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孤独

很久以来，我习惯了一个人的日子，习惯了在一个人的日子门掩黄昏，看落红飞落。习惯了让记忆游离在思绪之外，变成文字从键盘上飘飞，飞过悬浮于日光河谷的竹影，飞过我青春乍暖还寒的漪流，然后停泊在时光的某一个十字路口。然而，在这个“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的午后，我的心忽然被一种强烈的渴望牵引着，我渴望寻找一种新的孤独。

我来到了郊外。

漫步在田野纵横交错的田埂之间，有凉风拂面。被城市不断分割侵占的绿色田野依然蓬蓬勃勃，我的目光抚摩着田埂上的一株老树，老树仅剩下了一个树桩，斑驳的桩头有着大大小小的数不清的结。也许当年有人要取它的绿荫，而它不给，也不走，于是就是那么缠着，守着那一方泥土，不肯离去，也不忍离去，缠着它的风流，还有劫难，决不超脱，决不化解，给这个世界的淡漠与善于遗忘大写出一个死活不息的执拗。

一刹那间，我忧愁如水，如梦中的花环在无声中溅落，那点点滴滴的过程，却依然清晰如昨。曾几何时，我也和你漫步在这样的田野，静静地看飞舞的鸽子怎样令辽阔的天空晕眩得摇摇晃晃，看淘气的风怎样把衣襟吹成猎猎的酒旗，然后让我们那泪水淋湿的心事滋长得潇潇洒洒。我们也曾幻想在失落与惆怅之间架起一条历史的窗棂，一任岁月的橹桨悠悠地划向迷人的远方，让那里的传说美丽幸福如诗如画，一千年如歌如赋娓娓动听。可似乎就在昨天，我却只能一个人默默地向隅而泣，伫望日升日落，无望地期待一个梦，一个无风无雨的港湾。

也许是真的，我们曾相遇而过，只因为夕阳记错了落山的地点，我们的心房没有同时打开。于是，你走了，没有留下地址，只留下一串笑容在夕阳里。如翠绿枝头栖落的美丽的小鸟，弯弯草茎上悬挂的晶莹的露珠。

起风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缓缓地向回走去。田埂上留下了淡淡的脚印。人生的路也有回头吗？面对已逝的时光，也曾想停下来深情地沉湎一番，怎奈行驶的船头早已没有了铁锚，也曾想回过头重温旧梦，怎奈身后早已没有了归途。就如同路旁那一棵棵尚未绽出新绿的梧桐，想当初秋天来临的时候，都不想最先抖落并揉碎这一树葱郁的叶子，都幻想自己的树冠能挡住寒风的侵袭，其实，都明白，等那阵风来，凋零的结局只会更加地苍凉。

前方，城市的灯火次第亮了起来，夜风中，有雨点落下，无声无息。

夜雨无声。今夜的我，是否仍然是“沾襟泪点空如雨，和泪缄封，凭谁将寄？”

夜雨无声，明日的春风是否会醉倒屋后的梧桐，窗前的翠竹？

寻找孤独，难道正是为了摆脱更可怕的孤独——那种人在咫尺却心在天涯的隔膜与倦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