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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自传体回忆小说〉1-7
[楼主] 作者:麦魂  发表时间:2004/05/12 21:00
点击:351次

              现场   

                                  

1

姐姐从北京来电话的时候已凌晨三点,这妮子(我把喜欢的女人叫做妮子)沙哑着嗓子仍按奈不住兴奋的冲着话筒对我尖叫——巴巴,月亮出来了。我很纳闷三十多岁的女人还能发出这么纯情的声音。瞧我身边那些女人一个个穿得跟女中学生似的其实连胸罩也不带。

姐姐说今晚有月食。

这么晚没睡就是等月食。

我说月亮是落到狗嘴里又没落你嘴里,你跟着起什么哄?

“巴巴,你说这月亮怎么这么经吃呢,我想它可能都被吃上千回了吧?

“上万回也不止了吧。”我有些不耐烦沉寂在这妮的童话思维里。很直白的打了几个呵欠。

我搁下电话跑到阳台看看那个让我姐半夜还不睡不着的家伙。

 

云南夜晚的天空黑得很纯粹,没有星星,更没有月亮。隐隐间似乎看到乌黑游动着身子斜斜的流去。邻居家鸡又叫了。才三点就催命似的叫唤。我突然觉得我不也是个农民嘛。他们白天干活夜里睡,我夜里干活白天睡。他们有太阳。我有什么?对了。我是出来找月亮的。

 

姐,我这的月亮跑没影了,你那呢?我想北京的月亮跟云南的能有两样吗。废话。

关灯睡觉。拖鞋和往常一下被我踢得老远。

这间黑屋子里一张老式板床沉沉的呻吟着。让我睡得小心翼翼。生怕窗外有些非农的耳朵暗自发笑。

 

2

那晚我被一群黑暗里乱窜出的野狗围追。黑暗里跟本看不到它们体形,只觉四处都是淌着酸臭口水的舌头和凄惨的狂叫。我漫无目地的疯跑着,心里清楚的知道这只是个梦,也知道这梦是因为今晚,这月食夜无意提到狗和月亮。

想明白这些。我放松些许。脚也慢慢停住。

我很清楚知道。等那些野狗扑上来以后的结果。像一个看了一辈子《三国演义》的老头,胸有成竹的知道大乔小乔究竟谁比谁漂亮。

这梦一遍遍重复。都有些走台的感觉了。我很英雄的回过头,虽然黑夜没能让我目光有个落脚处,但我还是很,很有感觉的朝那些暗绿的眼睛笑了一下。

 

3

  整整一个漫长的秋天总算过去了。

清晨推开窗,纷扬的枯叶萎靡的躺满整个院子,那些失去发叶子的枯桠,狰狞着,起舞着,透过干燥的阳光,不规则的在墙上呈现着季节变更的无奈与苍凉,以及似乎预示着将诞生一个更凄凉的冬天。

无论怎样,冬天还是来了,不由人解释,大大咧咧带副将寒冷进行到底的决心,在它占领的空间,滋生,漫延着西伯利亚的寒流……

没有一片云彩可以永远挡住阳光,只有冬季才更体会太阳的孤独,绝望的温暖。

夏天的阳光是雪上加霜,冬天不同,它总被每个寒冷孤独的人所惦记。

我就是在这样的季节里,这样的阳光 下,这样的寂寞中,闭上眼睛……

流浪是痛苦,压仰的。许多年过去以后我才清楚的明白,生活给予的苦难远比幸福可贵。只有苦难才是灵魂涅磐的火种,心灵才会在痛苦中得到解脱。于是,多年来我摈弃所以本属于我的幸福,拼命体会痛苦带给心灵瞬间撞击所蕴藏的快乐。

贵州地区田里块块挺立的巨石,黑色表层上的黑色青苔,突兀着不安,见证着一个个农夫倒下与站起,以及犁铧下翻腾的泥浆。当年我用孩子的眼光来欣赏这种类似大卫的雄美,今天,它带给我的只是浑厚和荒凉的悲煞。

