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过西安的人，大都对此地好吃不贵的小吃拍手叫绝。小吃中最负盛名的是羊肉泡、葫芦头、歧山面、凉皮以及烤肉、米线、煎饼、镜糕等等。而这些东东不论是大街小巷没门面的小铺还是富丽堂皇的星级酒店，都可觅到踪迹。如果你来西安，想在哪里品味名扬全国的本地风味呢？

就说女人吧，这两年痴了一样地要贴近小资，有钱的白领，没钱的学生，都希望别人眼中映出的自己是个有别于世俗的“小资”。安静的环境，淡雅的桌旁，坐着略带忧伤的你，心情随青烟的袅袅而婀娜，眼神在他人的注视下迷芒，那才时尚而无锋芒，古典又不落伍，似尔等有钱有闲有品味的女人，就是享受一碗凉皮，也该这样与市井不同，才对得起时代女人的称号吧？

可是我不。我近来流连于西安街头，就想吃到正宗的本地东东。别看西安有几千家面馆，但真正好吃的，要数五柳巷那家的；而上万个凉皮摊子，虽然家家都有红汪汪的油泼辣子、飘着别样香味的蒜水水、脆生生的豆芽，但口感却不大一样，一家一家尝过才能辨出个中不同，有可能哪天你站在某个摊子跟前，浑身一激灵：众里寻她千百度，千辛万苦，午餐从此与她共度。我就是这么蓦然回首间，在一个凉皮摊子面前变成村妇的。

你可别小看西安的村妇农人，二十多年前三个农民在西安市东边那么一刨，就刨出个世界奇迹兵马俑。第一个兵俑大白于天下后，至今已有几个方阵的兵俑雄纠纠气昂昂蔚为壮观地接受着每日潮水一样涌来的游人的瞻仰。门口那个跪俑，认识一个来过20次的挎相机的家伙，第一次来时他的脸是光滑的，就象刚出锅的米面皮子，再后来象了乾县锅盔，前天相遇时则成了隔夜的花卷；而那搭弓执箭的武士，虽然沧桑些，老土些，但相貌却不曾有变，不象我们这些现代人一样不经老。我说的那家伙可不是我，第一我没那么老相，第二我去了还不到20次。

在西安东边那么一刨，刨出了世界无双的文化遗产，你可别以为就西安东边有宝；也有人在西安西边那么一刨，也刨出个不同凡响来。那是乾县武则天墓旁不远处一个小山坡，被几把镢头看中，挖下去挖开一条地下通道，通道尽头是沉睡千年多的章怀太子，通道两边则是美不胜收的唐代壁画，其中最出名的是那幅《奉茶仕女图》。图中站立着几个脸庞圆滑玉润的贵夫人，个个优雅端庄雍容华贵，从右侧走来一个清秀女子手捧茶杯，杯中冒出几缕热气，婉转上升直指天空。在和一画家朋友同观此画时，他指教着说你眼睛只盯着那上升的气流，观看稍久，就有那女子款款移动的感觉，这画的美妙就在于此。这幅画现珍藏于陕西博物馆中。

且不管那女子能否从画中走出，单说这茶，在一千年多前的唐则天时期，就已盛行，却是不争的事实。但今天西安街头最多见的，不是老祖宗留下的茶道，而是舶来的咖啡。前几年德福巷还以咖啡馆集中而成为西安品咖啡的“红灯区”，一说去咖啡馆坐只问哪家就行，老树、蓝山、德福家，电话里一约定，从西从东直奔这头而来。而现在大街小巷遍布咖啡馆，你说去名典，他会问是南院门的还是西高新区的？你说去老树或蓝山，那更得说清楚东西南北街道路名了。

你可能要说打住吧，现在的城市，哪个不是咖啡馆林立，没有咖啡馆，没有烟，怎么表现女人的别样风采小资的情调生活和白领的潇洒从容？不，不，你打住，我可不是用仅次于凉皮铺子的咖啡馆炫耀西安这座文化古城的现代气息，我是想告诉你西安人的另一个身姿。

我想说的是如果你要在西安缅怀沉寂的古文化，或者表现你外地来宾的与众不同，千万不要选择去咖啡馆小坐或长驻，尤其是周日或晚上。我怕你要在那种嘈杂的环境中对西安人心生异议；因为西安的咖啡屋是那么地与众不同，他象成都的茶馆一样成了大众娱乐休闲之处，里面甩扑克的行为艺术赶走了咖啡馆的清静，喧哗让幽暗中的神秘见鬼去了。没错，这里展现的是西安人的生猛海鲜。那些一掷千金的款爷，喝了服务生端来的咖啡（更多的是茶水）后就尽显骆驼祥子本色，他们领带撤了，扣子开了，一只鞋子脱掉，脚搭在邻人椅子上，挖坑、漂三叶、下象棋，扑克甩得声色俱厉，象棋撞得“砰、砰”山响，西北汉子的阳刚之气，改写了咖啡馆里阴柔幽静的历史。

