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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马头与琴弦 (13) 把头低下来 ---- 草原民谣《马头琴》之一 弄音乐的人把我叫做鸣拉奏或马擦弦乐器,因为琴杆上端雕刻马头,所以把我管做马头琴。它是马上民族蒙古族的代表乐器。草原上的人们把我称做他们灵魂的声音,呤唱灵魂的守护神,他们会在木制音箱呈梯形上面描绘下具有浓郁民族色彩的图案。琴身用木制成,体长约一米左右。音箱多以马皮蒙面,也有用羊皮蒙面的。 我的马头是高傲的,下颌会微微朝上,我喜欢抬着下巴迎接南来北往的风,让风从昂起的脖子向下一点点浇灌去,直直地象月光一样泻到琴弦。然后把悠长的琴声拉出旋转的温情。我的头会张扬着不同的个性与表情,有时夸张,有时含蓄。民谣里说,我生下来,就把头低下并且就没有再抬起来过,好象我成了一个萎缩而卑微的灵魂。不过,我也没太在意。因为,我是马头琴,只有有草的地方,就有我的绵长而凄缓的弦律。 当时写这段歌谣的人站到我面前,我正在躲在一个角落暗暗的悲伤和哭泣。我哭泣是因为一个叫做乌兰其其格的女人和一个叫做哈尔巴亚克的男人他们之间的爱情。 当时,我的头低在草地上,几乎要伏在露着水珠的丛草。我把头伸进草尖上与流动的风磨蹭着,喝干了流畅的晚风。我把头伸进忘苏河上的月光,喝干了舒缓的月光。我把头伸进勒勒车轮下的光阴,喝干了悠闲的牧民时光。我还把头伸进了细雨中朵花的舞蹈,喝干了优扬的妩媚。头没有扬起来,是因为那时,我只能低着头,把心里不可抑制的悲伤当做一场沉醉。 我喜欢乌兰其其格,因为,她懂得什么才是真正的马头琴,什么才是马头琴心里表达的悲情与欢悦。她真心实意地爱护我、守护我,把它当做她自己内心深处的一种心结,不轻意打开也不轻意抛弃。 很多人亲近我,把我当做草原的一种向往,在他们眼睛里,对于我的好奇多过了喜欢,时尚多过了纯真。他们并不知道,我不是用来好奇也不能做为时尚的。从我诞生的那天起,我就固守自己的操守与容颜,只安然而静逸地属于唯一的草原。我的身体,我的灵魂,我的歌唱永远只朝着一个固定的方向,在遥远的草场,在草色盈润的土壤,在记忆中长存的地方。 在我的琴杆上端左右两侧各安一个弦轴,弦弓以藤条(或竹、木竿)与马尾做成,琴弦是两束根数不等的马尾。四度定弦,用马尾弓在弦外拉奏,可以演奏双音。音色略暗,有些象个沙哑的老人在月下哼着蒙古的长调,有人说这种夹杂着呼吸的旋律善于表现柔和深厚的感情。 在辽阔的草原上,在夜回月转的深夜,常常可以听到我悠长的旋律。无论是独奏还是为民歌伴奏都常采用二度,一种运用上去简单而古老的方式。有时,好研究的马头琴人也用四度的颤音模仿人声,虽然不是完整的真实,却也能在安祥的夜里盈回起人性的悲伤与哀泣。 从乌兰其其格生下开始,她就跟我结下了不解的情缘。那时,她父亲常常把我死死地攥在手里,带着她在草原的尽头用我独有的生动,呤唱牧歌般低回婉转的草原情歌。那时,她还那么小,小得象枝花骨朵,她怎么读得懂情字的含义。可是,她明亮如同青湖一样清澈的眼睛好象已经读懂了琴声的定义。 当草原美与音乐艺术美完美的统一在我的身上的时候,我感到自己是骄傲的,因为这份骄傲使我赢得了一个美丽女人的疼爱和渴护。只要她用童真的眼睛望着我,我的心里就会激起一种亢奋的冲动,我愿意为她去深沉激越的抒情,为她去低回婉转的扬起关于草原种种风韵。 