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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戏 农历二月初六,是岳母八十大寿的日子。我和妻子一早从省城出发,下午及时赶到了二百公里外的家乡。家乡对于这样的红喜事历来是非常重视的,其场景无疑可观。这一次,可圈可点的东西当然很多,但我惟独难忘那请来贺喜的小戏班子的朴拙表演。 我的家乡属于赣东北饶河流域,那一带几百年来都流行着地方戏种——赣剧。赣剧起源于明代的弋阳腔,由“饶河班”和“广信班”两大流派组成,俗称“江西大班”。饶河班以鄱阳和乐平为中心,覆盖万年、德兴、余干、余江、浮梁、景德镇等地。这些地方偏于一隅,多山丘,较闭塞,民风古朴,故此戏显得古拙朴实,粗犷醇厚,味如家乡流行的谷酒。 小时候,我就经常蹲在村里的戏台下,观看村里的剧团表演诸如《长坂坡》《穆桂英挂帅》《风波亭》《定天山》等等经典。还依稀记得我当时的小学语文老师扮演的武生赵子龙,他那骑马挥枪的身姿、浑厚高亢的唱腔倾倒了四乡八里的村姑们,而我隔壁那善演小旦的香菱姐姐,则终日被包围在一群小伙之中。那时候,村里许多娃子的理想就是当一名剧团演员,哪怕做个吹鼓手也心满意足。 我的父亲很喜欢听赣剧。那时谁家若是拥有一台收音机,那他在村里一定会得到很多嫉妒。父亲咬咬牙,瞒着妈妈买了一台书本大小的收音机,整日收放着赣剧节目,声音开得老大,好似故意要让全村人听到。有时候深更半夜了,我爬起来撒尿,还听见父亲的房里响着收音机,机里老迈的包公还在呜呜哇哇地述说着他的道理。后来,父亲染病去世,妈妈把那收音机也放进了棺材。 说实话,赣剧唱腔有种悲怆的音质,男声沙哑浑厚,女声尖利激越,我每次听,都有点儿伤感,可又特别喜欢听。有时候,走在村里狭长小弄的青石板上,听着谁家飘出来的王宝钏思夫的唱词,我的脚步就有点迈不动了,心里直难过,如果再碰上下雨,撑上把小伞,那眼里就一定是湿漉漉的了。有时候,在村外的野地里放牛或干农活,有点乏了,正想骂娘,突然听见稻田里或棉花丛里窜出的一声声老生调,那烦闷的心绪就一点点随着汗粒挥发了,节骨眼上还会跟着大人们“吼、吼”地帮腔。 后来到外地读中学了,那悠扬在村子上空的生、旦、花的美妙唱腔就只能在我内心里婉转了。不过,一年到头,还会碰上一两回周边村寨的做戏。那时就一定要去凑个热闹的,哪怕是在人海里钻来钻去,瞧不见戏台上的半个人影也心甘。 随着年纪的增大,我离家乡的赣剧越来越远了。每每看到中央台、地方台的戏曲、综艺节目里充塞着京剧、越剧、黄梅戏,我就有点纳闷:怎么就没有赣剧哪!难道赣剧不好听吗?为什么我就觉得比京剧越剧黄梅戏还好听呢?纳着闷着,又不禁暗自发笑了:可不能怪电视台的编导啊,那赣剧原只是一个小戏种,在全国还排不上号的。我如此钟情,那时因为她伴我成长,已是我生命里一个丢不下、甩不掉的情结啊! 现在,家乡的物质生活比先前大有进步了。碰上修谱之类的大事,一般都会请来鄱阳班子或乐平班子祝贺,甚至同时请他们来打擂台;一些乡亲庆祝寿辰或婚嫁,也会请来戏班子助兴。人们还是喜欢那种扶老携幼人山人海的热闹场面,喜欢那种锣鼓震天唱腔横空的喜庆气氛,喜欢那些唱做念打出人头地的地方名角。正如鬼才贾平凹在散文《秦腔》里写的:“每每村里过红白丧喜之事,那必是要包一台秦腔的,生儿以秦腔迎接,送葬以秦腔致哀,似乎这人生的世界,就是秦腔的舞台。”“他们一生最崇敬的只有两种人:一是国家领导人,一是当地的秦腔名角。”中国之大,造就了剧种众多,但老百姓对民间艺术的赤诚热爱却是毫无二样的。 这次来我岳母家祝寿的戏班子成员共有六位,五男一女,三个乐手,三个角儿,全都中年以上。他们长相都有点丑陋,但并不妨碍他们有一副好嗓子。这样的小戏班是不需要做功和打功的,六人围桌而坐,面前各摆一只麦克风、一杯清茶,“咚,咚,镪……”锣鼓一响就开场了,接着是二胡唢呐齐鸣,那或沧桑嘶哑或清脆尖利的唱腔就通过挂在门前大树上的高音喇叭传出去。村里的妇女就一边在沟里洗衣服一边聆听评说,而在山坡上干活的男人们则会哼哼着跟唱。 2004/3/28/南昌 ※※※※※※ 在无物之阵中大踏步行走 【新三家村】 【无物文集】 【无物评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