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容纳
嫉妒实在是一种奇妙的心理,与其说是不能容忍别人超过自己,还不如说是不能容忍自己不如别人,可是,如果连你自己都无法容纳自己,那么别人又怎么能容纳你?
——《悟能日记》
※ ※ ※ ※ ※
蓝光一闪。
仿佛是九霄云外伸出的蓝色彩带,在如来五指化作的巨大山脉之下卷住孙悟空的腰,将他从五指的森森气势中拉出。
多闻天王身上的那种宏大力量一瞬间消失无表。
双目微红的潮汐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手中带子另一端的孙悟空,孙悟空惊愕地望着仍不肯松开带子的潮汐。
“我已经失去过一次,”潮汐神色平静,“所以我不会再失去一次。”
孙悟空的脸上一瞬间有了光泽,但很快就黯淡下去。
他看着腰间的蓝带。
“这世上有太多的拴人的东西,狗被绳子拴着,马被笼头拴着,人被命运拴着,我,要被这带子拴着吗?”
“你是想拴着我象拴着一只宠物,还是想拴着我去演猴戏?”孙悟空低低地呢喃。
几乎难以置信自己的耳朵,潮汐无力地松开了长带。她试图说些什么,但她的骄傲却让她什么也无法说出。
“相爱,就是互相伤害?”八戒的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在潮汐对悟空说话的那一刹那,他几乎想立刻去月宫问问嫦娥是否也曾有过这种念头,但悟空冷冷一句话,如冰水淋头。
“他是猴子,这是事实;我是猪,这也是事实……”
冷眼看着天兵天将狼狈逃走的沙僧仰天长吁了口气。
“二师兄,我终于做到了,”低沉的声音与他轻快的心情恰恰相反,“我也可以按照自己意愿去活着,再也没有谁能够约束住我。”
八戒盯着天际的弯月,心中忽然觉得异常彷徨,自从看透天命之后,他从未有过如此的困惑。就连胆敢挑战天命的潮汐与悟空在天命造成的差距前都不能自己,那个屈服于天命的嫦娥,是否能够接受这个事实?
※ ※ ※ ※ ※
“那个女子……”如来的脸色,第一次变得如此苍白。
这不仅是因为开始寄灵于多闻体内发出了倾力一击,更因为那个将孙悟空从他的手中拉走的女子。
“为什么她的出现我们全不知道?为什么她能将孙悟空从我掌中救走?”与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相比,猪八戒那惊人的气势与力量反而成了次要的事。
“观音尊者,”他阻住观音即将开始的祝辞,现在不是听这个的时侯,“去查一下那个女子的来历。”
低沉的梵唱又重新回响,如来的脸色逐渐恢复正常,他的身心完全融入时间的流束,进入涅磐寂静之中。
“诸行无常……”旃檀功德佛心中升起感慨。
※ ※ ※ ※ ※
大海是广阔而雄壮的,即使是火星金睛的孙悟空望去,也无法看到海的尽头。
八戒与悟空迎着海风向东方望去,方才在空中看到的弯月,此时才在海面上缓缓升起。
“海真大。”八戒轻轻叹息着,月亮和星星好象是从海里出来的一样,太阳也是如此。
“海真大。”悟空也轻轻地叹息,偷偷看了眼远处蓝发迎风乱舞的潮汐,又垂首看了看自己在海中的影子,月光下,海水的波动虽然让他的影子变得扭曲,但仍旧是只猴子的影子。
“什么东西在海里,都只是一个小点,但我们知道,天比海还要大。”八际的目光转到天海交界处,月亮在那里升起。
“天比海还要大。”孙悟空轻轻的重复着,又忍不住去瞄了潮汐一眼,当他发现潮汐正要将脸转过来,他又赶紧板起脸低下头。
“但是,有时侯我在空中时,会觉得自己能将整个天空和海洋都纳入胸中,我真的有这种奇怪的想法。”
“我有这种奇怪的想法。”孙悟空依旧重复了一句。。
八戒没有看他,他本身也不过是在自言自语:“能将天空与海洋揽入怀中又有什么用?我依旧是只猪。”
孙悟空仍然重复:“我依旧是只猪……”
八戒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别跟我学,你这只死猴子。”
孙悟空终于醒悟过来,苦苦笑了一下:“是,我是只死猴子。”
沙僧坐在礁石上,将脚伸入海水中拍打着海水,海水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脚,将丝丝的凉意传入他的身体,他缓缓闭上眼。
“对于我来说,不管你们是猪还是猴子,”他反复思量着道,“都是我的师兄。”
