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鸟

　　民间传说中有种奇异、恐怖的巫术叫降头术，能让被害者离奇死亡。如果存在的话，真是可怕。洪荒既开后，巫曾是一个专门的职业，主事勾通天意，预测凶吉，后来才沦于民间。不过，巫术还有其它作用，比如使男女相爱。汉代郭宪喜欢方术，“集旧史之所不载者，聊以闻见，撰《洞冥记》四卷”，里边说：“汉朝武帝时，勒毕国献细鸟，大如蝇，状如鹦鹉，可候日晷后，皆自死。宫人佩其皮者，辄蒙上幸也。”这迹近于巫，还有点类似于中国苗疆的放盅，不过不害人，而是招人爱。

　　《镜花缘》第二十回里，林之洋等人到白民国，“忽听一阵鸟鸣之声，宛转嘹亮，甚觉爽耳，三人一闻此音，陡然神清气爽。”博学的多九公识得此“红嘴绿毛，状如鹦鹉”者就是细鸟。他还说：“国人常以此鸟候日，又名‘候日虫’。”多九公的语意，大体出自宋朝《太平广记》中相关的文字记载，而这些文字再前溯，则出于《洞冥记》。

　　到西晋武帝时，宫中女子太多，他老人家自己都不晓得宠幸哪个好。于是坐着羊车，信“羊”由缰，停哪儿算哪儿。女子就在竹叶上洒盐水，来使羊驻步。想出此法的，十足聪明人。那时是否还有细鸟啼鸣并有皮可用，不得而知。记载中，它们早在汉武帝末年就魂归瑶池，以后从无吉光片羽面世。我忖度：这种精灵在中国以后也没能生存下来，只是一时的昙花。而勒毕国是今天的何地，我手边的资料不足，查不到它在二十一世纪里是沙漠、绿舟，还是现代化的大城。我自然可以想像它如《山海经》中的地名，本来就是杜撰的，但也只能止于想像。要是再下推的，结果将令人遗憾：细鸟本身，子虚乌有。

　　据云世界上每年大约有几万个物种灭绝，平均每天上百个。恐龙有巨大的化石作为标本，而细鸟曾经飞动的证据就是有，也已湮灭。无论是遥远的汉代还是西晋，芸芸众生的爱与情都曾鲜活的存在，但存留下来并能唤起人们记忆的属凤毛麟角。其实人们更乐于在镜中注目的是自己的、当下的情感，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会一只细鸟栖息。

　　明公安派诗人袁宏道《灵隐路上》开头道：“细鸟伤心叫，闲花作意飞。”现代人写景时也往往用“林间掠起一群细鸟”这样的句子。这些鸟是凡鸟、小鸟，如南美洲的蜂鸟。真正的细鸟之精魂，已经在飘渺之中了。细鸟或许依然在冥冥中歌唱：“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除了有心与知心者，再无人能够见闻。

（钟鸣关于细鸟的文章。我看见了很喜欢，就也写一个同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