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暑假结束秋季即将开学的时候,学校的家属楼终于峻工了。 学校的家属楼是教师们集资兴建的,因为资金不足,中闰建建停停,停停建建,几经 周折,很是拖了些时日。谁知,就在老师们被拖得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它却竣工了。 因为楼房是集资兴建,所以就省却了原来分房中的许多麻烦。楼房交付使用,得到了住房的老师们开始急不可耐地往新居里搬。三三两两,大包小包。尽管楼房的工期一拖再拖,但现在能喜迁新居,老师们还是感到由衷地高兴。老师们搬家的时候,市电视台的记者进行了采访。采访的新闻在当天的晚间新闻里播出,在电视机的屏幕里喜迁新居的老师们一个个脸上都洋溢着兴高采烈的笑容。 于音和北村也在一个双休日里搬进了新 居,他们得到的是七楼,楼房的最高层。按人们一般的印象,楼顶是最不好的,夏天燃烧的阳光能将楼顶烤得滚烫,况且还容易漏雨。但于音和北村已经相当满意,顶楼就顶楼吧,条件虽差一些,但集资价还便宜呢。虽然如此,他们还是花光了自己所有的积蓄。 于音在学校是班主任。搬家时就没花钱请搬家公司,而是找了几个身体强壮的学生帮助搬的。家里东西虽不多,却也折腾了整整一天。从一楼搬到七楼,将于音累得够戗。草草收拾完床铺,于音连晚饭都没有吃,就和衣睡着了,一觉睡到第二天早晨。 第二天早晨,于音是被阳光吵醒的。她睁 开眼睛,窗外分外明亮的阳光,正通过阳台,大片大片地涌进房间,使屋子里亮得耀眼。于音瞅了一眼北村,见北村正四仰八叉地睡得正香,于音就轻轻地起身下了床,来到阳台上,准备收拾昨天没来得及归拢的杂物。 清新的空气一下子包围了于音,七楼真好,只要你愿意,你可以纵目一直望到看不见的远方。于音蹲下身,归整着乱七八糟的家当。这时,一阵炒菜的香昧扑鼻而来,于音顿时产生了一种本能的反射。抬眼望去,对面的阳台上,一个胖胖的男人正在炒菜。于音第一次发现,原来两家的阳台离的竟是这么近。 对面的男人也看见了于音。笑着对于音点点头,说,你好,昨天搬家累坏了吧? 于音礼貌地答道,还好,累是累了点,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男人接着说,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远亲不如近邻呢。 于音随口说,是呀,以后我们是邻居了。 对面的男人显然对于音的冷淡并不在意,继续说,我叫秦峰,是你们学校马丽娟的爱人。 马丽娟和于音在同一所学校,却不在一个办公室。学校很大,这几年新调进的老师又很多,于音和马丽娟只是一般性认识,并没有什么交情。于音说,我叫于音。 这时北村在屋里嚷起来,于音,你在和谁说话?我的衬衣呢?前两天刚洗过的那件。 于音说你自己找,在一个蓝皮的包袱里。 对面的男人炒完了菜,进去和自己家人吃饭去了,于音顾自忙乎着手里的活计。北村伸着懒腰来到阳台。北村的衬衣扣错一只扣子,这个样子令北村在早晨的阳光里显得滑稽可笑。 北村说,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哦。都说七楼不好,那是没有领略到七楼的诗意。红尘中的芸芸众生啊,我怜悯你们,你们让世俗的生活腐蚀得忘记了诗与美! 于音的丈夫北村是个诗人,在市文联工作,也算得上小有名气。这一点常常让虚荣心很强的于音引以为骄傲。可是如今的年代,谁还需要诗呢,这不是一个需要诗歌的时代。 北村好象是忽然又想起了刚才的话题,于音,你刚才跟谁说话? 于音说,对面,马丽娟的丈夫。 北村望了一眼对面阳台,自言自语地说,这楼谁设计的,两家的阳台离得这么近,仿佛一伸手就可以够到。
二