记忆是呈支离破碎的连接,主谓颠倒,被岁月剪辑成段段北影学生的毕业作。

抵达重庆是个早晨,一团,一片,不,整个重庆弥漫着灰白色,源头是那种地理课聊天间隙听来日嘉陵江。迷朦的隐于雾中的小站晨的灯火,一条不太宽的河,这就是八年前重庆记忆。

阳光抚摸着大地,大地上的我。在这回归岁月的早晨,我淡淡的睡去。

 

4

一个人面对一个城市时,就像面对一个敌人。

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才明白自己是属于城市的,这是个痛苦的选择,面对这个离得太远,太久的家,竟局促不安起来。我一直以为自己深爱着那片土地和那片地里劳作的人们,事实上这个想法从一开始就错了。就算我再怎么把衣服弄得满身泥浆,也不会引来他们同类的微笑。

尘埃在城市里像阳光一样无私的洒向任何人,那些来去匆匆的人们漠然以对。我亦无言,怔怔的望着他们苍白的脸和无神的眸子。

爱人与我隔海对望,女人,你在这个城市,所以,我得放下锄头。

梦就这样被阳光一点一点撕成碎片,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些麦子发酵的秋天凝成茧子后和我血脉相连。那个牵着癞皮狗屁颠屁颠追着拖拉机跑的孩子,牵着尼采的手来到了城市,这个满街盛开鲜花的城市。这里有个想和他去西藏流浪的女人。孩子伤心的哭了,声音小得自己也听不见,城市淹没了太多,最后的语言也在痿糜中散落成风。许多人就这样永远听不到自己在说什么了。

地铁门口。

孩子的长发很脏了,脏得质朴。油腻的军大衣下裹着把依班纳木吉它。两个很矛盾的事物就在他手中完美重合。铮铮作响,在个很喧嚣的空间里流动起那首让平凡的人也可以扭几下小蛮腰的西班牙斗牛士。黄土飞砂,红衣骑士。所有的人都在观看一场盛大的典礼。一地银线,结束了歌者最后的掠动。

弦,在某个高音区了却了生命的痕迹。

空旷无声。

某夜,我不堪承载着月亮的重量,把月儿轻咬一口。灿然的大地黯然些许。笔尖在稿纸间倒立成条笔直的路,我却如同醉汉,踉跄而奔。

四野林影怪立,抽象着整个人生的指间,忽的,老鸦凄厉斜出,拍荡着死神的马鞭,在一个轮回和另一个轮回间号叫着永恒的故事。

君,今夜与你共眠,我只能紧紧把你抱住才不至于跌下床去。你温暖的线条刻画了我一千年的等待呵。在你的儿歌里,我不再有癔想,不再有绝望,沉沉睡在你宽阔的乳间,梦呓到雪洗窗台。

十年前一高僧送我串开过佛光的念珠,要我在离开这个世界时把它埋在黄河底,亲爱的,我要把佛与你,把爱与你。你带上了这檀香四熠的佛珠,我就找到了那断流的黄河。

远处,孩子的斗牛声又响起,像催命的号角,等着,亲爱的,我来了。

风过处,长满了面目奇异的花儿,比如风信子,比如映山红,在黝黑的植被间破啼而哭。

你送我那刻满藏文的魔戒,蜿转曲斩中验证了来来去去,不死不生的童话。

我如同一个胎死腹中的婴儿。血液里天生带着缄默的黑色喜剧。像那高洁的天穹里划动阳光的天鹅。

那一步之遥的距离物换星移,苍茫间眸间飞出红光,残阳已老。斯人逝去。

歌者,在破嗓间舔动唇角,像移动黑白跳跌的键。

我把最后一点遮羞布还给了伊甸园的毒蛇,裹上依旧沾满油腻的军大衣,在这个爱人经过,或居住的城市里每个角落,像狗尿一样洒下贞洁的安全线。守护着每个日出而做,日落而归的旅人。

