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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霜影里 钟闻寒山
风流张继,留题传世。“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这是首怎样的荡气回肠意境深远的绝唱。深秋夜半,寒霜满天,枫树婆娑,渔火明灭。愁思满怀的诗人,对景难眠。悠扬不息的寒山钟声引出了诗人汩汩诗绪,于是,便有了胜却人间无数的钟声和诗韵的结合。 张继的二十八个字,是中国文化历上的奇观,也是寒山寺传名天下的媒介。寺以人名,寺因诗传。谁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千百年来,寒山寺一直就在诗的意蕴里。 十多年前,我有幸结识了当时寒山寺的住持性空和监院楚光两位法师,得以对寒山寺有过比较全面的了解。一个偶然惊醒了这些深藏于心的记忆碎片,整理出来也就成了今天的这些文字,希望不会有误。 寒山寺在苏州古城西十里的枫桥镇。穿过古色古香的店铺,就可以踏上枫桥的台阶。那是一座单孔石拱桥,横跨在古运河之上,桥上挂满着藤蔓。桥下的东面,便是雄伟的铁铃关城楼。登上城楼,可见近处是枫桥和江村桥厮守,远处有山峦相望。不知当年张继所见可是这番景象。 下了枫桥,走出铁岭关,便可以沿着运河从诗人张继走向寒山寺,走向寒山寺的古今…… 寒山寺的山门就在运河的东岸。照壁上刻着“寒山寺”三个古朴苍劲的大字。转过照壁,便是山门,在黄墙绿树碧瓦的中央,是“古寒山寺”四个大字。 进入山门,便见笑口常开的弥勒佛坐像,据寺僧说这座像已不是弥勒佛的本来面目,弥勒佛的本来面目应该是头戴宝冠,身披璎络,手结成佛印,跌坐于莲台之上。而这尊弥勒佛塑是他的化身——五代时的布袋和尚。他手持佛珠,翘腿而坐,胸腹袒露,给人一种亲切和善的感觉。而弥勒佛背后的佛龛供奉的则是威武逼人的护法韦驮立像,不由得使人心里一紧。这一驰一张之间,也许又使跨进山门的芸芸众生少了几许心浮气躁,平添了缕缕虔诚,这是不是大乘佛教为信徒门设下的心理之门呢? 大雄宝殿正中供奉着释迦牟尼佛像,旁边分别是迦叶和阿难尊者侍立像,也就是常见的“一佛二弟子”格局。经过两侧的罗汉坐像转到释迦牟尼佛像的后面,可见东壁上嵌有寒山、拾得的石刻像。寒山右手指地,拾得袒胸笑颜,两个蓬头赤足、眉开眼笑的胖子,逗人喜爱,活像传说中的“和合二仙”。 相传唐贞观年间,名僧寒山和拾得由天台山来此住持,因此该寺才改名寒山寺。 有关于寒山、拾得的传说也很多,传寒山为文殊菩萨,拾得为普贤菩萨,这些虽有记载但终究无法考证。有人把寒山称为诗僧,可以一说的自然是寒山的诗,留全下来的有三百多首。他的诗偏于说理,浅近自然,很多都是用明白如话的诗句将深奥的佛学玄理表达出来。对众多为一己欲念四处奔走,争名于朝、争利于市,茫然不知所返的人来说,寒山的诗真可以说是“渡迷津之宝筏,照暗室之明灯”。 时至今日,经常能让我想起的还有那著名的寒、拾问答。 寒山问拾得:世间谤我、欺我、辱我、笑我、戏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拾得云:只要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过几年,你且看他。 虽然这里面充满着忍让和因果报应的思想,似乎也和上进、进取的精神有违。