邻居的意思就是低头不见抬头见。 都在一个楼居住,上班下班的免不了碰面。每一回楼相遇。对面的秦峰都会热情地打声招呼:吃了? 于音也礼貌地点点头答应说,吃了,你呢,也吃了? 然后各走各的路。 马丽娟的丈夫秦峰在市里一家物资公司工作,当科长。这几年市场经济,对当年计划经济的宠儿很是冷落。秦峰在外面很有科长的架子,回到家里,却是个地道的模范丈夫。做饭炒菜,家务活几乎全包了下来。马丽娟顶多也就唰个碗什么的。所以,于音和秦峰杂阳台碰面的机会就挺多,每一回,秦峰好象都有说不完的话题。有时还回拍着胸脯许愿说,都是邻居,以后需要什么帮忙的,尽管说。 于音点头致谢,心里却想,就你那样能帮得了什么忙,口气倒蛮大。要真有本事,还会挤到学校的家属楼里来?学校的家属楼里住的都什么人。都是无能的穷教师。但于音还是客气地说,谢谢,以后少不了麻烦你们。 不久,搬进新居的老师们开始争先恐后地包装阳台,因为嫌楼房的面积小,许多人家把阳台包起来,然后在阳台上堆放东西,把阳台作为房间的延伸,时下正流行的铝合金窗户,原先裸露的阳台,包上银灰色的铝合金,倒也是一种风景。 于音也有包铝合金的念头,这样空间可以大一些,就跟北村商量,北村把手一挥说:不,绝不。为什么要拒绝阳光和清新的空气呢?人们是多么愚蠢,盖了钢筋水泥的楼房,还要把阳台包成堡垒一样。 于音用商量的口气说,包上阳台,不是可以放好多东西吗? 北村一副痛苦的样子:庸俗的人啊,你永远让诗人为你哀伤。 于音不是诗人,她知道诗是美丽的,但生活却比诗真实。不过,犹豫再三,她还是尊重了丈夫的意愿。 对面的马丽娟家也没有包阳台。炒菜的时候,马丽娟的丈夫秦峰问,你们家打算什么时候包阳台? 于音说,我们家北村说不包。 秦峰有点讨好地说,你们家北村可真好,是个诗人。 于音苦笑着摇摇头说,如今这年月,谁还需要诗,人们需要的是人民币。北村说留着阳台,从这里可以眺望远处,我不忍驳他的意。 秦峰说,是,都把阳台包得跟笼子似的,多憋屈,我们家也不包。
三
搬进新居不久,北村就到乡间采风去了,作为一个诗人,他的创作需要源泉。 北村一去就是两三个月没有音讯。过去他经常这样,所以于音一点也不为他担心,该上班上班,该下班下班。 楼下与秦峰相遇的时候,依然是打声招呼。星期五的时候,于音跟一个学生谈话,回来时巳经天黑。楼道里的照明灯因为电压太低显得无精打采。于音在昏黄黯淡的灯光中上了楼,到了家门口,习惯地伸手去衣兜里掏钥匙开门,这才发现衣兜里根本就没有钥匙链。她蓦地想起,中午上班时自己换了衣服,钥匙在原来的衣服兜里装着,被锁在了屋里。 于音一下子没了主意。糟了。家门钥匙只有两把,一把被北村带着走了,一把自己随身带着,却锁在了屋里。 于音束手无措地蹲坐在家门前,不知怎么办才好。这时,住对门的秦峰上楼来了。秦峰的手里拎着大大小小塑料袋,袋里装着红红绿绿的蔬菜。见于音蹲在家门口,关心地问,怎么了? 于音声音里都带了哭腔,沮丧地说,钥匙锁屋里了。 秦峰热情地邀请于音,先到我家坐坐,等你家北村回来再说吧。眼看天就要凉了,楼道里风硬,吹感冒了不是玩的。 于音气急贩坏地说,我要能等他回来倒好了,该死的下乡采风去了,谁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秦峰同情地摇摇头,那就没备用钥匙? 于音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没有。 秦峰安慰地说,别着急,慢慢想想,会青办法的,还是先到我家呆会儿去吧。 于音说,谢谢您,不用了。再说你也该回家给人做饭了。 秦峰说,没关系,今天马丽娟带孩子回娘家去了。我自己一人在家,做早做晚没关系。 于音原本有点动心,想先到秦峰家休息一会儿,听秦峰这样一说,马上打消了原来的念头,客气地说,谢谢你,秦科长,你快回家做饭去吧。 秦峰也觉察出了于音的戒备,摇摇头进了家,临关门,又回过头来说,于老师,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吱声。 于音感激地点点头,鼻子一酸,两行泪水就淌下来了。 于音就在门口蹲着,脑子里一片空白。看一下腕上的手表,已是八点来钟。楼道里的风开始贪婪地舔走她身上的热量。