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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追思 文/洁宇 上高中的时候,上学总要路过一块坟地。骑车子就不觉得怎么样,一旦一个人走着的时候,虽然什么也不怕,也总得是回事,常拿“不做亐心事,不怕鬼叫门”来给自己壮胆儿。现在,倒是真的不怕坟地了。 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一个都没见过,也体验不到那种独有的被疼爱的感觉,常常觉得是一种人生的遗憾。辞世的亲人当中,亲近而熟悉的就是三爷、大伯母、二伯母和大哥小哥,马上又到清明了,借几行文字表达对先人们的追思,表达对疼爱过我的亲人们的想念之情。 2004-4-1 14:21:35 (一)三爷 三爷是我在高中的时候去世的,算起来,应该有十五年了吧。 打记事儿起,就和四叔家的哥哥姐姐们在一块儿玩,大人们忙活的时候,照看我们的就是三爷--二伯、四叔和老叔的父亲。 三爷那时候应该是六十多岁,红脸膛,留着山羊胡子,背有一点点驼,声音有一点点沙哑,但是,面容非常慈祥。 三爷在堂兄弟中行三,和爷爷是亲兄弟。二爷四爷五爷七爷都是别的太爷的儿子,都住在西屯,从感情上也就更疏远了些,但来回路过,都到家里看看。爷爷去世的时候,爸还小呢,自然,爷爷们中就数三爷最亲了。 爷爷是得牙痛病去世的,那时候,爸和三姑还小。大伯又当兵去了,大娘过了门就照顾年幼的爸和三姑,爸念了一年的私塾就回家放猪放马了。自然,家里就少不了三爷一家的照应。 爸到了十七岁,还不等大伯去朝鲜战场回来,就偷偷地背着家人,去县城里也参了军。家里就剩下大娘和三姑两个苦命人,和三爷一家互相照应着。听大娘活着的时候讲,大伯和爸兄弟俩个探亲回来的时候,见了面都不敢相认,然后就是抱头痛哭。一提起这些往事,大娘就忍不住用衣襟儿抹眼泪。 三奶去世得也早,老叔那个时候才三岁,还在吃奶。大娘说,三奶死得蹊跷,就是手指割破了,几天后人就抽风死了。爸说,按现在的解释应该是破伤风。三爷怕孩子们受气,就没有再娶。 三爷是辛亥革命那年出生的,从小就没读过书,斗大的字不识一个。有一年,竟然把“肥猪满圈”的横批当成“开门见喜”贴到屋里。二伯四叔老叔也都没什么文化,倒是大伯和爸在部队里扫了盲。大伯转业回来当了保管员,爸在部队学了护理,在当时的战勤医院当护士,转业后到一个林场开办了诊所。爸为此立志要攻我们上学读书,希望我们长大后能出来见见世面。 有件事,印象很深,那就是三爷带着我和四叔家的两个哥哥去洗澡。整天在外面淘气,玩泥泡,上树,煽pia,我们一个个都是小“泥猴儿”,最喜欢去几里外的一个小河里洗澡了。 不过,小孩子自己是不敢去的,小孩子们中间儿都知道,那河里有“淹死鬼儿”,小孩子自己去洗澡容易被“淹死鬼”捉去,再说,半路上还有“拍花”的,用药一迷,小孩子自己就跟着走。这是当时小孩儿们心里最害怕的事情了。 也和大哥大姐们一起去洗过澡,不过他们都忙,但我见过大哥“打漂洋”,就是仰泳,真是让我羡慕,我哪怕学会“狗泡”也行啊。可是,我只有羡慕的份儿,有三爷领着我们去洗洗澡也就心满意足了。 三爷给我们找那种沙底非常浅的小河边,并且看着我们绝不能往里面去,才放心。虽然如此,我们也就玩得够开心的了。 印象中,很多年,三爷一直是夏天穿一件深蓝色晴伦线衣,青花旗的裤子。冬天就是青花旗的棉袄棉裤从新穿到旧,到打补丁。三爷习惯打绑腿,脚上穿一双棉靰轆,里面塞的是靰轆草。我就见过三爷和四叔用一个木头做的槌子把那草砸软,做成个“窝”垫到鞋里,说是为了保暖。 