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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深处的石库门
把屋内所有的灯都关了,月亮和星星就变得明亮起来。我喜欢在这样的夜晚、这样的环境中遐想。很多年以前,在一个石库门的大院里,我躲在独自的小屋内,对着屋顶的天窗学会了幻想。 苏州的石库门大院和上海的不同,院子里面很大,可以从这条巷直通到另一条巷。我所住的这个院子里住着将近二十户人家,连着每户人家的是青砖铺成的弯弯曲曲的小路。空地很大,很多人家还有单独享用的天井,在公用的大院里种植着向日葵、美人蕉、凤仙花等等植物。还有一些果树,最大的要数那棵无花果树,到现在我想起无花果实那细洁的甜味还垂涎欲滴呢;最醒目的要数石榴树,开花时红得如火般灿烂,到了秋季,那沉甸甸的挂满枝头的果实,让人感觉到了收获的真实…… 石库门大院里的人家被那曲折的小道隔得很开,邻居间很少串门,也很少小伙伴一起玩耍,在我的印象中邻居家的大门总是关着,于是,牵着奶奶的手走出石库门,就成了那时我生活中最美好的期盼了。 门口的石子路其实就是河岸,只是在河岸上也零落地有几间房子。跨出石库门,往右走没几步路有一座高桥,桥名叫什么已经记不真切了,那条石子路叫悬桥巷,巷名可能应该和这座桥有关吧。说这座桥高,其实也并不高,是童年的我眼中看出来的高,那时我必须仰着头才能看到桥顶。仰着头等待着有叫卖冰棍或爆火花的人从桥上过来,含着四分钱一支的赤豆棒冰跟奶奶沿河走出小巷去大街,是我最幸福的时刻了。小巷其实很美,是一种宁静无言的美,那时的我太小,不懂得享受这种宁静的意境,只知道吵着闹着死死地拉着奶奶的手:走,走……踩着碎石路生生地把奶奶往巷口拖…… 想去的大街并不远,出了巷口走没多远就是声名远扬的观前街。一边听奶奶讲着故事,悠哉悠哉走上十分钟就到了那里。那里有许多的百年老店,最爱去的是“采芝斋”和“叶授和”这两家,店铺不大且门面陈旧,生意却是极好。每次奶奶都会替我买上半网袋雪片糕、芝麻饼、棕子糖及奶油话梅之类的零食,直到我拿不动为止,回去以后能美美的地吃上十天半个月的。 门口的那条河不宽,平淡得以至于没有属于它的名字,就象没有波澜的生活,从我们身边毫不留情地流走,谁能看出它带来的是什么,带走的又是什么呢?偶尔有行过的西瓜船、叫卖黄泥螺的乌蓬船和其他的一切,也只是经过…… 更多的时间我不得不呆在石库门内,最喜欢的是屋前屋后那大大小小的空地,我就在那里学会了种蓖麻和芝麻还有很多的植物,我在挖好的小坑里放进种子,盖上土,每天认真地浇水,然后是天天等着它们从泥土里长出生命的幼苗来,充满了期盼。最让我着迷的是空地上那一蔟蔟狗尾巴花,它不象其他名贵花草那样既浪漫又高洁神圣,只可远观而难以接近,自生自长的狗尾巴花有着别样的诱人之处,它没有漂亮的色彩和华丽的外貌,毛绒绒的,用手触摸才发现柔中带着一丝丝倔强,它就这样自自然然的生长,在风中飘摇……我总爱长时间地对着飘舞着的它们发呆,我想我最初的莫名感动就是在那时产生的,突然间能产生好多好多的想象……直到今天,我对狗尾巴草依然有种特殊的偏爱。 我终始认为这世上许多美好的东西都是人们想出来的,而不是看出来的。我不知道我对狗尾巴花的感情是不是爱,但从中我学会了一种判断:如果有爱,眼中会有无法遮掩的疼惜,如果没有爱,肯定只有采摘的欲望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个教师,因为说了不该说的话被打成了右派。我一直想,如果还能见到他,我一定不会再有惧意,而且一定能读懂他眼中的神情,那是怎样的一种坦荡和忧郁,而那时的我,总是飞快地逃离…… 我在那个石库门里生活了八年,一直到搬进了父亲单位分配的新居。离开的时候,对新居充满新鲜感而快乐得左蹦右跳的我,第一次看到奶奶流泪了。 石库门还有那个大院和我的童年一起,远远地退留到了心的彼岸。多少年过去了,街坊已经改造得面目全非,我还能找到记忆深处的石库门吗?
※※※※※※ 望江南 斜斜细细密密 风儿雨儿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