三上师

伴着呢哝的秋虫，拿了古尔布兰生的《童年与故乡》来读。古尔布兰生是挪威人，当代最著名的漫画家之一。他的回忆性著作《童年与故乡》配了自画的多幅插图。五十年代初，吴       朗西先生把这部作品译成中文，丰子恺先生手抄了译文并以此出版。书中这样写到：

“我的女老师名叫马蒂孙小姐，十九岁的好女老师，有着一只柔软可爱的鼻子。她擤鼻涕的时候，我简直着迷地对她呆看……老师指教我，我很能了解，我想：她真是又聪明又可爱的人！”。

“我终于上第一次图画课了。他的名字叫做拉尔森。图画老师拉尔森……从这一天起，我们俩便要好起来。我好像一只狗，跟着他从这班到那班，不论上午下午，专门上他的课，直到他在教师会议中被攻击为止。因为我把我别的一切功课都耽误了”。

老师在他的心目中，留下了多么美好的印象。其实不只是他，每一个善良人的心中，一定有老师的位置。我也不例外。在我成长的道路上，从小学到大学，总会有几十位老师给过我教诲。每位老师都在我头脑中印着或深或浅的影子。如果说作为题材，每位老师的名字都应当出现在笔下。我现在写出来的，是三位“上师”。也许我不该借这个宗教味极浓的词汇用在自己的笔下。然而，老师之于我，就如宗教的先知者，他们引导着我求知、成人，是他们让我的精神和心灵上充满着鲜活的力量……

三上师之启蒙篇

山村里的道路崎岖不平，冬天的夜晚伴了昏暗的灯光，影影绰绰，更显得难行。在村里小学读书的孩子，常常在这时，迎来一个家访的老师。每到一家，他会把孩子和家长叫在一起，用普通的话语说冬天是学习的最好时节，“冬练三九”是最有收获的时候，一定要抓住时机，刻苦努力。然后交换意见，说说孩子在学校的情况，听听家长说孩子在家的表现，最后让孩子说说自己的学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这拨孩子去了初中，接下来又是另一拨孩子，依然如故。有多少孩子因为家庭困难或者其他原因，不想再入学了，就因为老师，又可以在教室把书读的朗朗出声……

我就是这些孩子中的一个。启蒙老师姓石，教我的时候四十多岁了。村小孩子少，每个班只有二十来个人。小学学制五年，从入学到毕业，听他讲了五年课，我也接受了他五年的家访。他是个民办教师，却担负着一个班的所有课程。语文、数学、自然、音乐、体育等等。一个人在讲台上一站就是一天。我每天盯着那张乌黑的、略带威严的脸，就这样一天不离地盯了五年。后来我考了师范，感觉到做一个老师，就像这样的，什么都会，唱歌跳舞打球教学生，多好。

哪个孩子不淘气？山里马蜂多，上学的路上捅了马蜂窝，乌青着脸到校。他会笑着说：“学知识把脑袋学充实才算本事，让马蜂把脑袋蛰大算什么？下次没事了还继续去捅啊”，然后细细看看伤口。放学时如果还头大如斗，他会跟着回家，替我说情，免了挨爹妈的揍。中午饭后，没有午休的习惯，早早跑到河边游泳。没有手表，估摸着快到上课的时间了，像兔子一样往学校跑，边跑边穿衣服。等到了教室门口，老师绷着脸在那儿站着。伸手在每个迟到的学生胳膊上划一下，哪个有了白印儿，哪个就要站在外面。大夏天，太阳底下的滋味不好受。等跑的汗落下去，晒的汗出来了，老师探出头来，进来吧。然后拿一条湿毛巾给你，再递你一缸子水，喝了去听课。下课后，不用他叫，屁股后头跟着到办公室，伸出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检查”的字样，一夏天我也就犯这一回了。

三上师之修行篇

离开家，到河的对岸去读中学。那才十三岁，还都是孩子。从来没有离开过父母，而今要一个星期才能回去一次。晚上宿舍里有了不少的哭和泪。高个子的马老师每天晚上就和我们一起。食堂里有老师的饭桌，他不在那里吃，端了饭碗到宿舍里来，和我们一起吃。边吃边说笑话。等到晚自习开始，他又到教室里，我们在下面看书，他在上面备课。等到自习结束了，我们回去洗漱，回到宿舍，他已经在那里了。看着我们上床，给那些不睡觉不老实的同学掖掖被角，关好门窗，悄无声息地离开。此时，已经是深夜了。