上学以后,虽然天天放学了就往三爷家跑,但也只是找哥哥姐姐们玩,和三爷吱会一声就开始淘气去了。 我从来都没见过三爷发脾气,也不过怎么笑,总是那么安祥的样子。 上了初三以后,到乡里上学,高中到邻近乡上的高中上学,这个时候,三爷已经七十多岁了,四叔家盖了新房子,离我家远了,除了年节,平时也难得去一回。三爷得了一种病,精神失常,常常一个人自言自语,吓得胆小的四叔四婶不敢一个人和三爷在家。而且,三爷常常一个人到处走。有一年夏天,我放学回来,四叔家的人到处都找不到三爷,见到亲戚就告诉帮忙找三爷,我和哥哥们也一起到四外的田里去找。最后,人们在前面那个村的苞米地里找到了三爷,把他领了回来。 三爷疯了。 就这样下去几年,我出来上学以后,寒假时回去,听母亲说三爷去世了。去世之前,疯得更厉害了,一些心痛的细节无法叙述。父亲和大哥都哭得非常伤心。那个时候,小哥还活着,虽然小哥和我们不是近枝的亲戚,小哥也没有更亲的长辈,三爷去世之前,别人胆小害怕,可是晚上小哥仍然去给看着。三爷去世了,不再受罪了,虽然年过七旬,可是亲人们还是很伤心。现在想来,三爷得的可能是小脑萎缩的病,但那时候,没听说过还有这种病,否则,四叔一家人也不会那么害怕,对三爷照顾得可能会更好些。 三爷一辈子没享着什么福,偶尔也会梦到三爷,还是小时候的印象,红脸膛,很安祥的样子。 15:48 2004-4-1 (二)大娘 文/洁宇 三爷辞世之后,没几年,去世的就是大娘,如今也有十个年头了。 记事的时候,大娘不过是四十岁左右,梳着“疙瘩纠”。大娘曾经缠过足,虽然后来又放了,可终究还是小脚。大娘的爹娘都去世得早,正应了老话儿,“穷人家养不住十八岁的女儿”,大娘十八岁就嫁给了大伯,也是个苦命的人。芝麻粒儿大的事,就掉眼泪,谁要是有个病啊灾的,更是吓得骨头都酥了。娘就叹息着说,“从小没爹娘,终究命不强。” 婚后不久,大伯就参加了军,一去就是八年,其间又辗转到朝鲜战场。大娘在家提心吊胆,又要照应家人,艰辛自不必说,偏偏又动了胎气,流了产,此后落下了毛病,再没生育。 总算盼到大伯转业回来。正赶上小哥的妹妹出生,小哥的家里很困难,农村人又重难轻女严重,这个孩子生下来又瘦又小,家里又养不起,大娘和大伯本来就心软,可怜这孩子,又想着自己没孩子,就商量着把二姐抱了回来。 牛羊奶一律是吃不上的,人活着都难呢。大娘说,二姐是她嚼玉米糊喂活的。那时候农村孩子奶不够吃,都是把大馇子嚼了,再用纱布过滤,拿汤汁喂孩子。二姐生了病,大爷背着几个月的二姐,走几十里路找专门看小孩的,讨偏方,大娘更是吓得掉了魂儿。 听娘说,二姐七岁就知道倒尿盆,干些零活,大娘大伯也算是没白疼她一回。 我如今还隐约记得二姐订亲的情景,媒人亲戚坐了满屋子,但那时候还是太小,二姐婚礼的情形就不记得了,隐约记得去送过亲。也不知道大伯和大娘对女儿的出嫁该是怎样的伤心。就算是伤心流泪,大娘也断不会表现在我们小孩子面前的。 娘做完家务,常到大娘的屋里说会儿话,我就在娘的怀里吃奶。我常常看到大娘盘坐在炕头上,一边和娘说着话儿,一边把发髻散开,重新拿梳子梳好,再盘上,我一边看着大娘盘头发,一边听她们说话,往往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有时候,我因为哥哥们逗得生气,不开心地哭了,大娘就又是重复着她那句好笑的话逗我开心,“这又是啥柿子呀?”我就忘了哭,破涕为笑了。 等我七岁左右能给娘用片筐端柴禾的时候,大娘就对娘说,“行了,比小狗儿强了!”我就高兴极了,很高兴能得到大娘的夸奖,干起活来也更起劲儿了。 后来,大姐结了婚,大哥也要结婚了,爸把原来的房子做了一点儿钱给了白手起家的大姐,又重新盖了房子,大姐也生了外甥女,我已经十岁了,闲余的时候,多半是哄外甥女,去大娘家里的时候就少了。