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我的母亲

BY  ZKOCT

常言道：“每逢佳节倍思亲”，在严冬即将过去，新春步步走近的日子里，发生的一些事情又唤起了我对母亲的回忆。仿佛是转眼之间啊，母亲离开我竟然已十年多了。多事的“九三年”，母亲在第二次脑出血后，虽经抢救，终告不治，永远地离我而去了。

使我永远永远痛心的是，母亲发病我并不在身边，而当我闻讯疯了一样租车赶到医院，母亲早已处于昏迷之中，并再也没有对我说过一句话！然而，大家都认为母亲从发病直到弃世始终神志不清，我却一直在和他们分辨，原因至今我都记忆犹新。当时正是酷暑季节，接到电话，我急急地跑出去租车就走，身上只穿了白背心、蓝短裤。赶到母亲床前，我拼命地呼叫母亲，母亲的眼睛睁开了，虽然无神。突然，我感到母亲的手抓住了我背心的侧面，并似乎有意在抖动我的衣服，我低下头，发现，原来我的背心是反穿着的。当时，我“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妈呀，您都这样了，还在关心小儿子的衣服没有穿对，让儿子情何以堪啊？！是的，母亲贫穷了一辈子，但也有条理有秩序了一辈子。母亲去世后，开吊的时候，一位本家婶娘给母亲的评价就是，“我这老姐姐啊，干净利落了一辈子啊！”看到我嘶声哭喊、痛不欲生的样子，当时在场者都告诉我，母亲只是下意识地抓住了我的衣服，并不表示她认出了我，更不用说提醒我穿反了衣服，我当时就非常不满地和他们分辨，因为我的心感受到了母亲的怜惜！现在想来，那也是我今生最后一次享受到母爱，而且是无言的母爱。

母亲一生养育了三个孩子，我最小，也是母亲最疼爱的一个。也是我，是让母亲最伤心的一个，因为别人都在母亲身边，惟独我却跑到外地生活，违背了“父母在，不远游”的古训。但母亲虽没有文化，却也开明，始终认为，是国家把我培养成了人，我就是国家的人了，应该报效国家。每次回家探视母亲，她老人家总问起我的工作是否顺利，告诫我好好干，干出个样子，别对不起国家，好像她的儿子是在干什么大的事业一样。每次都是来去匆匆，母亲舍不得我走，这从她佝偻着腰站在门外，一直到我拐弯就可以知道，但有时反倒会催我走，怕耽误了我的“事业”。母亲健在的时候，不论什么时候我回家里，她也会坐到我身边，慈祥地看着我，问这问那，虽然很多事情她并不真的明白，我说起的时候，她也总会饶有兴致地听下去。有些和我有关的事项，她更会翻来覆去地问啊问啊，直到弄明白或把我问烦了，不再给她讲，而且很多时候是以我烦了居多。唉！“我那时候真是太聪明了”，总是厌烦母亲的絮叨，而今，这“絮叨”却再也听不到了。我那时候还不明白，哪怕自己给母亲带来更多的物质财富，也不及别人在她面前对我的一句夸奖更让她知足，当我沉浸在读错专业入错行的自怜中时，母亲在为自己送出了村庄里第一个大学生而骄傲，当我因“怀才不遇”、“事业无成”而脾气暴躁自甘沉沦的时候，母亲用她粗糙的手抚摩我长而乱的头发，默默无言。是的，“我那时真是太聪明了”，总认为不识字的母亲不可能懂得我一个“知识分子”的“崇高理想和伟大抱负”。曾经有一段时间，我每天无所事事，除了在炕上翻来滚去看杂书是清醒的，就几乎总是醉眼朦胧，仿佛全世界亏欠了我一个人一样，母亲可能也自知讲道理我也充耳不闻，就总是默默地看着我，从不要求什么，就那样非常耐心地供养着我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可怜虫。直到有一次，我从醉梦中醒来，那可能是我有生以来醉得最严重的一次，我发现母亲就一直坐在我的旁边，父亲告诉我，她甚至连姿势都没有改变过。我看到母亲的熬红了的双眼中流露的是爱怜、哀怨和自责，一如我的“不幸”是她老人家造成的一般。突然，我的良心发现了，向母亲保证，以后我一定好好活，争取活得像个人。母亲的眼睛里流下了浑浊的老泪，急忙拉衣襟擦去。这形象现在就定格在我的眼前。那以后，我进行了反思，知道了我其实就是一个农民的儿子，这世界很多机会并不是给我这样人的，我没任何资格自以为是，唯一的出路是夹起尾巴做人。是的，我的没文化的母亲永远讲不出什么高深的道理，所以她也几乎从不说教，只是默默地做着，做着，不停地做啊，做啊，很显然，母亲认为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就够了，其他的就不是自己可以左右得了的了，要听天由命。唯一有点哲理的出自母亲之口的话可能是“老天爷看着呢”，粗糙，但和“乘除加减，上有苍穹”是同一含义的。