但期间蕴藏着的那种佛家的大慈悲、大胸怀、大智慧、大境界对于象我这样亟待磨练心性的人来说,无疑是菩提妙偈。 寒山寺的碑廊也不可不提。这里面最引人注目、最有名的是清代俞樾书写的张继诗碑。那字体稳重端庄、用笔苍劲浑厚,给人的感觉挥洒淋漓,足可见当时俞樾运笔时饱满的情绪。我虽不懂书法,却也甚是喜欢。曾照着碑拓用钢笔仿着上面的字体书写,那二十八个字相对我写出的其他字来说,结构可能会稍好。这块碑,被称之为“张继第三石”,那“张继第二石”又称“文碑”,也安放在碑廊里,可惜年代久远,除了“落”、“啼”、“姑苏”和最后的落款“徴明”尚可读出外,其他的已无法辩认了。至于“张继第一石”,现在连碑也找不到了。 碑廊的墙上还嵌有岳飞的题词“还我河山”和手书一联。相传是岳飞被十二道金牌召回时路过枫桥暂住寺对时所书,是岳飞传世书法中的佳作。 碑廊里还有两碑就和寒山寺的钟联系上了。一是明才子唐寅撰文并书写的《姑苏寒山寺化钟疏》碑,这化钟疏相当于现在的“募捐启示”,这是为重造寒山寺大钟而募。碑中云“殿宇初备,铜钟未成。月落乌啼,负张继枫桥之句……”,文末还有一诗:“姑苏城外石禅房,拟铸铜钟走四方;试看脱胎成器后,一声敲下满天霜。”。原来张继诗中提到的那口唐钟早已不知下落才有了募捐一事。而唐寅为之募捐的大钟也已失踪,更多的说法倾向于流失在日本。俞樾有一日本好友山田寒山曾在国内多方查找,一无所获,后重铸一钟相赠,这就是现在寒山寺大雄宝殿之内的那口铜钟。 寒山寺内还有一口大铁钟,也就是现在悬挂在钟楼里的那口。这是清光绪年间江苏巡抚陈夔龙重修寒山寺时为保存古迹而仿旧钟式样铸造,并在大雄宝殿东南侧建造了一座精巧的二层六角钟楼,将巨钟悬于楼上,于是钟声于明后重新复鸣。据说钟内含有乌金成份,所以声音宏亮、经久不息。 我曾上过钟楼,尝试了敲钟的过程。其实就是把一段木头悬挂在钟边,用手推掷,碰撞钟体而发音。说是敲钟,不如说撞钟更精确些。敲钟的时候,你越是想使劲地敲,出来的声音越小。只有沉住了气,悠悠然地推出那木头,那声音才更响更长,这也可能更契合佛家的行事作风吧。 寒山寺自唐代始就有半夜敲钟的习俗。每天敲两次钟,一次是早晨四点左右,一次是晚上九点左右,称为早课、晚课,这时所有的僧人都到禅堂诵经,每次钟响一百零八下,暗示人生当有一百零八个烦恼,每撞一下钟便能消除一个烦恼。 寒山寺从一九七八年恢复除夕听钟活动,那时寺庙还没扩建,听钟只对外宾开放,我曾有幸被邀去当过一回“工作人员”,那是对内宾开放的唯一途径,但听钟给我最深印象的并不是这一次。至今记忆尤新的一次是八四年除夕,约了几个好友,男男女女有七八个人,相约吃过晚饭去听钟声。那时的条件没有现在好,交通也没现在方便,为了御寒,每人一件军大衣,怀揣着一瓶二锅头,骑着自己行车上路了。去得这么早是因为听钟的人太多,时间晚了根本进不了枫桥镇。天气很冷,从九点到午夜有将近三个小时,那口鼻中呼出的热气在自己的眼睫毛上结成了霜,大家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那二锅头,趋赶着一阵紧似一阵的寒意,没有一个人中途离开。从那以后,二锅头可能是我喝过的最差的白酒,却成了我记忆中最香的白酒。 从那时起,低沉而悠远的钟声,敲开了心中的历史之门,是不是也能同时敲开处世为人的智慧之门呢?
※※※※※※ 望江南 斜斜细细密密 风儿雨儿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