其实从另一个角度了解西安人的生活，也不错，东北虎、西北狼，在外绿着眼睛撕杀拼博的恶狼回到洞里与同类在一起时是如何情景？可观可看，在咖啡馆。

不过我们刚才不是说到要缅怀古文化吗？我介绍你去另一个地方吧，就在距钟楼300米的鼓楼一条街。晨钟暮鼓，对、对，古时候没有电气化时，统一全城时间的，就是这钟那鼓，早晨一敲，晚上一响，和现在电视台七点新闻联播前的报时一样重要。牛皮不是吹的，是用来蒙鼓的。

不是让你去鼓楼一条街挨家敲鼓去，你千万别怕累，你若是躲起来，失去的可不只是美味，那可是西安烤肉串最有名的地方。你问烤肉有什么好吃的？告诉你，中关村的IT精英，上海的白领，深圳各个阶层中，X％是陕西人，他们喜欢北京上海，喜欢深圳，但却痛苦着吃不上西安的烤肉，一见到刚从西安来的人，就会情不自禁地说：我想吃烤肉！让不明就里的外地人以为他们受过非洲土著的培训。

土著也许吃烤肉，但与鼓楼的烤肉相去甚远。鼓楼的烤肉选用上等的牛羊肉或牛筋，在炭火上均匀加热，先洒一层调料，翻转，再洒调料；翻个，刷一层油，翻转，再刷一层油；翻个，洒一层辣椒面，翻转，再洒一层辣椒面。这时，那串在钎子上的肉串已是黄里透焦，外焦里嫩，服务生未将烤肉端来，那满堂的肉香已将你的鼻息侵占，更将你的腿脚捆住，香味杀人，你哪里逃去？

鼓楼家家摊子前夜夜爆满，西北楼、一分利、贾三家的、老马家的，是朋友相聚最宜占位子的地方，而摸得着门路的，则带着一帮吃货，从一条只能单出单进的小巷七拐八弯，神秘地说：真正好吃的地方在里面。你侧身、护头，小心翼翼地绕开绊脚物，以为那里是只为你设的贵宾席，待挤进一家小院，不禁大跌眼镜，天，来了这么多的吃货啊，真是酒香不怕巷子深。二角钱一串的烤肉，也值得人下这么大的功夫？等你一口向那热、香、筋的烤肉咬去，一定会由衷地嚷道：值，真值！

来鼓楼吃烤肉的，大致分这么四类：一是同学聚会，二是网友聚会，三是球迷聚餐，四是外地西安人回来省亲。

聚会不去酒楼，而吃烤肉，是何道理？这里头大有名堂。一是有钱的主酒楼饭店吃腻了，来这里家常，二是普通人没钱，来这里吃得起，三是坐在饭桌旁众口难调，这里口味好统一（就分吃辣的和不辣的），四是现实社会中的等级，在一统的烤肉钎子跟前，通通消失；这里没有鱼翅燕窝青菜豆腐，都是一色的烤肉，这里没有高官大款百姓平头，都是一样的人。五是这里气氛好，对了，这才是最重要的，不用讲究坐姿，不用注意吃相，一把烤肉谁吃谁拿，一杯啤酒爱喝就喝。就象坐在农村炕头上随意而快活。这种场合氛围下，最易直抒胸臆，漫无目的地扯淡、侃球、聊网，现场发帖、跟帖，所有的一切都是佐料，吃肉才是正餐。肉香，有真情真意或绝言妙语相辅，更香。所以这里天天火爆。还有，烤肉铺子里并不是只有碳火上拿下的肉、筋，还有后厨端出的涮牛肚、炒饭、粉蒸肉、凉皮、八宝饭、各种面条等等食品，满足你的其他要求。必须告诉你的是，这里是回民街，言语千万别唐突了主家。

说重点。有一天与外地、本土十多个网友在一分利门前坐至深夜，这是我要告诉你不来此地还会失去什么的那个什么。网友都是BBS上玩文字的，发主帖、作点评、捧臭脚、拍板砖，反正见不着面，坛子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也许背靠背的发言能激发灵感和勇气，总之论坛上有时风生水起，有时阳光灿烂，有时温情脉脉，有时狼烟弥漫，掐架时出手狠的直逼对方要穴，恨不能置人于死地，抒情时又能掏心窝子般说着痴言疯语，也不怕把看客麻翻。就是这么些颇能闹腾的主儿，因了网络，竟然营造出些情感来，日久了就有些惺惺相惜，有些手足之感，有些同学情谊。有想见那看得熟悉的ID的，会在坛子里发个通告：本人要去你处出差N天，望能一见。于是网友聚会在大中城市乃至偏僻乡镇渐渐兴起。我说的是三个人以上的成人聚会，二人世界或小朋友的游戏不在此列。