有人说,游牧生产创造了古老的马头琴,可是我这柄马头琴是为她而生的。她对马头琴怀着一种近乎崇拜的感情,我对她却珍视着一种幻如 “回天之力”的想象。古话里讲:誓为知已者死。乌兰就是我,一柄马头琴的知已,红颜知已。为了她,我真的死过一回。在她父亲死去的时候,我在火里焚化了自己,死亡的疼痛让我挣扎,可没有回避,因为其其格希望我代她陪着她父亲,那个把我带到格格身边的坚强的乐观的草原男人。所以,哪怕我很痛,我也会坚持。 (14) 你喝干了惆怅,鸿雁被寒流赶出草原时的骊歌已不叫惆怅 -------- 草原民谣《马头琴》之二
那一刻,我知道,马头琴从来没有从她身体里离开过,虽然她父亲走了的这些年,她刻意地回避我,但在没有谁能够从她身体里马头琴的琴韵拿出来。我看着她象只温和的小动物,静静安然地坐在那个男人身边,巴图站在她的身边,乌黑的皮毛光洁如水,它的眼睛、他的眼睛还有她的眼睛都望着我,直把我望的不知所措。 有一年,草原上牲畜遭受疫病侵袭,成片成片的牛、羊死在空寂的草原上,远远望去,就象漫天的雪一样铺天盖地。腐烂发臭的气味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病毒就象栽进空气里一样,只要有风吹过,有云掠过,有鸟飞过,病毒的气息就会随着空气的流动而斗转星移。草原上的人们的脸上布满的乌云,眉头皱成一团,浓重的叹息声在草根深处迅速地蔓延开,那些死去的牲畜的血滴在绿茵茵的草面上,让阳光一晒一大汪一大汪,乌红发黑仿佛成了夜的色彩。 乌兰其其格在马厩守着巴图,黑壮的巴图瘦得象根藤,浑身的骨头象尖硬的刺高高地耸向云天。呼吸有些急促,鼻腔积掂着浓重的喘气声,在很远的地方就能听到。乌兰用手抚着它的脊背,眼神里全是忧郁。哈尔巴亚克,坐在高高在垒石上,他边大口大口的喝着腥烈的酒,一边在马头琴的伴奏下,演唱镇压恶魔的类似英雄史诗的民谣。在传说中,雄深苍劲的琴声和气吞山河的古代英雄气概,能驱逐病魔,禳灾除祸,使安乐与祥和重新降临草原。 罪过的人啊, 虚弱的脸上眨着邪恶的光 精明的人啊, 谦卑盘算不出蠕动着的无耻渴望 当巴间布鲁克草原北面那片牧场那匹白骆驼产仔季节来临,巴图奇迹般的恢复了健康。它松乱的皮毛重新又光亮起来,它托着其其格飞驰在一望无际的天遥处,在红柳花开的地方,在愿望当做梦想埋葬的草地。格格怀里捎着我,贴着她润滑的肌肤,她的体温象滚动的风,温暖了我冷凉的木制的心房。那天,她穿着一条洁白嵌着星蓝色花边的长袍,长长的秀发在风中自由的飞舞,她的脸上挂着圣母一样的光环,她赶到白骆驼那里,是因为听说,那匹下了崽母驼不让产下的小驼羔吃奶。 我们来到它们身边时,厩里安安静静的,除了那只产下没奶吃的躲在角落里小驼羔在嗷嗷地呻吟,格格把巴图栓在木柱子上,拎着我,走进那只眼睛里充满介备的半卧着的母骆面前,在母驼面前拉了起来。如泣如诉曲子象荡开的池中水,一晕一晕地散开。听着听着,母骆驼真的低下头去,眼睛里好象也含着泪。然后过了一会儿,它伸出它长长的脖子,用嘴去拱角落里自己的孩子,发出轻轻的亲昵的声音,呼唤自己的幼羔,小小的幼羔张开它等待了多时的嘴衔着妈妈的奶头,咕咕的咽奶声音和着马头琴悠扬的旋律感动的我哽咽了好几次。 格格欢快地骑在巴图光滑的脊背上,大声地唱着歌,巴图象闪电一样飞翔着,在风里扬起的长鬃鼓动得象张帆,而我被斜挂在马臀上,一晃一晃的。我们三个用不同的方式在草原上跑着、笑着、闹着。