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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 1 姐姐从北京来电话的时候已凌晨三点,这妮子(我把喜欢的女人叫做妮子)沙哑着嗓子仍按奈不住兴奋的冲着话筒对我尖叫——巴巴,月亮出来了。我很纳闷三十多岁的女人还能发出这么纯情的声音。瞧我身边那些女人一个个穿得跟女中学生似的其实连胸罩也不带。 姐姐说今晚有月食。 这么晚没睡就是等月食。 我说月亮是落到狗嘴里又没落你嘴里,你跟着起什么哄? “巴巴,你说这月亮怎么这么经吃呢,我想它可能都被吃上千回了吧? “上万回也不止了吧。”我有些不耐烦沉寂在这妮的童话思维里。很直白的打了几个呵欠。 我搁下电话跑到阳台看看那个让我姐半夜还不睡不着的家伙。 云南夜晚的天空黑得很纯粹,没有星星,更没有月亮。隐隐间似乎看到乌黑游动着身子斜斜的流去。邻居家鸡又叫了。才三点就催命似的叫唤。我突然觉得我不也是个农民嘛。他们白天干活夜里睡,我夜里干活白天睡。他们有太阳。我有什么?对了。我是出来找月亮的。 姐,我这的月亮跑没影了,你那呢?我想北京的月亮跟云南的能有两样吗。废话。 关灯睡觉。拖鞋和往常一下被我踢得老远。 这间黑屋子里一张老式板床沉沉的呻吟着。让我睡得小心翼翼。生怕窗外有些非农的耳朵暗自发笑。 2 那晚我被一群黑暗里乱窜出的野狗围追。黑暗里跟本看不到它们体形,只觉四处都是淌着酸臭口水的舌头和凄惨的狂叫。我漫无目地的疯跑着,心里清楚的知道这只是个梦,也知道这梦是因为今晚,这月食夜无意提到狗和月亮。 想明白这些。我放松些许。脚也慢慢停住。 我很清楚知道。等那些野狗扑上来以后的结果。像一个看了一辈子《三国演义》的老头,胸有成竹的知道大乔小乔究竟谁比谁漂亮。 这梦一遍遍重复。都有些走台的感觉了。我很英雄的回过头,虽然黑夜没能让我目光有个落脚处,但我还是很,很有感觉的朝那些暗绿的眼睛笑了一下。 3 整整一个漫长的秋天总算过去了。 清晨推开窗,纷扬的枯叶萎靡的躺满整个院子,那些失去发叶子的枯桠,狰狞着,起舞着,透过干燥的阳光,不规则的在墙上呈现着季节变更的无奈与苍凉,以及似乎预示着将诞生一个更凄凉的冬天。 无论怎样,冬天还是来了,不由人解释,大大咧咧带副将寒冷进行到底的决心,在它占领的空间,滋生,漫延着西伯利亚的寒流…… 没有一片云彩可以永远挡住阳光,只有冬季才更体会太阳的孤独,绝望的温暖。 夏天的阳光是雪上加霜,冬天不同,它总被每个寒冷孤独的人所惦记。 我就是在这样的季节里,这样的阳光 下,这样的寂寞中,闭上眼睛…… 流浪是痛苦,压仰的。许多年过去以后我才清楚的明白,生活给予的苦难远比幸福可贵。只有苦难才是灵魂涅磐的火种,心灵才会在痛苦中得到解脱。于是,多年来我摈弃所以本属于我的幸福,拼命体会痛苦带给心灵瞬间撞击所蕴藏的快乐。 贵州地区田里块块挺立的巨石,黑色表层上的黑色青苔,突兀着不安,见证着一个个农夫倒下与站起,以及犁铧下翻腾的泥浆。当年我用孩子的眼光来欣赏这种类似大卫的雄美,今天,它带给我的只是浑厚和荒凉的悲煞。 记忆是呈支离破碎的连接,主谓颠倒,被岁月剪辑成段段北影学生的毕业作。 抵达重庆是个早晨,一团,一片,不,整个重庆弥漫着灰白色,源头是那种地理课聊天间隙听来日嘉陵江。迷朦的隐于雾中的小站晨的灯火,一条不太宽的河,这就是八年前重庆记忆。 阳光抚摸着大地,大地上的我。在这回归岁月的早晨,我淡淡的睡去。 4 一个人面对一个城市时,就像面对一个敌人。 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才明白自己是属于城市的,这是个痛苦的选择,面对这个离得太远,太久的家,竟局促不安起来。我一直以为自己深爱着那片土地和那片地里劳作的人们,事实上这个想法从一开始就错了。就算我再怎么把衣服弄得满身泥浆,也不会引来他们同类的微笑。 尘埃在城市里像阳光一样无私的洒向任何人,那些来去匆匆的人们漠然以对。我亦无言,怔怔的望着他们苍白的脸和无神的眸子。 爱人与我隔海对望,女人,你在这个城市,所以,我得放下锄头。 