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略古典，最早是从毗邻而居的七爷那里。

记得童年的时候，每当夏夜纳凉，总见七爷搬一只陈年旧竹椅到屋前场地上，旁置一方桌，桌上放一把绘了仕女团扇扑蝶的瓷茶壶和一只小小的青瓷茶蛊。那壶身上有一道斜斜的“补丁”，看来是有些来历的；那茶蛊花纹的拙朴，也透出些风雨年月。眼见有三五成群汇聚，七爷便斜躺在竹椅上，左手端着茶蛊呷一口茶水，右手悠悠地挥动几下蒲扇，慢条斯里地盘古开天劈地起来。早年听书看戏、店堂穿梭的七爷，肚里有着怎么也说不完的故事：红楼、水浒、三国、西厢的书说上回，孟姜女千里寻夫、梁山伯祝英台精魂化蝶的民间演绎，更多的是唐伯虎笑点秋香，孟丽君情拒皇帝以及不知是亲历还是道听途说来的其它才子佳人相纠相缠。年少时的我，从七爷成人化的故事里并不能领会什么，倒是那铺排的环境描述，总会在我眼前营造出这样一些画面：干净的居室，雅致的格子窗，堂屋四壁上满是名家书画或名家书画拓本；屋里有香味，隐隐的，抽一口气才能闻到；屋后一小院或一大院，有翠竹，有菜畦，有石井一方；院角凹进去一个水池，小风中几朵荷花在摇；主人是闲居的名人，是退隐的官员，起码也是附近有名的老中医。古典自然成了我意识深处打量世界的另一副眼光，从童年时代起，就与我置身的现实分离着，并同在时间的河流旁，水草般袅娜生长。

14岁那年，有幸目睹了“文革”列车的倾覆，额手称庆之余，在农村生活的我，便也可以从学校图书室借得一、二本古籍而自由诵读。唐诗总觉得过于宏大了，倒是偏爱了宋词。深自喜爱欧阳修的“乱红飞过秋千处”，贺铸的“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李清照的“绿肥红瘦”、“梧桐更兼细雨”；特别感谢柳永，让少年的心情也能够浅斟低唱，抽丝剥茧般慢慢演绎释放。想那些个词牌，能容纳下那么多澄澈的声音，或铿锵有力，或哀婉清丽，却都找不到一丝一丁儿的尘埃，正是神极。吟完了，闭上眼，一些物事纷至沓来：宝马香车，华灯美婢，晓风残月，还有偎红倚翠。热闹够，繁华尽，人散去，一勾新月天如水，有牧童横笛的天地，分外空旷。

这以后，便像吸上了鸦片，渐渐喜欢上了此类文字。由元而明清，在蔚不成气象的烟云里走出些倜傥的影子。有马致远，有关汉卿，有贾袅西……李渔是最醒目的。率着姬妾子婿，在琵琶锣鼓的舞台上，把人生用折子戏一页页打开，让岁月在红尘色中别开一面。曲终人老，笔寄闲情，谈梨园心得，谈居室颐养，谈饮食花木，甚至连女人该如何穿戴装扮、施粉修容也不厌其烦，娓娓道来……相似的还有清末才子张岱 “爰立琴盟，约有常期，宁虚芳日”没落中守着古典，古典中透着点颓废，把颓废又用文化精心地濯过一遍。

有时便放肆地想，这世上，有了红泥小火炉，有了小桥长流水，有了姑苏雅致园林，有了江南玲珑女子，加上可供朵颐的莼菜鲈鱼，人生便是最大的完美了。这样想的时候，便分外地不安，没入歧路似的，觉得对不起接受了几十年的传统教育了。曾被灌输的文天祥、辛弃疾们的激扬和豪放文化，印象中多的是“留取丹心”、“金弋铁马”等字眼，独独能记住的也只是辛君“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珊处”的原句。倒是张志和之流传世不多的诗词，私下里翻了又翻。“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词作得上乘，古典的韵致也颇值玩味。

古典的实质是一种爱与美的凝结，有时她像一个易粹的细瓷花瓶，蕴藏着深切的脆弱与哀愁；有时也像一幅简单的木刻画，包容着博大的纯朴和淡泊。沈复的《浮生六记》，一段精致缱绻的爱情实录，读进去，自有一种入骨的伤痛，针一样剌着你。丰子恺先生在《吃酒》里描述那钓虾的酒徒：“每见一中年男子，蹲在岸上，向湖边垂钓。钓钩上装一粒饭米，挂在岸石边。一会儿拉起线来，就有一只很大的虾，其人把它关在一只瓶子里……钓得了三四只大虾，他就把瓶放在篮子里，起身走了。我问他‘何不再钓几只?’他笑着回答说‘下酒够了。’我跟他去，见他走进岳坟旁边的一家酒店里……他也叫一斤酒，却不叫菜，取出瓶子来，用钓丝缚住了这三四只虾，拿到酒保烫酒的开水里一浸，不久取出，虾已经变成红色了。他向酒保要一小碟酱油，就用虾下酒。”实在可看作是古典的一部现代版本，让人砰然心动之余，领略到古典意韵其实并不一定离我们十分遥远。

智者乐山，仁者爱水。我知道，就是古典也有着它不同的面。但因了自己的意趣，我是比较喜欢有文化传承的这一脉，对特定政权所赋予的公共意志每每敬而远之。同处的文人圈中，我对罗琨诗作的特别推重，根源大概也在这里吧。一次与人聊天，人说，某君作品富含向上气息，容易出名和赚钱，但也只不过是一种小贩的么喝，想必其血管里流的都是水了。一句悄皮、古典的话，让我依稀看到了张爱玲的苍凉，也让我看到了古典在商业社会的尴尬。

古典的渴望其实蛰伏在每个人的心中，不经意间便流露。今人裸泳、野餐之类，当不全是一种对尚的追逐之举，而更多的是出于对古典久违后的认同吧。当然，今人意欲领略古典，必先沐浴文化雨露；无论是实地凭吊遗存古迹也好，还是从文字、图像中触摸原初文明也罢，仅仅“置身其中”是不够的，恐怕还要“置心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