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侵

那个晚上她说自己叫“小一”时，我在一边窃窃的笑。一边说她这名字很有特点一边打开打开一个叫“流光”的扫描软件。

“流光”是一款比较完美的黑客工具，这个程序员如果去做诗人估计也吃得香。流光，溯雪，乱刀。

小一不停地在QQ里发过来话。滴滴声最后连成一片我基本上没法说话了。一小说她叫徐莹，因为上海人叫莹莹和一一是同音，最后公司里的人就都叫她小一姐姐了。

我叫她小一，她喜欢SHERRY，据她说那是一种红酒。她喜欢那种淡淡的醉，说咽一口含在眼里容易想起初恋和那个生疏的吻。小一是个典型的上海女人。以后许多年里在想念她时眼前总看到外滩哥特式风格的黑白背景下。一个烫着卷发穿着旗袍的女人从远处走来。手里带着个月光色的镯子挎包走来。脸色茫然而凄迷。低调的迎着暗淡的光线慢慢停住。

一直在闪烁的网络信号灯停住了。流光工作得很好。我一直喜欢一些精美细致的软件。它们都像女人。非常感性的要我去暗示些话语。打开DOS输入一些命令。流光让我很容易就拿摸到小一电脑的基本情况。我没有着急，还在不紧不慢的跟她聊天。

认识小一时她二十五岁，离婚两年。离婚的原因那个晚上她没说，现在当然知道了。一句话：跟所有理婚女人的理由一样。用不着再复述。

她不停的在QQ对话框里发消息。她打字很快，从这一晚上起，我彻底不敢再疯狂骄傲自己打字速度了。小一有些冷。这是那晚最直接的感觉。

我说，一一，上海是不是很冷了。

小一很难得的停顿了一会，说是我房子冷。

那年我刚从车祸的阴影里走出，整天抱着尼采的书，诗歌好像也是从那时才开始再继续的。也就在这年我又恢复了对电脑的热爱。以前读的是计算机管理专业。第一次看到电脑就觉得这家伙很威武，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很牛B，黑乎乎的架式很足。我就爱上它了。那时只有DOS，CCED，还有个WIN95，离开学校后再没碰到过它。在休整身体的日子买了电脑，把那很庄严的东西摆在书房里，心情一下子明朗许多。我在此前从没碰过网络，那年头知道因特网也就是书里那三个很奇怪地连在一起的字，很无想象的想象一方仍弄不明白。那个时期我拼命研究这个家伙，装了只小猫跑网上瞎逛。弄来弄去，我对网络安全产生了浓厚兴趣。

那时我觉得把别人电脑毁了就是胜利。就是传说中的黑客了。

我要当黑客。

在被黑与反黑的斗争中我的黑客理想被我放弃了。并且就在那一夜发誓金盆洗手。洗手前最后做一次入侵。然后永不言黑。

我问小一做什么工作的。她说离婚后就入了IT业。我一下就觉得亲近了些。跟别人聊天需要找到切入点，否则说两句就没戏了。我们聊着各地的硬件报价，哪个显卡支持反锯齿性好，哪种CPU容易被作假等等，其间她也很天真的告诉我一些IT业的秘闻。惹得我好几次说她是JS（奸商），但我心里是觉得她不错的，她说她给人配机器不是越贵越好，只要够用就行，她一边说我机器配那么好是浪费资源，一边用自己作举例。我心里直好笑，那傻丫头不知道我破一个邮箱帐号解个登陆口令得上CPU绕地球公转几千万次。

小一是非常细腻的姑娘。这是那个晚上我对她的第一感觉。我问她，你漂亮吗？她说很难看，说离婚以后心情不好天天吃零食都快一百五十斤了。我就在想一个摇着蒲扇穿个大白背心的胖姑娘噼哩吧拉一边打字一边嗑瓜子的姑娘，是什么样子。听说上海人口密集房子质量都不高。一定是在个又小又黑的房子里吧。我的想象总是很具体而清晰。

几年后我看到小一的房子，并看到她人时，狠狠骂了一句自己的想象力怎么这么操蛋。

显示网络流量的窗口里，像心电图一样七上八下显示着进度。其实这时我的心也是七上八下的：到底要不要拿她做我最后一个黑色祭品？这是个让我觉得平静的女人。对于我认识的第一个上海女人。我觉得还是该，该那么怜香惜玉一下。