八戒与悟空同时望着他,师兄弟三个中,只有他是人。即使外表看来他或许更象个妖怪,但他是个人,仅这一点,就足以让八戒与悟空嫉妒。
“你们的心胸能容下海洋,能容下天空,却容不下自己。”沙僧言语如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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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帝平和地看着残存的十余个星宿。
即使心中痛骂无数遍无能之辈,他也明白凭这些人,根本不是孙悟空的对手。就连如来寄于多闻体内发出一掌,也徒劳无功,怎么能怪二十八星宿。
于是他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这一切都是天命,诸位辛苦了,这战失利不能怪你们,赶快下去休息吧。”
对于战败者适当的鼓励这才是兵法之道,也是权谋之道。
奎星压抑住心中的怒火,跟随着众人退出了灵宵宝殿。
“如果以为自己懂的别人不懂,那么这个世界上的聪明人未免太多了。”大逆不道的念头在脑海中闪过,“天命……我已经受够了。”
※ ※ ※ ※ ※
“如果你们都无法容纳自己是猪或者是猴,那么你们怎能希望别人容纳你?”沙僧依旧没有睁开双眼,他将目光投向自己内心深处,缓缓地道,“最能让人困惑的,只有人自己的心。”
悟空几乎用一种全新的目光看着沙僧。
当局者迷,旁观者轻?
悟空忽然跳了起来,大步走向潮汐。
沙僧睁开眼,八戒的目光凝聚在那轮弯月上。
“月中的人儿,是否也听见沙僧的话?”八戒长长吸了口气,一只苹果出现在他的手中,他眼睛没有离开月亮,苹果缓缓送到嘴边,细细嚼下。
发生在我们生上的有些事实,无论我们如何困惑,都是无法改变的。
既然如此,那么就接受它,如果你自己都不能接纳自己,那别人又如何接纳自己?
远处,孙悟空与潮汐见面后,第一次如此对视。
“给我时间,我会接受,我是一只猴子这个事实。”没有道歉与誓词,孙悟空平平淡淡地说着,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晃眼。
潮汐忽然又有了哭的感觉,这才是那个在海的彼岸浪的那端向自己传递着无数等待与期望的心……
她死劲点了点头,没有再控制泪水,让泪水尽情地流淌,在心爱的人面前流泪,这也是一种错误吗?
孙悟空伸出毛茸茸的手,想为她拭去泪水,动作到了一半停滞了一会,终于落在了她的脸上。
“我是猴子至少有这样一个好处,为她擦拭眼泪时不用手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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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底阳光无法照射之处,金碧辉煌的水晶宫闪着光芒。
龙宫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依旧灯红酒绿,水族们对海面发生的一切似乎一无所知。
孙悟空怀着多少轻松了些的心情,走进了水晶宫。
没有任何阻拦,一路上的水族精灵们仿佛根本没有见到他一样,各自寻着乐子。
东海龙王敖广只是向排开歌舞的水族走来的孙悟空举了举酒杯,便仍欣赏着歌舞。
“你倒过得快活啊。”孙悟空发出由衷的感慨,这条龙似乎什么时侯都在享受,永远没有困惑。
“如果不思考的话,你也可以过得很快活。”老龙将酒一饮而尽,“一切烦恼困惑,都是由心产生,让你的心休息休息,这样你便不会痛苦。”
摇了摇头,将老龙王言语中的诱惑远远甩开,好不容易找到的自己,怎么能轻易又失去。“我的金箍棒。”孙悟空直奔正题。
“在老地方,自己去拿。”敖广并没有再劝说,他老迈的沉睡已久的心中,一个低低的声音在呐喊:“随他去吧,天命也好,还是其他什么也好,都不如你现在拥有的一切,保护好现在你的一切,才是最重要的。”
孙悟空欲走,敖广将混浊的目光投向他:“出来的时侯,别忘了打破点东西,对了,看哪个虾兵蟹将不顺眼就顺手打一下,别打死就行。”
看着孙悟空惊讶的眼神,敖广露出一种嗳昧的笑意:“我得有些东西向玉帝和佛祖交待。”
恶心的感觉刹那间自孙悟空胃中翻涌而出,这条老奸巨滑的龙!
