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常以为这是一场游戏,在游戏中虚拟着自己的人生。然而游戏也罢,现实也罢,永远不会被虚拟的是人性......
(1)
我站起身,摘下那副只有在博物馆中才能看到的老花镜,狠狠的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头。伸出手扶着窗台,看着远处模糊的海平面和落日余辉下飘逸的雾蔼与航标灯若隐若现的灯光。
桌子上已经叠满了厚厚一摞文稿。我点燃了一支香烟,轻轻的吐出一口烟圈,静静的看着它,看着它慢慢的在照进我那昏暗房间的最后一缕光线中飘散,飘散得无影无踪。在那缕光线中,无数的尘埃仿佛是一群无所寄托的游魂。
很久了,很久以前,我就想提起笔来,写我的生活,写我的辛酸与荣耀。只因为年轻时候的漂泊与动荡,激情与浪漫,使我居然找不出时间静静的坐下来,让文字成为拯救我灵魂的一把利剑。现在我老了,少了激情少了锐气,伴随我的仅仅是那所剩不多的时日,但很清闲也很自在,这反倒使我对过去生活的追忆更加清晰更加连续。
是时候了,我想。
又有几架空中的士呼啸着从我那破旧的房间上空飞过,消失在同样破旧的寰海国际酒店背后。沉重的噪音似乎还在我的耳际鸣响。我又提起笔,似乎这一切都已经不能干扰我的生活、左右我的思绪。
岁月的流逝已经冲刷了太多的事物与太多的记忆。54年了,这54年就这么不经意的离我而去。现在的一切,于我来说都是那么不可理寓,陌生而又令人讨厌,我就象一个老古董一样在这个不可思议的世界中苟延残喘。
“你还没有走出过去的阴影吗?”我又一次问自己。我承认这本质上就是对自己残酷的折磨。
(2)
2003年 复活节 13时35分
“野猪”手中端着一副俄制高倍军用望远镜,不时转过头睨我一眼。
“这个该死的家伙!”我在心中咒骂着。
“野猪”来自河南驻马店,加入特种突击分队已经3年了,可是一直没有改掉那种多嘴多舌的让人厌恶的长舌妇性格。我一直怀疑,他这种人是怎么混进特种突击分队的。他那个肉墩墩的长满酒糟的鼻子让我看了就有一种砸上一拳的冲动,可他偏偏是我的副手,没办法,只能算我自己倒霉了。不过他在修正风向误差,负责侦察与保护狙击手方面还令人满意。
“特种突击分队注意:进入高度戒备状态,目标随时出现。sniper2049注意掩护,小心对方的狙击手。”对讲机中传出队长沙哑的声音。
“浣熊,好好干啊!”尤莉甜甜的声音冲击着我的耳膜。
“哈哈!浣熊,好好干啊!”“野猪”调整着对讲机阴阳怪气的学着尤莉的声音向我坏笑。
我狠狠挥手示意叫他马上闭嘴。
我们这次行动的任务是配合日本国际刑警缉拿日本头号黑社会分子.吉田组头目.水月流忍术高手吉田仓浩。吉田家族以贩卖毒品走私军火起家,吉田仓浩的祖父吉田茂在日军侵华期间曾是日本女特务川岛芳子的得力助手,在上海杀害过无数爱国进步人士。日本无条件投降后吉田茂回到日本经营黑市生意,逐步使吉田家族成为日本国内的一个显赫家族。吉田仓浩接手家族大权后逐渐使其势力遍布东南亚,以及南美的智利和阿根廷。据可靠线报吉田此次来华是要联系一位买家,接头地点在寰海国际酒店9012房间。为了缉捕吉田,日本警视厅派出在日本警界颇有名气的小泽尤莉来华。小泽尤莉曾经在中国留学,是我大学时期的同学,彼此很熟悉。“尤莉”在日语中意为百合,人如其名,尤莉给人的感觉就象一朵带着露水的百合花。
我调整了一下PSG-1狙击步枪的光学瞄准镜,脸部又轻轻的触到枪托上的那个小浣熊图标。我的心中顿时又涌出一种异样的感觉。前几天尤莉来到中国在警队见到我非常意外也非常兴奋,当听到我的代号叫做“猎杀者2049”时不禁撅起嘴笑着对我说:
“嗨!我说老同学,你的名字叫做韩冰,又起了个这样冷冰冰的代号,可叫我怎么亲近你啊?”