梦就这样被阳光一点一点撕成碎片,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些麦子发酵的秋天凝成茧子后和我血脉相连。那个牵着癞皮狗屁颠屁颠追着拖拉机跑的孩子,牵着尼采的手来到了城市,这个满街盛开鲜花的城市。这里有个想和他去西藏流浪的女人。孩子伤心的哭了,声音小得自己也听不见,城市淹没了太多,最后的语言也在痿糜中散落成风。许多人就这样永远听不到自己在说什么了。 地铁门口。 孩子的长发很脏了,脏得质朴。油腻的军大衣下裹着把“依班纳”木吉它。两个很矛盾的事物就在他手中完美重合。铮铮作响,在个很喧嚣的空间里流动起那首让平凡的人也可以扭几下小蛮腰的“西班牙斗牛士”。黄土飞砂,红衣骑士。所有的人都在观看一场盛大的典礼。一地银线,结束了歌者最后的掠动。 弦,在某个高音区了却了生命的痕迹。 空旷无声。 某夜,我不堪承载着月亮的重量,把月儿轻咬一口。灿然的大地黯然些许。笔尖在稿纸间倒立成条笔直的路,我却如同醉汉,踉跄而奔。 四野林影怪立,抽象着整个人生的指间,忽的,老鸦凄厉斜出,拍荡着死神的马鞭,在一个轮回和另一个轮回间号叫着永恒的故事。 君,今夜与你共眠,我只能紧紧把你抱住才不至于跌下床去。你温暖的线条刻画了我一千年的等待呵。在你的儿歌里,我不再有癔想,不再有绝望,沉沉睡在你宽阔的乳间,梦呓到雪洗窗台。 十年前一高僧送我串开过佛光的念珠,要我在离开这个世界时把它埋在黄河底,亲爱的,我要把佛与你,把爱与你。你带上了这檀香四熠的佛珠,我就找到了那断流的黄河。 远处,孩子的斗牛声又响起,像催命的号角,等着,亲爱的,我来了。 风过处,长满了面目奇异的花儿,比如风信子,比如映山红,在黝黑的植被间破啼而哭。 你送我那刻满藏文的魔戒,蜿转曲斩中验证了来来去去,不死不生的童话。 我如同一个胎死腹中的婴儿。血液里天生带着缄默的黑色喜剧。像那高洁的天穹里划动阳光的天鹅。 那一步之遥的距离物换星移,苍茫间眸间飞出红光,残阳已老。斯人逝去。 歌者,在破嗓间舔动唇角,像移动黑白跳跌的键。 我把最后一点遮羞布还给了伊甸园的毒蛇,裹上依旧沾满油腻的军大衣,在这个爱人经过,或居住的城市里每个角落,像狗尿一样洒下贞洁的安全线。守护着每个日出而做,日落而归的旅人。 那些老弦在指间粉身碎骨,眼光里泄出天机一样深沉的忧伤,在寻找爱人,仰或寻找业已离我很久的我时,我吹断玉门的铁萧,踏破征战的鞋,那个痴情的楼兰女子在黄沙里流尽最后一滴泪时,轰然倒下,在她睡去的地方,化成一缕荫绿。 在棵随便哪个地方都可以的老树下,摆开黑白,对奕往昔,摇指仙人山,棋局分明,胜算浩浩之气。 5 倒了一杯子水打开门嗽口时,一些鸽子从房头飞过。头顶上的空气里有种很奇怪的哨声。这声音让我呐闷了好多年。弄不明白它们怎么能在飞翔里把空气刺得尖叫。 三五成群的农民早就在对面玉米地里干得热火朝天。今天心情不错,昨晚梦里又记起一些往事,这让我温暖,于是心情就好起来。大声的跟他们打招呼。 回到屋里很轻巧的打开茶叶盒泡上壶茶。 沉沉的坐在书桌前。 茶很苦。买茶时很认真的问过卖茶叶的小姐,这是不是最苦的茶。 我的喉节微微伸缩着,慢慢咽下。这似乎是个很痛苦的过程,而此时我正无比惬意的享受着。 我今年二十三岁,我是个病人。医生说我患间歇性失忆症。三年了,这病跟着我慢慢一起变老。我大脑里唯一幸存的记忆就是一次车祸几秒前看到的景现:大片玻璃飞到我身上,全身被击得软若绵云。 醒来是三天以后的凌晨。一间黑不见光的房子里就我一个人躺着。我全身缠着纱带不能动弹。我就从那个房子里开始知道,三天以前的日子完全从我脑海里洗掉了。 从此我开始变得很怪异。至少别人这样觉得。我的身体变得很僵硬和笔直。架着拐棍站着时像一具刚死不久的木乃伊。 从医院回到家后我变得安静。眼睛比刚出生的孩子还懒惰。就盯直了某些静物。仔细的看。对面墙上是张很老的油画。上面有些女人脱光衣服在河边洗澡。头发或同伴的身体总是能很及时的遮在小腹部份。于是上面的乳房看上去显得空洞。像我的眼睛一样找不到衬托美感的丰韵。 这是一种很吃力的审美。慢慢的眼睛就变得很散了。目光像一朵开始很完整,最后分身而落的礼花。那里光与影的交替中,泉水边总不再是洗澡的姑娘。那些很水质的美的身体最后变成一张死气沉沉的脸。一脸的胡子和混浊的眼睛。在一顶宽敞的草帽下那么无助的看着我。说不出来的压仰把我的眼睛吓坏了。