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晌午时，冰儿和老歌回来了，她穿了一套崭新的红色西装外套，里面衬着雪白的毛衣，脚下登着一双鲜红的高跟皮鞋。还没有完全修好的路不太平整，冰儿走在上面脚下一歪一斜的，虽说已经到了秋天，可那毛衣穿得还是早了点，再加上脚底下不听使唤，冰儿的脸上淌下了汗，涂抹得黑黑的眼圈被汗水冲到抹的白白的脸蛋上，就像是流下两条黑黑的眼泪道。再看老歌，手里边大包小包的还提了不少东西，也是走得气喘连连。

指挥所里的人老远见山下上来两个人，起初还以为谁家娶了新娘子，等走进一看，原来是狼狈不堪的冰儿和老歌，波尔卡等人赶快迎上前去，有人去接老歌手里的包，有人去搀扶冰儿，几个人看到冰儿的样子后，紧憋着没敢笑出声来。杏儿也出来了，她站在门口没有动，只等着冰儿走早面前，才虎下一张脸问到：“你干啥去了？”。

“去省城了”冰儿满不在乎的样子。

杏儿的火气一直顶到了脑门，可一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发作，二来看见冰儿那狼狈不堪的样子，忍了忍说道：“瞧你成啥样子了，快回家去”。

冰儿和老歌正往村里走，迎面碰上了灵灵吧，傻小子看见冰儿后，先是一愣，然后凑到冰儿面前，伸长了脖子死劲望冰儿的脸上看个没完，冰儿没好气地推了一把灵灵吧，“看啥看？”冰儿边往后躲边喊着。

“嘿嘿，看熊猫”灵灵吧傻笑着说。突然，他猛地伸手在冰儿脸上抹了一把。

“傻货，你作死呀？”冰儿骂着。

老歌赶过来踢了灵灵吧一脚，“傻东西，滚远点”

灵灵吧对打骂都没有在意，反到对粘在手上的黑白颜色特感兴趣，他把手指放在鼻子下面闻着：“嘿嘿，香，真香”。直到冰儿和老歌两人走远了，傻小子还在对着手指上的颜色又闻又看的研究个没完。

晚上杏儿回家时，冰儿还在老歌屋里腻歪着。杏儿气不打一处来，她站在门口沉着脸喊：“冰儿，你出来”

冰儿老大不情愿地走出来，不耐烦地说：“姐，啥事呀”。

杏儿也不理他，自己头前往西屋走去，冰儿只好跟在后面。进屋后杏儿满脸严肃地坐下“冰儿，俺现在问你，你必须照实跟俺说”

冰儿不说是也不说不，只是斜靠着桌子脸向着窗子，跟没事人似地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

“你是不是在跟老歌处对象？”杏儿直截了当地问。

“没有呀，你听谁乱嚼舌跟子”，冰儿矢口否认。

“没有，没有咋他给你买那么多东西，他吃饱了撑得没事干了？他钱多得没地方花了？还有，俺问你，你跟他这几天都干啥了，一个大姑娘家跟着个大男人满世界的去疯，就不怕人家笑话呀？”杏儿把这两天憋在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

“俺才不管旁人说啥呢，有些人呀，就是好在背后讲人家长短，看到旁的人有钱就眼红得不得了，人家老歌对俺好，给俺买点东西他们就来说三道四，有本事自己也找个阔老公去呀，说旁人做甚”说到这，冰儿自觉说走了嘴，赶紧收住了话茬。

至此，杏儿心里已经明白了八九分，“冰儿你听俺说”，杏儿强压着火气，尽量心平气和地说：“你也不小了，交朋友处对象也是正常，可你总该找个靠得住的人呀，俺是你姐，有啥话不瞒你，老歌这人俺看不惯，说起话来牛皮吹得天大，一点都不实在，你真要是跟了他，恐怕会遭罪的”

冰儿脸往下一沉，“得，姐，话说到这份上，索性咱就挑明了说，俺就是跟老歌出对象呢，咋地吧？人家家里有钱，不愁吃不愁穿，且比咱这穷山沟里强上百倍”。

“有钱咋地？再有钱没好人品位也没用，你刚跟他处几天呀，他到底是个啥人你根本就不了解，你别光听他说几句中听的话就迷糊了，你是俺亲妹，俺不能眼瞧着你往火坑里跳”杏儿还想再好好劝劝妹妹。

“算了吧姐，你的好意俺领了，是跳火坑还是住金屋那全是俺自己的事，不劳您大驾操这份闲心，你只管把你那个独坐看好了就够了，俺的事自己会办。”冰儿不耐烦了。

“冰儿”杏儿恼火了，嗓门提高了许多，“这可是你一辈子的大事，现在不拿准了往后后悔可就晚了”

“姐，咋俺干点啥事你都要管呀，俺看往后你甭当俺姐了”冰儿的话也满带着火气。

“啥？”杏儿愣了。

“你当俺祖宗得了”冰儿瞪大了眼睛朝杏儿吼道：“实话告诉你，这破山沟俺呆腻了，俺铁了心，就是要跟老歌走，你再说也没用”

“不行，你是俺亲妹，你的事俺就是要管”杏儿站起身来，直视着冰儿。

“你管不着！甭说是姐了，就是爹也管不了”冰儿一点也不示弱。

“你说啥？爹也管不了你？”随着话音，西屋门被砰的一声推开了，老月霜怒容满面地站在门外，他是听到了姐妹俩的争吵声赶过来的。

杏儿看见爹来了，赶忙出去搀扶，“您咋也过来了？大黑天的别摔着”。

月霜扶着杏儿进了屋，他脸上青筋爆起，两只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用指着冰儿吼道：“告诉你说，老子能养你就能管你，这件事俺就是不同意，你要是敢跟他走，俺就打断你的狗腿”