网友相见几乎个个都有好奇心，那个天天舞文弄墨者长得象不象个秀才？那个长枪利剑除过MM与谁都过不去的家伙象张飞还是李逵？把心情文字写得美伦美奂的MM是不是个美人？当然见面多一半会有所失望，拍砖的那人弱不禁风，摆弄文字的则是个工程师，MM长得还说得过去，但与心中所想尚有很大距离。其中没有青面獠牙的恶汉，没有优雅出众的美女，都是如我一般的普通人。罢也，虽然失望，也能想通，网络固然神奇，但修行还不算太高，连接的只是现代人，等哪天网络将古代、未来与现今一起相连时，再期望从虚拟世界下载个奇士异人吧，只要我们能活得久些，也许会等到的。

来来来，为我们的相逢干杯！为我们的快乐干杯！为我们的健康干杯！烤肉来了。

毕竟有过许多的文字交流，虽然面生些，但三杯酒落肚，立刻老熟人一般，除过不说坛子，天南海北地扯起了咸淡，话题大起大落，语言南腔北调，也还算激情勃发，都是玩票文字的，机灵、智慧、巧妙、深度，各人百分比不一样，还都有一些。

坐在西安，说陕西文化当然多一些，初来者说所见所闻，当地人给予详细补充；来陕前做过案头工作的询问出行路线，性情豪爽的东道当即表示“明天我带你去”！

就这么吃着喝着聊着，天上星移斗转，桌上酒过N巡，似醉未醉之时，其话也滔滔，其情也绵绵。忽然间一阵珠玑落盘，婉转高亢的笛声掠过，将满街的话语压住。有知情者低声告知：附近一汉子极喜吹笛，常来此地，不谋钱，但图觅个知音。谁想听甚，可叫来点奏。众人唏嘘：如此高手，可惜洒落民间。当地网友纠正道，是民间藏有高手无数。话毕，过去躬身请那汉子过来，为我们吹奏几首信天游。

本人不是关中村妇，不会做米面皮子，却是地道陕北女子，兰花花的曲声刚起，我立即魂回故里，跟着笛声又将那悲壮的爱情故事重温。“蓝格英英的天上白云飘，一十三省的女儿就数兰花花好”。可恨地主要将她霸占，烈女子追着情哥哥去了黄泉。《王贵与李香香》也是我从小就熟悉的词儿。不至是我，本土的，外埠的，说到延安，说到黄土高原，皆默然；不是无语，而是所有激情一触及到那块深厚沉重的土地，就如雨滴落入大海之中，融进的是那么的彻底和心甘情愿，无法自拔地将自己置身其中，只希望经过蒸腾后有一次新的升华。

每首曲子，我们都由衷地鼓掌，感谢那悠扬流转的笛声将我们的思绪牵引。此间我们没有说话，各人的心思在五千年的历史中游荡，只是去的旮旯不尽相同。秦砖汉瓦阿房宫贵妃墓，轩辕安卧的黄陵，封神演义的西歧，貂蝉的绥德，闯王的米脂，毛泽东壮大红军到解放军的延安，一砖一石，山山水水，哪一处不值得相思不值得缅怀不让你细究慢品？

送走笛声，远处城墙上又有埙的呜咽隐隐传来。一时间我们都提到贾平凹，提到《废都》，很多人对埙的认知，来自《废都》。有人关心起平凹来，谈到他的小说，他的字画，又引出陕西另一作家陈忠实，又说到长安画派。直说到明天外地来的朋友还要出游时，这才散了。

你看，不来鼓楼吃烤肉，错过的不至是一次饱腹吧?

还说西安的小吃吧，我是在一家凉皮摊子前变成村妇的。不管是面皮、米皮还是擀面皮、醋粉，村妇们个个都是制皮子的好手，她们对工艺很讲究，对品味很挑剔，她们能从邻家媳妇端来的皮子里，吃出她家筛辣椒面的箩箩比别家的箩箩粗了零点一毫米。她们笑话她真够偷懒的，你家的东东坏了你来我家借嘛，怎么能粗制滥造糊弄自己的舌头呢？

村妇们个个都会做皮子，但真正的高手也就那么几个，而市场的膨胀让略加培训的男人都急速上岗了，做出来的东东就可想而知，指鹿为马给你这个皇帝吃了，你还说好吃。

西安的女人可没好对付的，她们爱吃凉皮，但识的好歹，大店里的东西都是不好不坏的货色，街头的店里也是不好不坏的，高手散落何处，要靠自己的舌头拣尽灯火栏栅处。我有一朋友，去南郊航空城办事，发现那里一家凉皮铺子前人多，猜到其味定好，一尝果然。一个周末，她专门约另一女友，坐车到小寨，下来改乘出租车，去航空城吃凉皮，来回路费20多，就为吃一碗一块五的凉皮，也真够小资的，或者是村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