根本没想到,几乎在同时,那个叫哈尔巴亚克的男人已经悄悄消逝。 我想不明白,两个用眼睛交谈过的心也会分道扬骠,哪怕他理由有种种。我想明白,两颗贴过心的眼睛也看不到对方最需要什么,哪怕他明明知道,离开他,她根本没法子活,更谈不上快乐。 他把我留在她身边好象是为了求得自己的一种安慰与解脱,哪怕我能听他在远方也一次次深情地呼喊着:“格格啊,没人会比我想你多”,可是有什么用,我并不能把我听到的变成语言传给日渐消瘦格格,我只能用琴声方式伴着她渡过用眼泪泡出来的朝睛晚雨。 (15) 你干脆把头伸进整个蒙古族的头骨里吃草 ------- 草原民谣《马头琴》之三 每诞生一把马头琴,对草原上都是一件头等大的喜事。人们按照自己民族古老的习俗,为心爱的马头琴举行隆重的制成仪式,希望司乐的腾格里天神,将人间最优美的音色赋予这把新诞生的乐器。他们把新制成的马头琴摆放在蒙古包中央的桌子上,用条圣洁的哈达覆盖起来,然后由请来民间诗人揭去琴上的哈达,用奶食精华黄油涂抹琴身,然后向马头琴鞠躬致敬,高高举起斟满奶酒的银碗,用右手的无名指沾上奶酒后与拇指并拢,向空中弹洒酒,行洒酒蒙神礼。 我到这尘世,本来应该有更多的事情去做,我本来应该在成为集会上最绚丽的一道风景,我理应受到来自不同方向的最高贵的礼遇,在赞叹声中感受华丽的尊宠。可是,自打草原盛开一朵最美丽的花,她走到我生命里,我的生命就只剩下一个意义。 在格格的眼睛里,我是有色彩的,我的琴弦与我的马头会在她的凝视下无法克制自己,多少日子以来我极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因她而注入的这段感情象人类的眼泪一样也能流淌下来,但后来,我发现,什么都能做到节制,什么都能用控制来约束自己,甚至是欲望,甚至是高尚,唯有真正地爱上,你便什么劲儿也便不出来。 我用马头琴的音旋,记下自己潸然泪下的情意,我用苍白无力的叹息,陪着她喝护着她一同去相思去记忆。哪怕有些时候,我累得再也跑不动,再也唱不出来,只要乌兰要听,只要乌兰说,她要,我就会完整地投入进去,哪怕音律嘶哑,哪怕拉到琴弦从马头处断掉。 音乐跨越尘世,我无法控制我自己,就象格格无法控制对巴亚克的思念,巴图控制不住对乌兰的疼爱。草原上那些无名的小花在微风中摇曳,远远的夕阳透露着淡淡已变得模糊的孤影,马头琴的清音在流浪,我、乌兰、巴图,我们一起踏上了一条不归路。格格说,她要去寻找,寻找她梦想的家园。 当滚滚往事之河一次又一次淹没掉她对他那么小如星火的一点诱惑,她说,她只是想他,只是爱他,只是挂念他。她可以什么都不要,她只是想知道他是不是偶尔也会跟她一样想她、爱她、挂念她。孤独在痛苦中诞生的一种新鲜的渴望,这种渴望就是被乌兰称做家园梦想的一种寻觅。为了这份其实虚幻得脆弱的渴望,乌兰带着我跟巴图上路了。她的家人哭着看着她消失在地平线的草原,他们知道,送格格走,就如同送朝圣的人赴向天堂。 我拼命地阻止自己不要去听来自远方哈尔巴亚克的一次又一次的呼喊,我想如果我跟乌兰跟巴图一样也带着一种期待去完整一个梦想,信念中只是两个字:向前,向前。可是啊,他的呼唤的声音一次又一次从我身后向我袭来,我真的想把这些讯息告诉给乌兰听,我真的不想看着她因为思念百般折磨自己。 “巴图,我只有对自己不好,才会提醒自己,他也跟我一样,不好着。” 我听着她抱着巴图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也听到他说,他要以以0.1秒的速度飞着去接她,他说,因为他怕,怕她从他视线里消失。