几乎同时孙悟空下定决心,等会儿出来的时侯,一定要顺手打一下这条老龙,别打死就行。
于是,金箍棒以出乎敖广外所有人意料的轻松,回到了孙悟空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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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地府
该专门为傻瓜设定一个节日,这样,世界上所有的人就都有一个节日了。
——《悟能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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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府,阴沉如昔。
望着微笑着向自己走来的孙悟空,牛头马面步步后退。
曾经连转世投胎都不成的孙悟空,曾经做了鬼魂也被自己痛揍的孙悟空,虽然他脸上的笑容很平和,但只要想起那一天对他说的话,牛头马面便无法压制心中的恐惧。
“大圣……大圣……听我解释……”
孙悟空对这种千篇一律的话没有丝毫兴趣。
上命所差、军令难违、一时糊涂等等只要想得到的借口,虽然明知道这种借口连自己都不能说服,却仍旧如救命稻草般抓着不放。
人鬼仙佛都是一样,总是在不断为自己寻找借口,也总是生活在无数个借口中。
“告诉我,那个盲女的下落,我要带她走。”
心已冰冷的牛头马面忽然觉得有了一丝希望。
“我们领您去见判官,他对盲女下落最清楚,大圣请这边走。”
“即使死了,也得不到解脱。”
孙悟空默默回想当初死去的境遇,当冥府前暗红的血光前亡灵们引来时,他们也被剥夺走了最后的希望。
然后他就看到判官惊恐的眼神。
“大圣……您怎么来了?”一面向远远躲在一旁的牛头马面投去怨毒的眼神,一面又得在孙悟空面前摆出谄媚的笑容,即使是孙悟空,也不得不佩服他能同时摆出两付面孔。
每个人都有两付面孔,我们总是摆出一付的同时隐藏着另一付。
“我是不是也有?”
思考不能中止孙悟空做该做的事:“盲女。”
判官吃惊地抬头:“哪个盲女?”
孙悟空的声音有些急躁起来:“还有哪个盲女?”
与其说是突然想到,不如说是被孙悟空咄咄的目光吓出,判官喃喃:“是那个青云洞中的盲女?她已经不在这儿了。”
孙悟空冰冷的目光盯着正在流汗的判官:“在哪?”
“她已经转世了,因为她在大圣危难中曾助过一臂之力,所以她被转世到东土富贵人家……”判官飞快地说。
“原来如此。”孙悟空的目光开始缓和,“拿来。”
判官向一边挪了一步,莫名道:“大圣要什么?”
几乎一瞬间,孙悟空的目光又锋利如剑:“生死簿。”
判官几乎瘫倒在地上,他最担心的事情仍旧不可抗拒的来临。
“天命……如此……”忽然奇怪的想法从他脑海最深处翻腾出来,所有这一切,是不是都是天命?当一个人天命结束之后,是不是一切都会完结?甚至,象他这样忠心不二维护天命者,当天命注定他的任务结束,也会被天命毫不留情的抛弃,就象……就象……
就象那个盲女。
判官觉得自己非常冷静。
自成为地府判官以来,他从来没有这么冷静过,甚至可以记起他曾经经手过的所有案件。
包括第一起案件中哪一个收受了多少好处,包括在十殿阎王每年三四次的生日里送的贺礼,包括上界神仙时不时来巡视时大型宴会中的每一道菜……
这便是天命……
判官一边令孙悟空吃惊的笑着,一边摸索出一本帐簿。
于是,孙悟空象被点着一般跳了起来。
“魂飞魄散!你们让她魂飞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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奎星俯瞰着云间露出的大地。
大地,静静横在薄霜般的月光里,千万年来默默无语,承受着世间一切悲欢离合,也负担着一切天命,同时又将自由的种子埋进自己身体。
地上的生活……象眼前的云雾般在他眼中掠过去。
侍香失去了所有的记忆,甚至失去了对他的爱。每一次轮回转世中,他都能来到凡世间找到她,但她却无论如何不能接受他,于是,他只能从她憎恶的眼光中去寻找那令他刻骨铭心的记忆。
寻找的结果总是失望,失望的结果是新的寻找。
“天命……天命就可以让人放弃自由自在的爱吗?”