母亲的通情达理可能和她的出身有关。母亲的娘家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地主家庭。有土地，有大院，甚至有自己的小私塾，有看家护院的并配有土枪，也有“做活的”（指长短工），与其他地主不同的是，他们自己家的成年男丁是和“做活的”一样劳动、一起吃饭的，除非到外面“学买卖”。女孩子们则负责家务和针黹，一般是不读书的，但却要在成年前被老年人“规矩”（教育）多次。然而解放初评成分，政府给定的是下中农。这一来得益于他们自己不脱离劳动，而且从不作恶，因而在当地很有人缘；二来，更重要的，外祖父六兄弟中的老四在外面“学买卖”，不知怎么就投了八路，又因为有文化，解放之初已然混到了某省委，解放前因得风气之先，已让大家族解体为数个小家庭（可惜这位可敬的长辈在我出生前已然病逝，否则得以借光也未可知）。记得小的时候，我在外面被人欺负，回家诉苦，母亲虽然心疼，却从不会因此去与邻里争吵，而有一次，哥哥打了欺负我的人，母亲不仅为此打了哥哥（母亲从不打骂我们的），还拎着哥哥的耳朵到人家赔礼道歉，对方反倒不依不饶的。当时，我们都是埋怨母亲怕事，后来，那个人因强奸罪被判刑七年，我们幸灾乐祸的时候，母亲又是非常不高兴，这才明白，母亲是要我们宽厚待人。

最让母亲自责也最让我聊以感到安慰的事情发生在母亲第一次脑出血的恢复期。熬过了危险期，大家松了一口气，于是就安排每天只一个人值班看护母亲。轮到我值班的那天夜里，发现母亲的表情十分痛苦。经我多次询问，才知道，原来母亲已经连续八天没有排过大便。我虽不懂医学，也知道那样不仅是痛苦的问题，还会导致大便中毒。急急找来医生，结果是取了几支开塞露。但是，用光了所有开塞露却毫无效果。万般无奈，只有我自己采取土办法，掏！废尽九牛二虎之力，我终于用筷子弄碎了粪团，最终解决了问题。但整个过程，母亲一直在哭泣，因为她本来连家务活都舍不得让她的小儿子干的，现在却让他干了这样的污秽活，简直是她所不能容忍的。虽然我一直在说，您在我小的时候，什么样的脏活没为我干过，我报答您一次难道不应该吗？但母亲却几乎哭了一整夜。我这才知道，母爱只有给予，是不求回报的。而且，母爱也是我们怎么努力也无法报答的。后来，我回家探视母亲，她老人家每每想到那夜的事，仍无法释怀，多次对我垂泪。

与第一次一样，第二次脑出血来得非常突然，每个人都没有思想准备。可悲的是，这第二次终于夺去了母亲的生命，在她老人家没有和任何人再说一句话的情况下！当有人对我说起，不必再花钱给母亲买罪受了，拉回家准备后事的时候，我急了，当医生也提出这一问题的时候，我知道，母亲的路可能真的走到头了。当地风俗，人尽可能不在医院逝世，我也拗不过那强大的势力，但我还是不死心，因为我知道，虽然母亲不再对我说话了，但她躺在那里，我就还有妈妈！于是，我想方设法搞到两个氧气袋，并请来乡村大夫继续为母亲输液，最后，找到血管已很费劲，终于，液也不再能够滴入了，只好拔掉。但当有人要撤掉氧气的时候，我还是不能答应。现在想来，从安乐死角度看，我不知道我的做法是否对母亲不够人道（由此我也想到，安乐死虽然科学，但要病人亲属接受却也十分困难）。后来，大夫说，母亲可能随时咽下最后一口气，我就不再离开母亲身边了，一只手握住母亲的手，希望可以留住她，另一只手则一直在摸着母亲的脉搏，就这样，几个小时后，母亲的心脏停止了跳动。母亲去世后，有许多次夜里，我突然坐起来，抓住妻子的手摸脉搏，吓醒的妻子叫醒我，然后就是一夜无眠，终于导致我们分房而居了事。

回天乏术，母亲还是走了，没有留下一句话，终年只有67岁。

十年了，这十年，居所变换，工作变迁，发生了许多许多，忘记了许多许多。这十年，我已经从风华正茂的青年步入如此而已的、筋疲力尽的中年。说实话，没有母亲的日子，最终也过得忙忙碌碌而津津有味。但是，每当听到甚至比我年龄还大的同事朋友说要去看自己的母亲，我的心就会异样地疼痛。这正与古人说的一样：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愿我的母亲在天上安息。

                    成稿于2004-01-15凌晨1：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