不过,大爷大娘起蒜、起土豆的时候,我和大哥二哥大姐只有有空全都会去帮忙。 大娘做的玉米面豆包很好吃,金黄金黄的,大娘蒸了豆包就会给我们端过来。 大娘的胆子很小,怕虫子、怕老鼠,真不知大伯不在身边的那些年她是怎样胆颤心惊地过来的。有一年,东院三爷家的麦秸垛着了火,前院的孩子看见了,大喊救火,大娘吓得腿也软了,给救火的人们找了盛水用的东西,就再也动弹不得。 大娘只有一个亲弟弟,俺们都叫老舅,屯子里大娘的叔伯弟弟却多得很,谁家有个大事小情,都来找大娘大伯商量。这时候,大娘就成了兄弟姐妹们的主心骨。 大娘年轻的时候就有肝病,中医吃了无数,大娘说,她喝过的中医包得用大车拉,竟然真的给吃好了。 可是,大娘六十岁上,又得了一种病,心脏也不好。病一发作,全身哆嗦得狂风中的树叶,打针吃药无数。农村有会“看”的人说,是要“领神儿”,否则,东西两头的亲人里就会死去几口。大娘从来不信这些,听了这话,也只好听从“大神”的安排,领了“神”。大娘的病是有所好转了,可是,不多久,三爷还是去世了。 两年后,一个深秋的晚上,大伯只听到大娘睡觉的时候发出的声音不对劲,打开电灯一看,大娘已经咽了气。 娘说,晚上我还和你嫂子去你大娘家,他们晚上吃了第一次新粮做成的白米饭,你大娘还说新米好吃,谁知晚上就。。。。。。 我是寒假回来才知道大娘去世的消息的,家里人怕我难过,也没有在信里告诉我。回来后,听到这个噩耗,心里不知有多难过。我去看大伯,握着大伯的手,刚一张嘴,眼泪就先不争气地流出来了。好不容易忍着眼泪安慰了大伯几句,“大娘没遭着什么罪,是去享福去了。”大伯也眼泪里流着泪,安慰我说,别难过。我怕自己伤心反而惹大伯的伤心,就和大伯告别了。 大娘的骨灰埋在村外,人们常常看到大伯一个人去看望大娘。过往的岁月,是怎样地在大伯的眼前闪过,一切的回忆,快乐和艰辛都只是惹人伤怀。 二姐要大伯去她那儿,大伯不肯,大哥叫大伯搬过来,大伯也不肯。娘说,大伯常常一个人念叨着,我的家就这么散了?我了解大伯,无法从旧日的回忆中走出,那一间半小屋里,见证着他的大半生,他和大娘共同生活过的每一个日子。 三姑每次回娘家,都是住在大娘家,我知道,三姑对大娘的感情,如同对母亲一样的感情,所以,我小的时候就不嫉妒这件事。三姑对我们都很亲,一回来就给把我凌乱的头发前短,对家里人个个儿都惦记着。冬天的时候,哥哥姐姐们放了寒假,三姑就能回来住上几日,我还记得大娘和娘,东西屋一起做萝卜汤,全家人一起喝萝卜汤的情形,一边喝还一边笑。只要家人团聚,就是一冬天喝萝卜汤也是愉快的。 大娘去世的事,过了好久,家里人才肯告诉三姑。三姑嫁得远,身体又不好,如果一时又回不来,会急出病来的。 娘说,我和你爸常常因为晚上照顾你们睡不好觉,就羡慕你大娘和你大伯,晚上可以消消停停地睡。可他们又羡慕我们,为自己没有孩子而伤心,唉,人心就没有知足的时候。农村有句古话,“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相信大娘到死都在为此遗憾。 虽然大娘还没吃上几顿白米饭就去世了,但是,我相信大娘还是很知足的,虽然大伯这些年当兵吃了很多的苦,受了很多的罪,但毕竟安安全全地回来了。安安稳稳地生活过几十年,不用再担心吊胆地过日子,不用在噩梦中惊醒,这一定也是她理想中的生活了。 清明节,不能回去为大娘上坟添土,不能送上些纸钱,谨以此文怀念她老人家。 12:01 2004-4-4 ※※※※※※ 希望的田野> 认认真真做事情,简简单单过生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