终于,这个推翻了千万年他的信念的想法从心湖的最底下悄然翻涌而出。
“没有什么可以阻止我,即使天命也不能。”他被自己大胆的新想法所打动,他成了一个妖精。
黄袍怪。
但是他得以同侍香一起生活了十八载,他有记忆以来最最幸福的十八载。
人世间的十八载,不过弹指一挥间……但这十八载,对于他便是永恒。
只有在梦中,他才会被天命惊醒,他知道,天命终究不会放过他。
那个将幸福从他手中夺走的人终于出现了。
“孙悟空。”
想到孙悟空奎星就会发笑。
让那个违逆天命而生的猴子来执行天命,这实在是再好不过的安排。
让那个违逆天命而爱的侍香来帮助猴子执行天命,这实在是再海不过的惩罚。
他回到了天宫,玉帝很宽容,象对其他由高等级神仙变成的妖精一样宽容,也象对那些由神仙佛祖们的宠物变成的妖精一样宽容。
侍香仍留在人间,她将永远受那生老病生轮回之苦,即使如此,天命仍不会放过她。
或者,这一世的侍香,已经是个又盲又聋的女子吧。
但这已经同奎星无关了,他早该知道,侍香的爱在那临别回眸时便已经全部给了他,并且将陪他直到永远,而他自以为逃脱天命的尘世十八年,也不过是天命对他的捉弄。
“让你得到,再让你失去,你才会永远痛苦。”
他已经永远失去他所爱了。
※ ※ ※ ※ ※
所有阴森的鬼气所有肃穆的氛围所有真实或虚幻的庄严与正义,都在孙悟空的金箍棒下土崩瓦解。
“没有谁能审判她,没有谁有权让她魂飞魄散,没有谁有资格将她投入万劫不复!”孙悟空的咆哮从阴森的地府直传入九霄云外的天庭,从暗黑的地狱散播到祥云环绕的西天。
“只有她有资格审判你们,现在就是她的审判!”
十殿阎罗早就不知躲到哪儿去了,也许在开始自己疯狂的攻击中烟消云散。
孙悟空环视周围,他觉得还不解恨——那种让他从死亡中又挣扎着复活的恨。
于是,他看判官奇迹般在他面前,还活着。
“天命……自由如你,也只是在天命中挣扎。”判官无畏地望着悟空,他明白了。
“这一切都不过是天命罢了,神仙佛祖,妖魔鬼怪,天与地间的一切,都不过是在天命注定的轨迹中行走罢了!”判官对着悟空怒吼,“现在天命要我们完蛋,但你也不可能摆脱天命,你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在行使着天命,你自己,也就是天命!”
“你太吵了。”悟空冰冷的目光盯着判官,金箍棒挥起。
判官虚弱地倒在血中,他第一次发现,鬼魂也会流血。
能思考者,皆会流血。
然后他听到,孙悟空平静的呼吸声。
牛头马面如痴呆般看着这一切,既不敢阻拦孙悟空,也不敢逃走。
他们看着孙悟空来到面前,金箍棒变成一根针,放回了耳中,他们长出了口气。
“打了这么久,我累了。”孙悟空面带微笑向他们走来,“不过,反正已经同那么多人打了,也不再乎多两个人。”
瞬间牛头马面的心经历了由充满希望到绝望的过程。
孙悟空挥了挥手,然后他们就重重摔了出去。
“再见。”他们看见孙悟空向他们招手,接着便消失了。
牛头马面忍不住相拥哭了起来,即使是在天命之中,能够存在,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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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迷惑
不要以为自己看透了一切,将你的眼光投向更广阔的地方,你会发现,原来自己所坚持所困惑的,不过是那么一点点而已。
——《悟能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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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汐没有问孙悟空去做了什么。
自由的本质是一种尊重,即使是为了爱,也不能剥夺自由。爱他,尊重他,即使明知他在欺骗,也要毫无迟疑地信任他。
有的人为了爱可以抛弃一切,甚至包括自由与尊严,但潮汐知道,孙悟空绝不是这样的人。
她自己也绝不是这样的人。