“那你说怎样才能更好的和我亲热啊?”我笑着摆出一副无赖架势。
尤莉并不介意,依然抿着嘴看着我笑。
在大学时我们彼此就开一些并不十分过火的玩笑,不过我一直没敢向她表白心中真实的想法,直到她满怀失望的离开中国。
我看见她低下头,抚摩着项链下面那个精美的坠子。过了一会,尤莉打开它,从里面轻轻的揭下一个小浣熊的图标粘在我的枪托上。
“以后我就叫你‘流浪的浣熊’,知道不?”尤莉的眼中流动着无限的柔情。
“好啊,很浪漫的名字,以后你的小浣熊就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了。”我故做正经“对了,为了答谢你的一番盛情,以后我一定会送给你一玫镶着百合的戒指,你说好不好啊?”
“哈哈,什么时候?我还等着这一天呢,我的小浣熊终于敢表白啦。”尤莉的双颊一下子变的绯红。
“目标出现,特种突击分队准备行动!”队长的命令打断了我的回忆。
光学瞄准镜中,一辆本田轿车缓缓的停靠在寰海国际酒店门口,一个面容阴郁的中年男人在几名黑衣大汉的跟随下步入酒店大厅。突然对面的房间里闪出一道白光,“狙击手!”我的心脏一紧,我在一刹那间已经意识到对方的狙击手已经瞄准了我的脑袋。还没等我作出反应,“野猪”一把把我推向一边,我的脑袋撞在水泥墙壁上。紧接着一声揪心的响声,“野猪”重重的向后摔了出去,红白相间的粘稠液体喷在我的脸上,一颗子弹击穿凯芙拉防弹头盔在“野猪”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弹口。“野猪”瞪大了眼张大了嘴,样子十分狰狞。
一个黑色的身影在对面的房间里闪了一下,不见了。
“‘野猪’中弹,我们已经暴露!”我抱着“野猪”的尸体冲对讲机大叫。
“混蛋!特种突击分队立即行动,记住不要放走一个!”队长几近咆哮。
队长和五名特种突击队员冲进酒店,街上顿时一片混乱。
耳机中传出队长他们踢开房们的声音,突然M4A1突击步枪,MP5K5冲锋枪声大作。
“狗娘养的,情报失误,又是情报失误!”我一拳捣在玻璃窗上,拳头顿时鲜血淋漓。
根据事先的所谓准确情报,对方根本没有携带重型武器,可是现在队友手中的国产79式微型冲锋枪在对方强大火力压制下根本处于绝对的劣势。
不久耳机中传出队长负伤后痛苦的呻吟声,两声“沙漠之鹰”沉闷的枪响过后一切都沉静下来。
“情况怎么样!请回答!请回答!”我声嘶力竭。
沉静,还是沉静,死一般的沉静。
窗外,残阳似血,漫天的红霞透着死亡的气息。
血腥的洪流淹没了一切,我感到窒息难耐。
(3)
我抽出手枪冲进酒店大厅。激烈的枪战已经使酒店内部受到严重破坏,满地都是玻璃碎屑。惊慌失措的人们抱着脑袋钻到桌子下边,躲在沙发后面。2楼回廊上特种突击队员们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雪白的墙壁上溅满了鲜血。
多少年后的今天,我还会想起那个场面。我将那一年复活节发生的一切视为挥之不去的噩梦,我尽最大的努力去忘却它,不过我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毫无意义的,这反倒给我平添了更多的痛苦。
“让我杀死你们吧!你们这群狗娘养的!”我叫喊着“让我杀了你们!”我就这么狂叫着,复仇的欲望战胜了恐惧与死亡,令我在这富丽堂皇的酒店中犹如一只潜行在灌木从里的嗜血的恶狼。那一天,我已经真正的忘记了什么是恐惧,什么是死亡。
我的枪响了,复仇的子弹带着死神的问候划破空气发出尖啸。那一刻,枪声是那么震人心魄,枪响过后,三具尸体翻下楼梯,重重的摔在地上。
“sniper2049,回到你的狙击点!我命令你回到你的狙击点!”指挥部命令我。