这时我问她要照片。她很爽快的就从QQ里传过来。文件传送进度一点点增大。我的心也跳得越来越厉害。她一定是个美女，不然不会如此痛快的给我照片。我觉得是这样。

文件传送完毕。我的血也凝固得差不多了。

她的确是美女。

她给我的是一张结婚照，小一趴在个陌生男人肩上，像猫一样的柔软。她的脸如我对她的感觉一样，细致而光滑。眼里一丝媚笑，不是轻浮，甚至带着高贵的坚贞。牙齿咬着幸福的样子。那时我知道再无法从我视觉和知觉里将她删除掉了。

那张脸的深刻，就像我把一个硬盘FORMAT掉，也能重新还原一样。是镌刻在我在即将从良的夜晚，已在我的BIOS主板上备份无法替换了。

从明天起我将做个只会用WORD和QQ的小鸟，像个诗人一样生活和写字。

但今晚必须完成终结。

SORRY，SHERRY。无论此时另一个显示器前的你如新婚的燕子还是胖胖的丫头。我也得把这段黑色的生活用你结束。我不打算再换个受伤的人。我想最后守一次黑色的原则。

她的系统是WIN98。这种系统的好处在于，对网络支持功能低，因为MICROSOFT公司出98时把设计重心放在办公和稳定上，所以相对WIN2000，XP，98入侵要难得多。可以这么说，一个黑客入侵一台网站服务器比入侵个人电脑犹其是98难多了。因为网站开的服务端口很多，端口就是大门，再怎么紧闭一样有缝隙。我脸上始标志性的发光出油了。

小一告诉我她喜欢玩游戏。我想一个离婚的寂寞女子玩玩游戏也无可厚非，但也失望自己对她所说的一些网络游戏一窍不通。小一笑我，说你这机器不玩游戏是浪费。小一很善良，她还不知道我正在敲打着她的大门，她一无所知。她从QQ里发来许多可爱的图片。我没有笑。我在抽着烟思考如何打开通道。

我用了很多办法。最后快绝望了。她唯一开的一个端口139，是系统默认打开的，一般情况下是很难利用。最有可能也只是把她的硬盘映射，也就是共享成我的网络硬盘。但我不想这样。我不想看她的文件，虽然我也知道她电脑里并不会有什么秘密，但我从一开始喜欢入侵开始，就只为破坏，并不对别人的秘密感兴趣。

小一又开始说话了，我问她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她说睡不着。我说那我陪我睡吧。她从QQ里发来把滴血的尖刀。我轻轻的笑了。问她生气了？小一说偌大个上海谁都知道小一姐姐最豪爽，才不会生气呢！

我打算用木马，一个最下作的手段。这种东西是刚开始学习时用的，以后很少再用过。。想想今晚如果不用它，那估计很难完成任务了。

有时我无法选择对错。用一个错误结束未来的许多错误我想是值得的。

小一。对不起。

我很快改好文件名和属性，让它看起来像一个图片。小一做电脑的，怎么着也知道EXE文件不能轻易接受。换个JPG就安全多了。我想了想，最后还是传给了她。

她很快接收了。蓝色的文件传送条一点点过去，我的心也提在空中。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

时间一下子变慢。文件传完了。她还没有发过来消息。她不可能被发现的。这木马是我一黑友做的还没公布，被我要过来了。应该可给躲过杀毒软件。并且像小一，应该不会定时伸级杀毒软件。我想成功把握还是蛮大的。

我的脑袋里设计的是：她打开文件夹然后找到我发给她的图片，然后就左点也打不开，右点也打不开，最后用看图软件也还是打不开，试了几下一气就丢拉圾桶了。其实在她点第一下时木马早就跑到她系统文件夹里，装得像个系统文件一样死也不出来了。并且轻轻吹着口哨打开客户端叫我溜进去。