孙悟空面色平静,失去了的,无论如何哀悼与嗟叹,也不可能挽回一点点。盲女的遭遇事实上他早就能够想得到,但他仍去了地府,这不过是为了那暗夜阳光般的最后一线希望。
有自由,才会有希望。
有了自由,最后的希望消逝,便会有新的希望诞生,就象海的那一端扶摇而起的太阳。
“下面该做什么?”潮汐打破了平静,挣脱了心灵枷索的人,总是最活跃的。
将判官最后的呐喊与盲女一起封入记忆深处,悟空将眼光投向沙僧。
“要么去看看玉帝的胡子是不是全掉光了,要么去看看如来的头上是不是多了几个包。”沙僧昂然地说,他现在以为,最爱摆出严肃脸色的玉帝,如果能将胡子拔光,和一个全身腥臊的太监不会有什么两样;他还认为,如来一头的卷毛,比起头发来更象是某个伪君子被人用砖头或棍棒砸出的疙瘩。
最神圣者,便是最卑劣者。
现在是向这些神圣而卑劣者清算的时侯了,他们已经有足够的力量为自己打破天命。
“不。”
当三人的眼光转向八戒时,八戒轻轻地说了声。
“现在还不是时侯,也许我们可以挣脱天命,为自己寻求到自由,但最后会怎么样?又一次招安?又一次封圣?还是又一次……轮回?”细细思索着,八戒斟酌了一下字句。
悟空不由得再次打量着这个猪头的师弟,他那个硕大的头颅在封闭多年的思考里,到底想到了些什么?
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八戒又开始看着一个苹果,目光逐渐恍惚:“潮汐第一次遇见我们时,为什么要阻止我们去?”
“你以为,一个人的力量可以击破天命吗?”潮汐缓缓重复着那天的话,“悟空,你曾经试过的。”
悟空眼前一阵迷离,六百年前大闹天宫仿佛在昨。
※ ※ ※ ※ ※
青云洞中,大大小小的妖怪们来来往往,似乎又一次与齐天大圣、斗战胜佛、孙悟空单挑对决的盛会又在召开。
事实上也相差无几,东胜神洲、西牛贺洲、北钜芦洲、南赡部洲四大部洲有点能耐的妖魔几乎都聚于此。各种各样的形状,各种各样的声音,各种各样的能力在一起,与至于黄云一连晕倒三次才为这次大会取了个“四洲异仙群英会”的名字。
再动听的名字都掩饰不住一个事实:群魔乱舞。
自从最大限度利用孙悟空为他们换取无法法宝奇术后,青云与黄云自信已经超过了大闹天宫时的孙悟空。
伴随着力量的,便是野心。人是这样,妖魔也是这样,于是他们召开这次大会。
当青云从来参加大会的妖魔口中得知,孙悟空不但复活,而且恢复了力量时,他匆匆来找黄云商议。
“二弟,那个猴子又恢复了。”
说了这一句,青云就习惯性地将自己的肩膀移过去给黄云靠,正好在黄云晕倒之时枕住了他的头。
片刻之后黄云又接抬起了头,他的眼睛中发出诡异的光芒,每当看到这种诡异的光芒时,即使是青云,心中也不由得冰冷。
但他不得不问清楚:“二弟,你说那个猴子会不会来找我们麻烦?”
诡异的光芒变成了冷冷的笑意:“会,当然会,但是,那将是很久以后的事了。”黄云将略有嘲意的眼光投向了青云,“这是我们的机会,我们要好好利用。”
青云脸上露出不解:“虽然我们不怕他,但他来找麻烦为什么还是个机会?”
黄云移开了目光:“他如果急于找我们的麻烦,那他早就来了,那个猴子的性格我们还不清楚吗?他不来,是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青云深思着说:“那么……机会从何说起?”
黄云不耐地摇头:“大哥你记住,这个世界上,有人适合用手,有人适合用脑,用手的人不要勉强去用脑,思考对于他们来说太累。”
青云站在群妖之中,环视着向他欢呼的妖魔们,这一瞬间,他心中充满了自己是一个英雄的感觉。
他刚刚将黄云拟好的讲稿背了一遍,他并不很明白讲稿那华丽辞藻下说的是什么,当年在妖精的学校里他学得很努力,但总是学不好,而黄云则一点都不努力,却总能学得好。
他明白的是他慷慨激昂的背诵让这些妖魔们欢呼鹊跃,虽然这些妖魔中绝大多数也肯定同他一样听不懂,但只要看到他背诵之前展现出的力量,这些妖魔就该知道怎么做。
强者为王。
“既然我们比愚顽的人要强,那么我们就应该统治他们而不是躲藏到偏僻的山野,既然我们不比天上的仙佛弱,那么我们就应该同他们一样居住在云间而不是龟缩于山洞。我们要求平等,我们要用自己的力量去取得平等!”
