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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公英妈妈望着孩子的身影在风中飘摇,心中有说不出的难过,自己不能给她一块植根的土地,更不能把孩子永远地搂在怀里,让一个小小的生命,在风中寻找出路,还有什么比把孩子扔在风中更让一个母亲揪心的吗? 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暨清华大学美术系,以其显赫的名声,吸引着众多爱好绘画考生的热烈关注,每年都有大量的学生在考试前来北京一试身手,有的人甚至连续八年痴心不改舍她不嫁,而能进入其中的,一年比一年比例要小。去年的数据是这样,招生256人,报考9400左右,近四十人中才有一个幸运儿,比起其他科目2选1的比例来说,要低很多。今年据说要扩招,又说今年是考试的小年,那么能多扩多少?30人、50人?考生又能比去年少多少?少500还是1000?就算今年招生300人,考生8000人,也是每75人才有2人能中,而2人欢笑着弹冠相庆时,有73人要垂泪回府,另谋出路或养精蓄锐来年再拼了,众多的考生,谁敢说自己就是那极少数分子呢? 工美地下室招待所和附近各种大小招待所,住满了考前来参加学习班的莘莘学子,还有些人在附近租民房住着。他们掏着昂贵的学费和不菲的住宿费,为的是考前再多加些油,以便冲刺时不落人后。可是每个人都怀着美好的愿望,每个人都有同样的装备,这可以保证自己不落人后,但绝不能保证自己冲在前面,因为同一所课堂出来的学生,知识储备量只有自己知道,你和他人同时从这条跑道上出发,谁会是最早碰线的那个人?天知道! 北仪招待所有四层楼,里面住满了南北的考生,他们多是应届毕业生,几乎全是为了这个学校的名气来的。招待所的费用不算太贵,每月390元,和这座老式楼房以及差乱的环境很相符。不过据说这里很安全,店是国营的,管理是封闭的,家长把孩子扔在这里放心。这一茬孩子,全是独生子女,哪个在家不是宝贝蛋蛋、不是爹妈还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心尖尖?考上考不上固然重要,但安全更重要,养大孩子不容易啊,何况一家只有这一个! 三楼的厕所是男生的,二楼才是女生的,但水房不分男女,住在三楼的女生们入厕不便,洗脸倒是可以不下楼的。二楼的男生也是一样,洗脸可以不用上楼。 扫地的大爷是外地人,他负责清扫楼道卫生,其实活儿不多,因为许多房间的门上都贴着”谢绝打扫”的条子,尽管从开着的门缝可以看到几乎每个房间都是狼籍一片,但画画的人都有些个性,也有些特性,他们不喜欢别人动自己的东西,这可好,搞卫生的大爷有福了。 管理人员自然都是北京的,包括每层楼的服务员,她们掌管着每间房子的钥匙,也守着电话,如果有哪个学生的电话来了,她们会可着嗓子喊:几楼几号谁谁谁接电话!很负责的。 下午两点,就在服务员亮声叫某学生接电话时,一个男生端着脸盆走进三楼的水房,扫地的大爷在水房收拾家什,热情问进来的男生,你起床了?男生坦然道:起来了!你今天回家?回家!男生洗完脸出去了,大爷给正洗衣的中年妇女说:天天不上课,到下午才起床,还要吃好的、抽好的,城里的孩子啊。 女人不说话,她知道尚莲不是这样。她不敢说尚莲的画在班里是最好的,但敢说尚莲的画一张比一张好,她也知道尚莲把不满意的画都撕了,只留下画得好的。 这是她第十次走进这座楼里,尚莲在画室里。画室与住宿一楼之隔,楼道相连,不用出楼就可以直接穿进,这也是她最为放心的地方,因为尚莲喜欢晚上不睡觉一人呆在画室画画。中午12点多,画室只有尚莲一人,她正画着一张彩色写生画,背景快完了,静物刚开始,她潇洒地舞着画笔,这和那些一笔一划做画的同学不一样,尚莲做画更像表演,有时连坐十几个小时,她这样表演也不嫌累。 吃饭走吧,妈妈说。尚莲说不着急,我要在老师讲评前画完,我不想受任何人的影响。