虽然在很多这样持久的注视后。在面对它时我知道,胡子是些河边掉皮的树,眼睛是河里一条泊船上的救生胎。尽管有种种准备。我面对的只是光线打在画上和我眼睛视角产生的误差。我还是在它的脸后,看到很深的怨恨。 我的心开始很紧起来…… 6 父亲是在我醒来后才赶回来的。 在我这么大时他从部队复员转业回地方,七十年代转业军人一般都能安排个工作,他很幸运的进了县武装部。那几天他正在乡下做民兵预备役工作的普查。听说母亲打电话给政委才联系到他。他收拾好背包时,武装部最好的车子,北京吉普2023已屁股着火般发动了。 他坐在床沿紧张的看着我,粗糙的手不停的捏着我大腿:小巴。告诉爸,腿能动吗? 我很吃力的伸了伸腿。用动作回答他。 他又捏了几处。最后终于大笑了几声拍着我的脑袋说:一点小伤养几天就好了。 一夜坐车颠簸而来。苍老的脸终于像孩子似的咧开了。 母亲站在他后面。还不敢把我失忆的事告诉他。 事实上当他急冲冲跑进来之前母亲已告诉我,将会有一个急冲冲的男人跑进来。那人是我父亲。 起初我也不认识母亲。看着她一脸极度的紧张和不安。泪水滚滚的样子。我就决定不管她是不是我母亲。先找个人叫妈吧。这样有个安慰。 我就哑着嗓子喊出昏迷后第一句话; 妈。 在我坚持下。三天后离开了医院。 阳光非常刺眼。让人心慌慌的。头天晚上打的杜冷丁还让我有晕眩的感觉,本来这针可以不打的,我模糊的脑子里认为杜冷丁该是个不错的东西。那个矮胖的护士经不住我再三请求,终于往我屁股上把杜冷丁推了进去。我的身体开始发飘。感觉离天花板很近。虚弱得像只刚出生的猫。我看见许多破碎的影像一股脑从我眼前飞过。它们从我身体间自由的穿过。对它们来说身体好像是空的,只是一个等待填充的空壳。我看着它们穿过屋顶绝尘而去。 医院门口停了许多三轮车和出租车。我是想坐三轮车。那样可以被风吹到。父亲说小巴咱坐舒服的车去。不由分说把我拉进车内。 医院越来越远了。我睡着时进来。睁大眼睛出去。几天来。医院给我的空白的大脑留了点味道,来苏水和矮胖护士的狐臭味混合起来构成了初生的记忆。 这是2001年3月8号。 妇女节。 7 2004年X月 太阳懒懒的穿过柚子树叶。打在院子里。我每天中午总钻出黑暗的书屋。泡上一杯咖啡。我一直在找“磨卡”咖啡。那个牌子是我第一次喝的。很苦很浓。稠稠的没一点阳光味道,但又分明压缩了许多往事。咖啡是一个姑娘送给我的。那一年似乎都染上了咖啡色。沉重又舍不得扔掉。我生命里凡是被渲染成这种颜色的事物,就大多镌在骨子里丢不掉了。 许多人开始叫我诗人。很多年前这只是局限于某个圈子。二十岁以前不止一次为诗人这词眼激动,脸色绯红。那是没人叫我诗人。更多的说我是白痴。 我现在北京一家出版社做编辑。这是由许多80后诗人搞起来的诗歌阵营。我不常在北京。北京除了给我带来诗歌元素外。一无所有。三元里的灯火下。我常感到忧郁。我还没有完全恢复记忆。 某些时候。我仍是个病人。 乌蒙是云南人。一个老诗人。不得志的跟我混到了一起。我们一起在出版社排版和较稿。送到我们手上的许多文字理法不通。根本没法排。有一些作者进门就放下两样东西:一叠厚厚的钱。几张薄薄的纸。 在北京,远离云南的日子里,我跟老乌一起在屋子里喝酒,抽烟。有时我们会带一些女人回来过夜。通常这样的日子里,两个屋子都会有女人。我不喜欢让朋友冷着。 “赤”诗社的内蒙诗友们搞了个民间刊物,叫《暗流》邀我做其中一个“部落”版编辑。我们都是一些从未见过面的诗友。所有的联系仅限于网络。但这私毫不影响我们的沟通交流。诗歌和一些未来的构想通过一个个电流般的回路,在不停的传递着我们对诗歌的热爱。所有的稿子都通过电子邮箱给我发来选编。有时我在想,过去的文人们也真够辛苦的。 我很珍惜现在的幸福生活。除了我是个病人。我还是诗人。 是的。我喜欢这样的生活。虽然只是记忆缺失的一部份。 我的生活里常常被一个小城打乱着,曾经一部份时间和自己好像不在现场。属于那个小城了。 我找到一张全国地图不停的搜索,从内地到沿海,从哈尔滨到新疆。我手指最后在一个靠海城市,在地图上它的位置离蓝色不远。 那是余姚。
夜深了。睡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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