那些老弦在指间粉身碎骨,眼光里泄出天机一样深沉的忧伤,在寻找爱人,仰或寻找业已离我很久的我时,我吹断玉门的铁萧,踏破征战的鞋,那个痴情的楼兰女子在黄沙里流尽最后一滴泪时,轰然倒下,在她睡去的地方,化成一缕荫绿。

在棵随便哪个地方都可以的老树下,摆开黑白,对奕往昔,摇指仙人山,棋局分明,胜算浩浩之气。

 

5

倒了一杯子水打开门嗽口时,一些鸽子从房头飞过。头顶上的空气里有种很奇怪的哨声。这声音让我呐闷了好多年。弄不明白它们怎么能在飞翔里把空气刺得尖叫。

三五成群的农民早就在对面玉米地里干得热火朝天。今天心情不错,昨晚梦里又记起一些往事,这让我温暖,于是心情就好起来。大声的跟他们打招呼。

回到屋里很轻巧的打开茶叶盒泡上壶茶。

沉沉的坐在书桌前。

茶很苦。买茶时很认真的问过卖茶叶的小姐,这是不是最苦的茶。

我的喉节微微伸缩着,慢慢咽下。这似乎是个很痛苦的过程,而此时我正无比惬意的享受着。

我今年二十三岁,我是个病人。医生说我患间歇性失忆症。三年了,这病跟着我慢慢一起变老。我大脑里唯一幸存的记忆就是一次车祸几秒前看到的景现:大片玻璃飞到我身上,全身被击得软若绵云。

醒来是三天以后的凌晨。一间黑不见光的房子里就我一个人躺着。我全身缠着纱带不能动弹。我就从那个房子里开始知道,三天以前的日子完全从我脑海里洗掉了。

从此我开始变得很怪异。至少别人这样觉得。我的身体变得很僵硬和笔直。架着拐棍站着时像一具刚死不久的木乃伊。

从医院回到家后我变得安静。眼睛比刚出生的孩子还懒惰。就盯直了某些静物。仔细的看。对面墙上是张很老的油画。上面有些女人脱光衣服在河边洗澡。头发或同伴的身体总是能很及时的遮在小腹部份。于是上面的乳房看上去显得空洞。像我的眼睛一样找不到衬托美感的丰韵。

这是一种很吃力的审美。慢慢的眼睛就变得很散了。目光像一朵开始很完整,最后分身而落的礼花。那里光与影的交替中,泉水边总不再是洗澡的姑娘。那些很水质的美的身体最后变成一张死气沉沉的脸。一脸的胡子和混浊的眼睛。在一顶宽敞的草帽下那么无助的看着我。说不出来的压仰把我的眼睛吓坏了。虽然在很多这样持久的注视后。在面对它时我知道,胡子是些河边掉皮的树,眼睛是河里一条泊船上的救生胎。尽管有种种准备。我面对的只是光线打在画上和我眼睛视角产生的误差。我还是在它的脸后,看到很深的怨恨。

我的心开始很紧起来……

 

6

 

父亲是在我醒来后才赶回来的。

在我这么大时他从部队复员转业回地方,七十年代转业军人一般都能安排个工作,他很幸运的进了县武装部。那几天他正在乡下做民兵预备役工作的普查。听说母亲打电话给政委才联系到他。他收拾好背包时,武装部最好的车子,北京吉普2023已屁股着火般发动了。

他坐在床沿紧张的看着我,粗糙的手不停的捏着我大腿:小巴。告诉爸,腿能动吗?

我很吃力的伸了伸腿。用动作回答他。

他又捏了几处。最后终于大笑了几声拍着我的脑袋说:一点小伤养几天就好了。

一夜坐车颠簸而来。苍老的脸终于像孩子似的咧开了。

母亲站在他后面。还不敢把我失忆的事告诉他。

事实上当他急冲冲跑进来之前母亲已告诉我,将会有一个急冲冲的男人跑进来。那人是我父亲。

起初我也不认识母亲。看着她一脸极度的紧张和不安。泪水滚滚的样子。我就决定不管她是不是我母亲。先找个人叫妈吧。这样有个安慰。

我就哑着嗓子喊出昏迷后第一句话;