冰儿见爹也出来反对自己，一句话也不说了，一扭身冲着墙叭哒叭哒的掉眼泪去了。

杏儿见妹妹不再说话，就劝爹回屋去休息。老月霜临走时丢下一句，“混帐东西，看你还能反出天去”

走出西头屋，一阵凉风吹过，树上几片迟落的干枯叶子发出吧吧的声响，老月霜不由打了个冷颤，他把披在肩上的衣服又往紧裹了裹。此时正是夜深人静时，天上的一轮月儿早以升起，东头屋里传出老歌如雷的鼾声，老月霜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回屋去了。

今晚的月亮特圆特亮，照得窗子上一片惨白，老月霜倒在炕上左翻右滚睡不着，索性披上衣服坐了起来，就着月光摸过烟盒抽出一只点燃，边吸烟边对着窗外发呆。

这人呀就是这么怪，越是憋着劲儿不愿想啥时，就越是管不住自己，偏偏要去想。老月霜此刻心里边乱得紧，这些年遇到的烦心事都一古脑地冒了出来。

杏她娘死的早，是自己辛辛苦苦把两个亲生女儿和一个干儿子拉扯长大，好不容易盼到三个娃子都长大了，实指望他们都能守在自己身边，不说帮着凉干点啥吧，就是图个将来儿孙满堂也是乐子事呀，可谁想到呢，先是外姓的小子忘恩负义，后是自己亲骨肉的杏儿也学了那白眼狼的样子，一声不吭的就走了将近三年，这三年里，我这当爹的哪天不是牵肠挂肚呀，天冷时不知道她有没有暖和的棉被，天热时记挂她有没有替换的单衣，好在杏儿还算孝顺，终于又回到老爹的身边了，可冰儿这丫头打小就不让我省心，一天到晚不想正事，总惦记着吃穿玩，现如今连老爹的话都不听了，这叫我可咋办呀，我老月霜这是造了哪辈子的孽呀，养了这么一群败家子，杏她娘，你倒是好，眼一闭躲清静去了，把这一摊子的糟心事都推给了俺，这不是叫俺活受罪吗？

老月霜狠狠地吸了一大口烟，强烈的烟雾呛得他一连串的咳嗽起来，这一真咳就再也没有停下来，月霜就这样咳着、咳着……，声音也由短暂急促的咳嗽到因憋气而发出的长长气喘，

杏儿那屋听着声音不对，赶忙跑了过来，拉着灯一看，月霜佝偻着身子趴在炕沿边，一张脸憋成了酱紫色，人已经昏了过去，杏儿吓坏了，哭喊着扑了过去：“爹，你咋了？”她想把爹的身子翻过来，可混身发软，一点力气也使不上，她用嘶哑的声音喊冰儿：“冰儿，你快来呀！”

冰儿听到姐姐急急的喊声，知道出了事，也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姐妹俩七手八脚地把月霜的身子侧翻过来放平。

杏儿边用力推揉月霜的胸口，边焦急地喊：“爹，爹，你醒醒呀”。

冰儿也吓坏了，她依在月霜的背后帮姐姐一起给爹锤背。

折腾了半晌，月霜伴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吐出了一大口鲜血，憋了许久的气息才算疏缓过来。杏儿哭着帮爹擦掉嘴角的血迹，月霜清醒了许多，他睁眼看了看眼前挂着泪花的杏儿，费力地作出一个微笑，意思是告诉女儿，放心吧，我没事了。

看见爹的微笑，杏儿一颗提到嗓子眼的心也终于放下了，“爹，您没事了，可把俺吓坏了”杏儿的脸上路出了笑容，脸上还挂着泪水。

当月霜感觉到有人在背后给自己锤背时，他知道那一定是冰儿，他脸上那丝刚刚闪现的笑容又消失了，又闭上眼睛不再睬谁。

看到爹的表情变化，冰儿的脸腾的一下红了，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楞楞地呆在爹的背后一句话也不说。“冰儿，冰儿”看到冰儿的表情，杏儿轻声叫她，可冰儿没有任何反映。杏儿也不知道咋办是好了，她看看爹再看看妹妹，几次想张嘴说话又都咽了回去，哎！可说啥是好呢？

屋子里静极了，只有月霜的沉重喘息声和板柜上的大座钟发出的嘀哒声。

突然，冰儿起身下炕走到月霜的头前，先是给爹深深的鞠了一躬，然后跪倒在地“爹，都是俺不好，惹您生气了，往后俺听您的，再也不去招惹他了”。

冰儿的举动把杏儿闹晕了，再看爹时，月霜的脸依旧沉沉的，她赶忙去往起拉冰儿，：“冰儿，你这是干啥，快起来”。冰儿一把推开了姐姐，然后爬在地上给爹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响头之后站起身来，一扭身挑开门帘头也不回地出去了，杏儿看到冰儿的脸上没有伤心、没有愤怒、没有忧郁也没有哀怨， 可以说那是一张冷冰冰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而正是这张没有表情的脸却让杏儿感到恐惧，她不觉打了个冷颤，她感到从心里往外的寒冷，她突然觉得妹妹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