我一把扯掉耳机,我违抗了上级的命令。
刚刚跨上旋转楼梯,又有一个黑衣大汉从对面的门里冲了出来,端起AUG步枪向我扫射。我踢翻了一个金属茶几躲在后面,密集的子弹打在酒店橱窗上,一瓶瓶人头马,路易十三,化做无数碎片,子弹在金属茶几边缘渐起眩目的火星。我观察着周围的地形,一跃而起躲在圆柱后面开枪还击。
一撮子弹打出去,那个黑衣大汉一声惨叫,手中的武器在空中半举着,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突然一头栽下楼梯。就在他倒下的一瞬间,我看见吉田跑出房间冲出回廊。我举枪射击,这时我才发现我已经打光了所有的子弹。我仍掉手枪追了上去,转过回廊已经不见了吉田的踪影。刚要回头,只见一道白光闪过,我的胸口已经被划开长长的一道口子。吉田从门后跳了出来一脚把我踢倒,紧接着死死的扼住我的喉咙。吉田举起手中的英国特种部队使用的格斗匕首刺向我的前胸。我连忙捉住他的手腕,但是立刻牵动了胸口的刀伤,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我们就这样僵持着,也不只过了多久,我看到的只是吉田狰狞的面孔和那把闪着寒光的锋利的匕首离我的胸口越来越近。我感到我的力量在从我的身体内流失,我的一切努力已经变的徒劳无益,匕首已经刺进我的前胸,只要我稍稍松手,那把短刀就会马上穿透我的心脏。吉田骑在我的身上,已经把全身的重量集中在他握刀的手上,汗珠顺着他下颌流下滴在我的脸上。我绝望了,我分明看见死神一步步的走近我,向我微笑。
一声枪响,吉田重重的倒在我的身上。我用尽力气推开他艰难的站起来,看见尤莉惊恐的站在那里,从她的枪口中,冒出一缕淡淡的白烟。
我的眼前一黑险些跌到。尤莉丢掉手枪跑过来紧紧的抱住了我。就在这时我看见吉田挣扎着按动了手中的一个手机般大小的东西。我突然用尽了我所有的力气把尤莉推下楼梯。
一个巨大的火球翻滚着吞噬了一切,我被强大的气流掀了出去,就象一粒飘落的尘埃,飘着,飘着,永远也落不到地面……
我失去了知觉。
(4)
是梦?是一个永远也不会醒过来的梦?可我总觉得尤莉离我那么近,她甜甜的声音就在我的耳边,可是我怎么也不能醒来。
我能感觉到尤莉在在我的身边,轻轻的抚摩着我的额头,轻声的一遍又一遍的念着:“我的小浣熊啊,你醒来啊!你快点醒来啊!”分明就象母亲的催眠曲。
有时我又真切的感觉到尤莉在吻我的额头,在吻我的脸,我的唇,她的泪水滴在我的嘴角,咸咸的。我想努力的睁开眼或是伸一下手,可是身体又好象不是我自己的,甚至能感觉到我已经没有了身体。
我就象一粒尘埃,在虚空中飘落。
我已经开始确信,我真的死了。也许人的灵魂出壳之后并不是象人们所说的那样可以看到一切,人的灵魂是虚幻飘渺的,灵魂的世界是黑暗的,而灵魂也处在亦真亦假的如同梦幻般的境界中。而你感觉到的一切只不过是生前残留的记忆而已。天堂与地狱,只不过是哪个白痴凭空臆想出来的,因为活着的人永远也不知道自己的灵魂究竟是什么样子。
我已经不在人世了,我感到一阵悲哀。
如果我还活着,那该多好。我一定会向尤莉表白一切,表白我对她的爱。如果我活着,我们一定会成为一对充满激情的恋人,她百合般的笑靥永远都会使我的心中充满了我对她的温情我对她的爱。我们会静静的长久的握着对方的手,凝视着对方的双眼。我会对她付出无尽的柔情、帮助、安慰,以及关怀。对我而言,尤莉永远是美的化身,是上帝赐予我的新生。
我是多么渴望看到尤莉穿着洁白的薄如蝉翼的衣裙,象天使一样走近我。
现在一切都晚了,我只是一粒飘落的尘埃,一个无所依靠的游魂。
(5)
我睁开了眼睛,我在哪里?周围一片朦胧的白色,静静的,听不到一点声音。
我活动了一下身体,浑身没有一丝的力气,我在哪里?