尚莲很倔,妈妈也不知道这样好还是不好,但知道一个人一旦有些性格,就很难说服。妈妈静坐着看尚莲画画,看了快一个小时,在把尚莲半包大杏仁吃完后,不耐烦了,妈妈去洗衣服。妈妈想到能帮尚莲的,只有这个。 妈妈在水房洗衣服,收拾家什的大爷逮着一个说话的,就唠了起来。你孩子是325房间的哪个呀?你认识325几个?我只知道一个叫尚莲,其他人的名字不知道。那就是我孩子。大爷抬起头看了一下,哦,你是尚莲的妈妈?他笑了一下。我孩子也是爱睡懒觉的。不,不一样。大爷说。你孩子天天睡觉很晚,有时两点多才回宿舍,她很懂事。 妈妈知道这不是懂事,尚莲爱画画,从四岁起就是,一旦拿起画笔,她什么都不在乎。在学校教师强调分数,在家里父母看重名次,她没有尽情做画的时间和空间,除过假期,她只能悲哀地望着画板叹息。现在她总算可以尽情地画了,她快乐得埋头画室,不吃不眠也不觉得累,她是天生爱画画的孩子。 妈妈来看尚莲,尚莲在画室做画,妈妈有时就在尚莲的床上睡觉,那床的弹簧是坏的,睡得极不舒服。外间屋子的小女生和男生在叽叽歪歪,妈妈很不开心,也不放心,不知道尚莲有没有交男朋友?这些孩子,到这里干什么来的?父母花很多的钱,你们却在学习时间谈恋爱,心下何忍? 妈妈问尚莲画画以外做什么,尚莲很不好意思,她买来许多的光盘,CD机从梦醒时分开到梦乡伊始,她一张一张解释各个曲目的妙处,说得津津有味,又说画画没有音乐作陪几乎没有灵感,说得又动情又有理,妈妈放心许多,不就是听音乐嘛?只要不是谈…… 尚莲有自己的恋爱故事,那是她在假期作的漫画,她画故事,自己就是主角,再编一个男生,两人生出许多故事,很浪漫,很有趣。尚莲只和她自己画中的男生恋爱。 快三点了,妈妈饿得不行,再次进入画室,尚莲正醉心于自己快画完的图画中,一边说画得好恶心啊,一边露出满意的微笑。她看一眼妈妈,问恶心吗?妈妈说还好啦,不过该吃饭了吧?尚莲说你怎么那么好吃呀,我不饿。你早晨和中午都没吃吧?妈妈记得是这样的。尚莲说我习惯一天吃一顿。妈妈心疼的不行,劝说还是吃饭吧。尚莲不为所动,仍然仔细自己的画。 四点多了,尚莲和妈妈去吃饭。听说妈妈洗了衣服,尚莲笑成一朵花,她连声说太好了,早就想洗了,可是没时间,再不洗我没换穿的衣服了!妈妈心想你装什么呀,哪次衣服不是我给你洗的?尚莲的自理能力太差了,别的孩子的家长并不来给他们洗衣服,可人家都是有模有样的。你看尚莲,别说衣服,满手铅笔的乌黑,都不知道洗就开始吃饭了。 妈妈不忍心说尚莲,刚才看了画室的画,只有尚莲的最好,她的确是最勤奋的学生,不论让她画画的动力是什么,起码表面上看是这样的。 尚莲给妈妈说自己的画,从色彩到素描,从速写到设计,她说自己的理解,说教师的讲解,说哪些方面有进步,哪些方面有体会,说得极其投入。妈妈悄悄翻看钱包,这次来没带零食给女儿,心下有些不忍,除过回去打车的钱,她只找到一张拾元的。她不想过多给她钱,但现在天天不能在一起,除过钱没什么再可以做情感的弥补。她掏出了那张拾元票子,虽然有些小气,但自家孩子,管她呢。 尚莲第一次谢绝妈妈的好意,她压着妈妈的手说我不需要的。她说妈妈你常来看我已经给我许多支持和安慰了,真的妈妈,没有你来看我,我早就崩溃了,那几天我快支持不住了,幸亏你天天给我电话。她说妈妈你是我的精神支柱。 尚莲不太和妈妈做肢体亲热,这么手与手碰在一起,在最近很少有,一股热浪忽地从妈妈的胸里升起。那天夜里十二点尚莲打电话说我不行了时,妈妈真想一把抱住她,像小时候那样紧紧地搂住她弱小的身子,告诉她别怕,有妈妈你永远不会为难。但是没有,妈妈只是很冷静地为她分析形势和讲讲道理。 妈妈看见尚莲在长大,有说不出的高兴。 但是,等她转身离去,在风中行走几步时,眼泪突然流下,她觉得自己就是那个蒲公英妈妈。 ※※※※※※ 问好,呵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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