该怎么办呢,难道真这样在这里蹲上一宿? 于老师,于老师。就在于音一点办法也想不出来的时候,秦峰家的门又开了。秦峰探出圆圆的脑袋,手里握着一把炒菜的铲子,高兴地说,我有办法了。 于音有点疑惑地看着秦峰,心说,,你能有什么办法。 秦峰过来,冲于音神秘地招招手:你跟我来。" 于音跟着秦峰来到秦家阳台。秦峰指着于音家的阳台说,你看我们两家的阳台离得这么近,你可以从这里跳过去! 子音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好办法!秦峰很快给于音搬来凳子。于音踩上去,不由自主地往下一看,双腿立刻颤抖起来。于音说,不行,这么高,我不敢。 秦峰鼓励地说,大胆点,别往底下看。 于音又试了一次还是不成。不成,我就是不敢跳。 秦峰说,还是我来吧。 于音说,别,万一出点意外,我可担当不起。 秦峰说,这么近,抬腿就过去了,出什么意外。 于音其实也愿意秦峰能跳过去,帮自己取出钥匙。于是说,你可干万小心点。
四
秦峰帮于音打开门。于音由衷地说,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今天晚上可就惨了。 秦峰j山里自然十分地高兴,表面上却说,谢什么,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谁还没个作难的时候。 于音想再说点什么表这自己的谢意,一时之间又找不到合适的话。于是就再一次说,谢谢你了,秦大哥。 秦峰说,好了,我也该回去炒菜了,刚才的菜才炒了一半呢。 于音默默地送秦峰到门口,关上门准备做饭,折腾这大半天,这才觉出来胃里空得慌,饿了。 有人敲门。 于音打开门。门口站着的是秦峰。 秦峰不好意思地搓着手,说,真不好意思,刚才光顾你的事了,我的钥匙也给锁屋里了。 于音这才想起,刚才光顾了自己回家,匆忙中就将秦家的门给撞上了。于音歉疚地说,秦大哥,真是对不起,你看我这个人,光顾自己回家,谁想又把你锁到了门外。 秦峰说,没事的,我给马丽娟打个电话,让她把钥匙送过来就是。 于音说,都这么晚了。不如……你还从阳台上跳过去? 秦峰说,对啊。这倒省事。 于音为秦峰搬来凳子,秦峰踩上去。这时外面巳经是漆黑的一片。秦峰说,我可要跳了。 于音说,你跳吧,可千万小心点。我给你把住凳子。 五 北村回来的那个晚上,于音淡淡地把这件事说了一下,反正北村早晚会知道的。北村没说什么。两个人默默地嚼着饭菜,仿佛嚼着没有什么滋昧的木片。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的意思。 上床以后,北村一反过去外出回来饥渴的样子,顾自卷过被子,给了于音一个后背。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个人的关系总是时好时坏,不冷不热,如同陷入了冷战时期。 终于,在一个晚上睡觉的时候,于音躺在床上说,我们也把阳台包了吧。 北村说,包吧。 秋天终于伴着飘飞的黄叶走进季节的深处。秋深的时候,于音家里终于包上了铝合金窗户,里面还加了带纱网的夹层。银灰色的铝合金看上去显得赏心悦目。透过宽大的玻璃,再看对面的阳台时候,显得遥远而迷茫。 镶铝合金阳台花了将近两千元钱。这些钱都是于音跟同事们借的。 不久,对面的秦峰家也包上了铝合金。奇怪的是,包上了铝合金的阳台,仿佛一下子拉开了彼此的距离,稀薄的阳光洒落下来,两家的阳台就像两座冰冷的堡垒,遥遥相对。 两家人像往常一样上班下班。楼下相遇的时候,还是礼貌地打声招呼。 秦峰说,吃了?于音说,吃了。接着又问,您也吃了? 然后各自走自己的路。 只是从此以后,每回上班以前,于音都要认真检查一遍是否带了钥匙。 ※※※※※※ 人生世间,如轻尘栖弱草,又何必自苦; 人生世间,如弱草闹枯荣,又岂甘平庸; |
>
为了如水的人生浅吟低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