可是啊,他们一个朝东,一个朝西,走得越长,跑得越快,他们离得就更远了。那天,伤感得发不出一点声音,格格抱着我在风里哭。那是一个下雪的天,草原上下雪了,雪里狂奔的风习卷我们,我看着一个小小的女人,她飞扬的发冻在雪里,她明亮的眼睛直直地望着雪山的方向。 由不得我想象,由不得我选择,大雪已经浮盖住了我们,她躺在雪里,安静的象个天使,巴图一直直直地站在身旁,它试图想去抱她起来,然后驮着她飞出雪地,飞向阳光的地方,它想找一个温暖的地方,把她平平地放下来,把她僵硬的身体一点点焐热。 可是,风实在太大,雪实在太狂,巴图,它只是一匹马,它想做可没有做到,虽然它的体内还残余着少量的热量,它可以凭这一丝游丝的力量,把自己从死亡边缘拯救。可是它没有,它跪了下来,前脚趴在她的身体前方,后腿蹬着一块大大的石头,它是想自己找个位置固定下来,不让风雪把它跟乌兰吹散。它伸出它的舌头去舔她冰凉的额头,我看到它眼睛里落下一颗大大的泪,滴到了乌兰睁着的眼睛里。 而我也躺在了乌兰与巴图中间,我还隐隐听到他在远处奔跑的声音,脚步是那样清晰,那样的接近,就好象我们都未曾离开过对方,他跟她美丽的相爱,巴图剑一样的奔驰,我守着他们,一遍遍反反复复轻轻的呤唱。在那阳光的天堂,在那有数不尽的牛和羊的丰硕的草场。 (16) 这件有名的乐器 ---- 草原民谣《马头琴》之四 季节在不知不觉中暗换着,草原上的草枯了绿,绿了枯,牛和羊啃着带着生殖气息的草悠闲地在草原上繁衍生长。马群依然象飞驰的闪电激起一层层绿草的光,带着微醉的马背上的男人和女人,豪放地纵容着每一天能够感受到的快乐。 日子象山腰的那股清泉,弯弯曲曲没个止境地淌着,不知道它是从哪里来也不知道最终的落脚点。谁来了谁又走了,没人能够真正看得明白,譬如爱情。 哈尔巴亚克带着他的妻子和儿子,平静地生活在这片看上去什么都没有改变的草原上,嫩的草,蓝的天,白的云,绿的风,它们都还在各自的位置上成长,走了,只是一种记忆。风轻云淡的日子过起来才算是真的好。 又过了许多年,有一个民间做马头琴的艺人,在草原上长长久久的行走,当他疲惫不堪的时候,他看到一个大大的石头前,有一个发白的马头和一个发白的人的骷髅,它们紧紧靠在一起,周围乱乱的散落了一地的骨头。他在旁边坐了下来,取出酒囊,饱饱地喝了一肚子酒。 然后他蹒跚地站起来,取出别在腰间的匕首,用很长的时间,在土里刨了一个坑,把那堆白骨一把一把捧过来埋进土里,乌兰的、巴图的还有化成灰的我。在要掩土的时候,他迟疑了一下,我看到他细长皱巴巴扒拉眼皮的眼睛闪动出一点亮光,他把巴图的头骨取了出来,对着已经悬在半空的月亮吹了口气,他听到吹出的风顺着空了头发出低沉而哀怨的声音,他满意地笑了笑,还笑出了声。 小小的毡房,斗状的月夜,浑圆的月亮从长出青的草的坑里缓缓地露出脸来,干瘦的艺人用挫刀花了三天天夜,把巴图的头骨做成一个饱满的琴体,四角圆润,内体空灵,白色而透亮的色彩散发着类似神韵的光泽。琴弦还没有系上去,它们仿佛已经开始用音乐弹奏起感伤的韵律。 快天亮的时候,手艺人用粗糙的手揉了揉发红变涩的双眼,他起身伸了长长的一个懒腰,瘦小的身体象只猫在打哈一样长了许多,只是很快又缩回了原样。他在一只破水缸里舀起一瓢水,倒在一个白铁皮敲成的盆子里,把脸埋进去,用手浇起水,象征性地抺了一下。他急着要出门,没吃东西爬上马背就朝马场而去。 他在路上,一直在幻想,那匹死去的马该是什么颜色的,是如雪的白?