这时也不能犹豫了。箭已在飞往靶心的路上。我很坚定的敲入一些命令，甚至觉得有些像将军一样的镇定。

一一终于再次给我回话了，说文件打不开，我就那就删了吧。小一说删了怪可惜的。也许是看图软件不好用吧。

几分钟后我就清楚的看到了她的屏幕，上面我的头像在闪烁个不停。她的桌面很干净，像她的脸。

我开始非常紧张。脸兴奋得油乎乎的。这兴奋主要来自黑色生涯的完美终结。我没有喜悦。我只是在对一个很舍不得的玩具放手。并且最后一次擦去它身上的尘土。

我感觉出小一很忧郁地看着我，一脸无奈。她的小黑房子空气混滞。我记得那晚我这里下很大的雨。小一说上海没下。我觉得窗外雨水落地地声音听久了，怎么就像外滩的汽笛声呢？

我很快在不知不知中把病毒上传，细细的电话线穿过雨夜，那些无声的程序代码像支支无望的剑刺进一个陌生的心脏。

当敲完最后一个命令。我在她屏蔽上打出一句话：错误开始时，我们都还年轻。

最后一个命令敲入后小一QQ头像很快黯淡下去。今晚她不可能再上了。

那些完成了任务的程序已土崩瓦解，它们像一些杀手一样。完成了任务为捍卫缄默的罪恶，很果断的把自己分尸掉。

小一肯定以为是死机或重启了。可怜的她一定怕突然下线另我不快。于是慌乱的按着复位键。小一不可能再看到我了。至少今晚是这样。她的硬盘引导区已被物理锁死。而解匙盘。就在我碟包里。

黑夜的那头巨大的黑夜下的小一。烦闷的看着显示器的感觉，如我第一次被黑一样。那是无助和悲伤。

我用着她的信任和天真把她的信任击毁。那时我很痛苦。无论怎么样那一夜很快过去。小一最终没有上线。

唯一让我安慰的是我从明天起，就是一个善良的人。

四天后小一终于上线了，那时我的电脑干干净净，除了一个QQ和WORD，再无其它。我需要用一些时间来缅怀一些时间。

小一见面就跟我说对不起，那晚电脑突然坏了。直到去公司换了个硬盘才好了。她不知道是我下的黑手。我很简单的问了一下硬盘的问题，并告诉她，硬盘并没有换。那年头一块硬盘也也七八百块钱，我不想害她太厉害。她说公司的技术员弄了半天也弄不好。觉得是磁道坏了。最后只能换。我很快把解匙程序发给她，告诉她怎么弄。她从QQ里打来一些很叹号，说你真是高手。我很无奈的笑笑。

最后我把一切告诉她时，她很平静，说死个小一，换来我的收手。换来更多人的平静。她很值。我流泪了。我说小一，你是好人。你给了我结束。让我给你开始，好吗？

小一发来一个空白的消息。

两年后我到了杭州。再次遇到小一。她仍旧那么温柔，不停地嘘寒问暖。

她还是那个死也不会忘的IP，而我已身在他方。

我离上海很近。一个小时火车的路程。

我们谈着杭州，我工作的城市。后来谈到吃，她居然知道我住处楼下的一间叫“大姆指”的面馆。她告诉我她喜欢那里的炒面，而我基本上每天都要去那面馆吃面。一下子我们又近了许多。

人和物的远近就这样被诸多事所牵连着，要么拉近。要么拉远。

于是每天我都去那家面馆，想着小一坐在哪张桌前，想着她用过的盘子会不会为我所用。

杭州阴沉的暮色里我总在火车的汽笛中睡去，仿佛又看到，那还不曾看到的斑驳的轮船。

小一那时还在IT业里艰难走着。她已越来越深入我的生活。换了黑色房子的小一，在个奶黄色的房间里跟我聊天，后来终于在视频里见面了。我们谁也没有惊讶对方。她比照片里更憔悴了。长长的头发打着波浪，眼睛低迷又带妩媚，微微上扬的唇角撩动着逝去的青春。

我最终去了上海。小一早早等在站台外。她带我回家。那个奶黄色的房间，我们打开电脑，她抽屉里放着那块三年前被我弄坏的硬盘。她说一直留着它，那时就希望我亲自来看看自己最后一次屠杀的敌人。我抓着她的手说，一一，我们彼此都入侵了对方，不是吗？

一一和我一起无言，我抱着她打开电脑，打开两个QQ上，我们之间的入侵终于在这台电脑上完结了。

拔号。上网。

滴滴滴。。。。。。。。

                    2004．5．30．03．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