初中是青春期，每个学生都躁动，惹的乱子千奇百怪。但马老师是“你有千变万化，我有一定之规”，像如来佛祖对待孙悟空。我可能看书看得多了，是个典型的“文学少年”。自己也试着写些青春一派的文字。等到了初二的时候，也是没事添乱，自己找几个同好，组了一个文学社，起名字叫做“雏鹰”。这在这个农村学校的历史上是没有过的，我利用自己掌握着班里世外板报宣传的大权，先就出了一期“社刊”，并且当中发表了一首自己写的带有爱情成分的诗作，在学校里闹了个风雨满城。学校领导经过慎重研究，定性这个“民间社团”是“非法”的，与“好好学习”的要求是背道而驰的；并将我这个组织者视为“无组织、无纪律”的典型代表。就在学校要给我处分的时候，马老师找了校长，说学生们的活动有可取之处嘛，干吗把好事弄成坏事。并给学校提建议：把“雏鹰”收归“国有”，以学校的名义办一个文学社，在课余时间举行活动，培养学生对文学的兴趣爱好。全体语文教师也帮助说情，都说马老师有理。于是，校长没法，对我的处分也胎死腹中。听说现在这个文学社还存在，但这些社员们记得马老师的功劳吗？

小学的时候，根本没有摸着学习的门道。等到了高年级，我的数学课已经一塌糊涂，看见应用题就像看见比我强大百倍的敌人，害怕的要死。马老师教《代数》课是一把好手，他上课的时候，经常有别的老师来听课。作业留了，X、Y之类的东西把我搞的晕头转向。我自己也纳闷：上课听的懂，看着别人问问题，我感觉怎么没有不懂的；可作业怎么做不出来呢？马老师上课叫我解题，我满头大汗。下课后，我终于被叫到办公室。一番苦口婆心，本来我就气馁，越听越懵，马老师越说越气。他猛然站起来，扬手在我后背打了一掌，我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这是我第一次挨老师打，不过到现在我也不认为这是体罚。一巴掌警醒梦中人，自此我明白了自己应该怎么对待学习。虽然由于自己的逻辑思维能力实在可怜，数学始终没有达到马老师要求的目标，但老师“恨铁不成钢”的态度、严谨的治学方法，我始终不敢忘却。

三上师之闻道篇

我求学的过程中，老遇到好老师。初中毕业，家里条件不允许上高中了，受了老师的影响，选择师范。那时师范不好考，先预选，然后正考。我糊里糊涂地上了，不过后来知道我的分数在全县入师范的人数中位居倒数第一。

师范里的老师多，活动也多。像我这样比较活跃的分子能够找到适合自己的土壤。一年级时班主任是位女老师，刚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带班没有经验。加上班里几个调皮捣蛋的男生起哄，整个一个特点：“乱”。什么早操迟到、打饭加塞、熄灯说话等等，凡是坏事，一准有我们班的学生，学生处对此恼火至极，不过没法整治。久而久之，我们班在全校臭名昭著，偏偏正在这时，班主任老师上班途中摔了腿，休息了。学校找人代理班主任，连着两个，都被气走，最后，换了一位姓梁的老教师来。

早就听说这位老师在学校里以耿直著称，男生们早就准备了几个尖锐的问题，想着老师来了，大讲严肃纪律的时候，来个下马威。学生处长陪同梁老师前来，是个周六下午，那会儿还没有双休日。梁老师个子矮，站在讲台上，用带有方言的声音说了几句话，大意是我做这个班主任，并不是要来管大家，是要和大家一起生活，一起劳动。班委会、团支部是你们自己的组织，都这么大人了，应该自己管理自己，凡是不要总是找班主任和学校来解决。有什么事情大家处理不了的，对我说，我可以帮忙。说完就走了。我们几个愣头青这回真愣在那儿了。晚上，梁老师到自习室来，随随便便这边坐会儿，那边坐会儿，到哪哪儿就围一圈人，听他说话。当天晚上，班里几个宿舍破天荒没有让学生处的人催熄灯。等到周一，早操开始，队伍那个齐整，学生处的人都傻了。

秋季运动会，战前动员。梁老师说，平常你们挺活跃，这回要较真劲儿，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咱们自己说行，没有用，拿到赛场上，让别人看看，也算给我长脸。很平静，教室里连风都没有。一天比赛下来，我们班里冠军最多。晚上吃饭，师娘炖了鱼，端到教室里和我们一起庆贺。最后的项目是女子长跑，结果我们班的女生跑的太快了，冠军拿了，阑尾却炎了。梁老师赶紧招呼人送医院，要动手术。学校的老师都劝梁老师，千万不要签字，一定要让学生家长签，万一有事怎么办？梁老师不那么想，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等到家长来，学生已经从麻醉中醒了。

要毕业了，最后一次班会上，梁老师宣布，我们班集体荣获全省的“五四青年奖状”，全校为我们庆功，谢谢大家，也祝贺大家。掌声经久不息，每个人的脸上都闪着泪。梁老师说，孩子们，不要哭，现在应该高兴啊。你们就要出校门了，要登上属于自己的讲台。但愿你们在教育学生时，能够像你们在这个班里一样，让他们团结、向上、友爱。掌声再次响起，一直从那时响到现在……

毕业前，我拿到了自己的毕业成绩，是全年级第一名。

教师节了，我的老师们，你们好吗？你们没有人能够读到“四十”论坛上的文章，但我的祝福，会随着时空的迁转流向远方。因为你们给我的知识和灵魂，会伴随我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