妈。

 

在我坚持下。三天后离开了医院。

阳光非常刺眼。让人心慌慌的。头天晚上打的杜冷丁还让我有晕眩的感觉,本来这针可以不打的,我模糊的脑子里认为杜冷丁该是个不错的东西。那个矮胖的护士经不住我再三请求,终于往我屁股上把杜冷丁推了进去。我的身体开始发飘。感觉离天花板很近。虚弱得像只刚出生的猫。我看见许多破碎的影像一股脑从我眼前飞过。它们从我身体间自由的穿过。对它们来说身体好像是空的,只是一个等待填充的空壳。我看着它们穿过屋顶绝尘而去。

医院门口停了许多三轮车和出租车。我是想坐三轮车。那样可以被风吹到。父亲说小巴咱坐舒服的车去。不由分说把我拉进车内。

 

医院越来越远了。我睡着时进来。睁大眼睛出去。几天来。医院给我的空白的大脑留了点味道,来苏水和矮胖护士的狐臭味混合起来构成了初生的记忆。

这是2001年3月8号。

妇女节。

 

7

2004年X月

太阳懒懒的穿过柚子树叶。打在院子里。我每天中午总钻出黑暗的书屋。泡上一杯咖啡。我一直在找“磨卡”咖啡。那个牌子是我第一次喝的。很苦很浓。稠稠的没一点阳光味道,但又分明压缩了许多往事。咖啡是一个姑娘送给我的。那一年似乎都染上了咖啡色。沉重又舍不得扔掉。我生命里凡是被渲染成这种颜色的事物,就大多镌在骨子里丢不掉了。

 

许多人开始叫我诗人。很多年前这只是局限于某个圈子。二十岁以前不止一次为诗人这词眼激动,脸色绯红。那是没人叫我诗人。更多的说我是白痴。

我现在北京一家出版社做编辑。这是由许多80后诗人搞起来的诗歌阵营。我不常在北京。北京除了给我带来诗歌元素外。一无所有。三元里的灯火下。我常感到忧郁。我还没有完全恢复记忆。

某些时候。我仍是个病人。

乌蒙是云南人。一个老诗人。不得志的跟我混到了一起。我们一起在出版社排版和较稿。送到我们手上的许多文字理法不通。根本没法排。有一些作者进门就放下两样东西:一叠厚厚的钱。几张薄薄的纸。

在北京,远离云南的日子里,我跟老乌一起在屋子里喝酒,抽烟。有时我们会带一些女人回来过夜。通常这样的日子里,两个屋子都会有女人。我不喜欢让朋友冷着。

 

“赤”诗社的内蒙诗友们搞了个民间刊物,叫《暗流》邀我做其中一个“部落”版编辑。我们都是一些从未见过面的诗友。所有的联系仅限于网络。但这私毫不影响我们的沟通交流。诗歌和一些未来的构想通过一个个电流般的回路,在不停的传递着我们对诗歌的热爱。所有的稿子都通过电子邮箱给我发来选编。有时我在想,过去的文人们也真够辛苦的。

我很珍惜现在的幸福生活。除了我是个病人。我还是诗人。

是的。我喜欢这样的生活。虽然只是记忆缺失的一部份。

      我的生活里常常被一个小城打乱着,曾经一部份时间和自己好像不在现场。属于那个小城了。

      我找到一张全国地图不停的搜索,从内地到沿海,从哈尔滨到新疆。我手指最后在一个靠海城市,在地图上它的位置离蓝色不远。

       那是余姚。

       

       夜深了。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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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楼]  作者:上善若水1  发表时间: 2004/05/12 21:42 

诗人写的小说都跟别人不一样!~
充满诗意的语言,比较费解!~~高兴

※※※※※※
流光容易将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3楼]  作者:阳光世界  发表时间: 2004/05/13 02:29 

回复:欢迎麦魂!

一目十行地阅下去,尚未理解标题的含义:)
依然是现代诗的语言风格。待读全文。欢迎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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