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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和一条狗 (散文)船漂彼岸
凌晨四点,我被邻家哈巴狗的吠叫吵醒了。现在城市是不允许养鸡的,养一只狗当宠物倒还可以。与狗为邻,也难免“闻狗起舞”了。此时,我怎么也难以入眠,脑子里乱哄哄的。突然间,我就想起了那条三十年前,在乡间养的狗。它早已经死掉了,在这城市的一栋单元楼房里,我就突然地想起了它。 一个人和一条狗的联系是偶然的,因为,主人对其取舍具有很大的选择性,它不象人,之间蕴藏着一种不可言说的机缘。比如说,和我联系起来的那条狗在突然间闯进我的生活中的时候,就是不经意的。下雪的早晨,我开了家门,一个雪球滚了进来,我开始被吓了一跳,接着眼前一亮,啊,一条小黑狗,它嗦嗦地颤着。我把它抱在热炕上,用被子捂着它,慢慢地,它不颤了,也摇着尾巴撒欢了。我爸说:扔了吧,人都吃不饱,还养狗?祖母却说: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我爸扭不过祖母,说:“养就养吧。”, 对黑狗,我虽然没有喂什么,但它很灵巧,时常外出捕些野物以满足食肉的狗性。黑狗一天天长大,半年光景,就长得壮壮实实,毛色黑栗,油光光的。它通人性,也显出狗的奴性来。我高兴时,它围在周围撒欢;我生气了,他就孤独地蜷缩在树阴下、墙角或者静静地依在我旁边,乖顺得实在可爱。最让我高兴的是在我放学的时候,它蹲在家门口,耷拉着脑袋等着我,一看见我回来,眼睛必然划过一道亮光,撒蹦子跑到我跟前,在我的裤腿上蹭来蹭去,在鞋上嗅嗅,在我面前摇摇尾巴,亲热得就象和我分别了一年半载,似乎想从我身上寻找到分别后的变化;我割猪草时,它忽而箭一般窜在前边,忽而又不知躲藏在哪儿,让我找不着。正找着呢,它神不知鬼不觉地就从树林,或者梁坎得意洋洋地晃了回来,此时,他准抓着一只野兔,或者捕一只麻雀什么的,给我炫耀。 文革一开始,村上为了完成乡上的指标,硬是给我们家划成漏划富农分子。从此,我家整天就处于恐慌之中,今天怕操家,明天又怕挨斗。我原来比较要好的朋友,如今也形同陌路。此时的黑狗也就更加重要,它几乎成了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当然,邻家的二毛还和我做朋友。他经常踩着他家的小杌子,趴在墙头,怯怯地和我说几句话,有大人来了,就出溜跑掉了。二毛小我半岁,但他总是喊我大哥哥。我也很希望和他说话,经常期盼着墙那边那只怯怯地头颅和那怯怯的“大哥哥”的呼唤。二毛也有不理我地时候,那就是在街上,这时他就象不认识我似的,手背后,扭着屁股走开了。其实,二毛并非势利,他家根正苗红也不怕招致什么祸害,他说他之所以这样,无非是怕给我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在我童年值得回忆的日子,黑狗和我真真切切地联系起来了。然而,命运似乎总在捉弄人,就在我还沉浸在幸福之中的时候,可怕的灾难正向黑狗一步步逼近。因为我的快乐使栓娃不快乐了,因为我的不孤单使栓娃感到内心孤单了。栓娃曾经是我的朋友,他和我的闹翻是因为一件很不值得提及的事。他爸是村子有名的“二百五。”这天,栓娃他爸带了一把挠钩冲进了我家,说是要杀死“黑五类”。其实黑五类是什么,他很清楚。他只是想找一个借口,也为他儿子出一口气。栓娃他爸向我的黑狗一步步靠近,黑狗似乎明白了什么,向我发出哀怨的求助目光,而我又是柔弱的,此时,我只渴盼黑狗快跑。栓娃他爸举起了挠钩,他恶狠狠地向黑狗扎去。我真希望黑狗窜起来,扑倒他,又希望不要咬伤他,以免给我、给我全家招来更大的灾难。我心里祈祷着,黑狗,快,黑狗,快。然而,一切就在刹那之间发生,也在刹那之间结束了。挠钩已深深地扎进黑狗的脖颈,黑狗痉挛着,呻吟着,沉闷地发出含混不清的“吠”叫。我知道,栓娃他爸用力狠猛,他是把对我们家的怨气全撒在了狗的身上,他是深怀着阶级仇、民族恨,在那样的年月,也算是一场最最革命的行动了。他对狗的恨,就是对坏分子的一种抗议、一种示威,也是向阶级敌人扔下的投枪。这并非我有意拔高,而是在“大批修”会议上,一个扎着羊角辫的红卫兵女将对栓娃他爸作的评价。那天,栓娃他爸坐在前排,傻傻地笑着,还将他头上那顶油麻渍污的破帽子摘下来抛向空中。我看见他的脸是扭曲的,奇丑无比,我恨不得照着他那张肿胀的脸给上一拳。这是杀了一条狗啊,如果杀了人,他还不该披红挂花上北京呢!荒唐的年月什么荒唐的事都可能发生。黑狗的命很大,好长时间没有毙命。栓娃和他爸拖着它在村子游街,嘴里喊着狗崽子。我没有出去,我怕极了,我躲在我家后院,哭了,这是我有生以来最无助地、最伤心地一次哭泣了。二毛后来告诉我,黑狗很惨,栓娃他爸拖着它,鲜血不断汩汩流淌着,在大街上拖了很长很长的血印,偶尔在砖块、土疙瘩上磕袢以下,黑狗发出凄惨的“嗷”叫声。二毛还说:“游完街,栓娃他爸把狗拉回他家宰着吃了。栓娃说他爸说了,其实,他也不想杀狗的,只是他家最近锅都快揭不开了。” 我在城市的一隅想起那条狗,我心下感觉酸酸的。有时我想,黑狗实在是太没有眼光了,它的死是因为它自己造成的,只怪它投错了门,找错了主,依错了靠山,才会落得如此惨境,否则,以它的能耐应该还会平步青云,飞升成仙!我这样想的时候,显得我是那样的悲哀和卑微,但我又能如何?然而,最残忍、最为遗憾的是,我没有给它取名,我就一直唤作它黑狗。反过来一想,名字本来就是符号,就和人一样。有的人默默无闻,有的人永远被人记起,好名声倒是光宗耀祖的事,如果象秦侩之流,落得个千古骂名又有何意义。 |


为了如水的人生浅吟低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