意识渐渐的清晰了。我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好象病房的房间了,四周是雪白的墙壁和雪白的窗帘雪白的床单。在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副油画,上面一朵百合花正在静静的开放。“是尤莉!是尤莉!尤莉一定就在附近!”我挣扎着,试图爬起来。可是却碰翻了挂在我身上的奇怪的玻璃容器,巨大的响声惊动了背对我站着的一个十八九岁的穿着一身白褂的女孩,“天,你醒了,你终于醒来了,奇迹啊,真是奇迹啊。”她看着我显出一脸的兴奋。
“尤莉在哪里?她在哪里?你告诉我。”我抓住女孩的手不放。
女孩的眼圈红了,抽出被我掐的通红的手,从抽屉中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苍老的女人,尤莉?那分明是尤莉的眼神。
在一面镜子中,我看到了我自己。
我已经白发苍苍,老态龙钟。
“天!这是究竟是怎么回事?是梦吗?难道我的梦还没醒吗?”
我茫然,呆呆地坐在床上。
后来我从那个女孩的口中明白了所有的事情:现在已经是2057年,我在这里整整昏睡了54年。那次大爆炸后,我的大脑受到严重的震荡。医生认为我已经没有再醒过来的可能性。可是尤莉却坚信我永远不会再离开她,她带着我回到了日本,把我送进新宿国立脑神经医院。以后尤莉辞去了警职,开始攻读脑外科脑神经学专著,十几年后成为日本著名的脑外科脑神经学权威并获得诺贝尔医学成就奖,有了自己的科研机构,并把全部的精力放在我的意识恢复上。
她成功了,可是她却先我一步走了。
那个女孩告诉我她的导师终身未嫁。
(6)
2054年的日本继后现代工业革命后,一批所谓的共产主义者组成了无数支鱼龙混杂的起义军与政府军抗衡。街头几百米高的奇形怪状的金属建筑上布满弹痕。战场从陆地海洋扩展到月球背面的宇宙基地。一群群市民在刺耳的歌曲召唤下拿起武器冲上前线,街头战壕中布满了腐烂的尸体,一群野狗疯狂的争抢着死尸。在人类远涉的足迹跨越海王星的今天,这个狭长的岛国却沉浸在一场轰轰烈烈的无产阶级革命斗争中。
在那个女孩的保护下,我们找到了尤莉的坟墓。
在这个混乱的国度,这里却出奇的宁静。
我看到了尤莉的墓志铭。
“我不遗憾,是你让我感受到了灵魂的洗礼,我亲爱的朋友。如果有那一天,我将高兴的带上那枚戒指,还有浣熊的吻。如果没有那一天,请你给我送上一束百合,那淡淡的颜色将使我感到温馨和亲切。”
(7)
在女孩搀扶下,我把一束百合放在墓碑下面。可那个女孩永远也不会知道的是:在那束百合花中藏着一玫晶莹的戒指,上面镶着一朵淡雅的百合花……
sniper2049于大连
2003年12月
月下幻想曲 sniper2049.xilubb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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