是如漆的黑?是如血的红?还是如烟的灰?后来,他决定把它想象成夜的颜色,黑的油亮的颜色。想通马头琴弦最关键的一个环节,他的精神又一次从混沌中兴奋了起来。他用沙哑的并不好听的嗓子哼着一曲古老的蒙古短调,节奏轻快,象小鼓锤轻轻落在羊皮的鼓面。 他看中了一匹有着闪电般速度的乌龙驹,于是,象个绕舌的人,不停地跟马场的主人说着献媚讨好的话,后来,马的主人让他唠叨地烦红了耳根,冲着他打了个手势。那个干瘦的艺人,咧着嘴骑着他那匹同样干瘦的马冲进了马群,马群受到惊扰,纷纷抡起了马蹄狂奔了起来,他跟他那匹瘦马夹在健壮的马群里就象一个弱小而贱卑的另类。可是,他的眼睛里燃着的欲望却如火焰一样,燃烧的炙热而有些倔强。 马场的主人在旁边看着他追得虚汗淋漓,脸色发青,对他吼到:“喂,老哥,要不要帮帮你,我叫人把它套下?”“不,飞起来的马尾才是最好的弦子,我自己能行”经过很长的时间,他终于办到了,他在飞驰的乌龙驹的马尾找到了他梦寐以求的琴弦。 这把由用巴图的头骨做成的马头琴,在一片霞光中诞生了,这是我第三次复活,琴体上坚硬的骨骼是巴头,琴声中流动的血液是乌兰的灵性。我、巴图、还有我们的乌兰其其格完整的集在了我身上。 那天清晨,草原上奇迹地盛开了许许多多各式的野花,老艺人用最传统而圣洁的方式为它洗礼。晨光中,草原上微风徐徐掠过,花儿的阵阵清香在悠扬而心碎的马头琴声里伤感忧郁。我在他眼里,就是一缕新鲜的对生的渴望,在他的世界里,我,一把用马头骨做成的马头琴,就是他眼睛里的天堂。 我如诉的琴声引来了许多的围观的人,老艺人脸上满是骄傲,我是第一把用马的头骨做成的马头琴,这消息就象草原上的风一传十、十传百,种子一样散在了草原上。 有一天,他来了,哈尔巴亚克。他在离我还很远的时候,我已经闻到他的气息。他站在人群里,眼睛盯着我,一直盯着。我看着他,想着乌兰,想着乌兰期待他出现时的眼神,我的泪哗地掉了下来,我的琴声变得格外地哀伤,我想恨他,那个走出格格生命里的男人,可是我做不到,因为,他一直看着我,一直就那样忧郁的望着我,我知道了,为什么当年乌兰望他一眼就会爱上,就会不回头地跟他走,就会把命搭进去也不从不后悔。 我听他用蒙古语跟老艺人在谈论什么,很激动地在空中挥着手。过了几天,他又来了,身后跟着二十只肥羊。他把我搂在他的胸前,跨上马背,熟悉的马头琴的旋律一阵阵地回在风里、疼在心里。 有一天,他喝了酒,很多的酒,踉踉跄跄地跨上了马,他把我系在他宽大的袍子上,风从对面吹过来,一种快要飞起的感觉侵入了我的肌体。好象有一双翼从体内长了出来,雪白雪白的。我听到他在风中狂笑,马象黑色的闪电滑过夜空,他也象飞翔了起来,他张开双臂,就象鸟瞰大地,就象月归苍穹,他真的飞了起来,飞得很远,飞得很高。 “飞吧,飞起来吧,我的影子其其格啊” 很多年后,草原上有了很多用马的头颅做成的马头琴,声色纯正,悠远凄楚。而我,第一把用马的头骨做成的马头琴,躺在博物馆透明的玻璃展示柜里,每天有许多双眼睛贴着我看,那些从他们嘴里喷出的气味让我感到很难受,可是我没有办法。于是,我开始沉默,最后完全丧失了语言。 我爱的人全都走远了,我还要音乐做什么? -------2004/6/11 莲的掌心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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