我们向别人要求平等的时侯,是不是忘记也应该给别人平等?
这样的想法,当然不会在青云简单的头脑中闪出。
平等,你神圣的背后,是不是也藏污纳垢?
大会因为一个特殊人物的到来而进入高潮。
※ ※ ※ ※ ※
“请为我通报你们大王。”太白金星端正着脸对守着洞口却心不在焉的小妖说,他刚整了自己的衣冠理了自己的长须,仙风道骨在这猥琐的小妖面前,显得神圣不可侵犯。
他在言辞上极为有礼,语气也非常谦和,他深信小妖一定会大为感动,并且立刻把他的意思带给洞里的“大王”。
“大王,”他心中冷冷笑着,“再伟大的大王,也不过是,一个妖怪罢了。”
守门的小妖心情不好,他太想在会场中而不是在这里。
当然,他想的是会场中可以任意大吃大嚼的食物,而非华丽无比的演说,没有什么,比肚子问题更为重要。
心情不好时,无论言辞是多么有礼,也不管你的语气是多么谦和,小妖都决定要刁难一下——就象许多站在与他类似位置上的人类一样。
“你是谁?有什么事?没看着我正在忙着吗?”在用一种仿佛根本没看到太白金睛的眼光打量了半晌后,小妖不奈地抛出一连串问题,他不过在忙着嗅从洞中飘出来的酒肉香而已。
太白金星非常熟悉这种眼神,当年他的道行还没有这么高时,他也常用这种眼神这种口气对待人,但自从他成为太白金星后,他就自然而然会把这一切隐藏起来,因为,他掌握了更有效的方法。
就连大闹天宫时孙悟空也有一段时间被他温和慈祥的笑意所迷惑。
于是,小妖心中的不快在很短的时间里消散了。
“报——大王,”小妖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了洞中,跪倒在青云黄云面前,“太白金星来了。”
不知所措的青云向身旁的兄弟看了一眼,刚好看到为这个消息而晕倒的黄云眼中又闪现出诡异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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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子如同猴子一样,诞生于海边巨石。”
三柱香的祝辞之后,观音心中暗暗算着自己这一趟增加了多少功德,同时将潮汐的来历向如来禀报。
“观音尊者辛苦了。”如来声音依旧,心中却失去了往时的宁静。
他垂眉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个女子,用一种他所不熟悉的力量,击破了他布下的结界,将孙悟空从他五指化成的山脉下救走,这个女子甚至于这个女子的能力,他都不担心。
他担心的只是,这个女子的力量,为何是如此奇异。既象是悟空那种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力量,又有着些许不同。
这令他觉得困惑。
“遍识周天之物如我者,也不熟悉这种力量。”如来掌作无畏印,四周的梵唱让他的心又恢复宁静,究竟是这些仙佛们信仰他,还是他依赖于这些仙佛?他缓缓闭上眼,进入阿黎耶识。(注)
“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
旃檀功德佛在入定中,思维之波却回到了一百年前的西天路上。
那时,他还是唐僧。
虽然他的心早已古井无波,但当年女儿国国主那殷切的目光却如明月印在古井之中,只要这井存在一日,明月便不会消逝。
他将叹息自齿隙轻轻呼出,千辛万苦历经磨难取回了真经,那些为了真经而放弃的东西,却为何比这真经记得更清晰,难道我们真的只会怀念失去的东西?
他收住了心缰,他比如来要清楚潮汐的力量。
没有爱过,怎能熟悉爱的力量?
※ ※ ※ ※ ※
“如果,我们以为凭借力量就可以打败天命,那么,失败的一定是我们。”
潮汐全然不知观音的调查,她平地静地说出自己的看法。
“即使我们去将玉帝与如来全部打倒,那又能改变什么?天命依旧存在,我们也不过是在天命中挣扎。”
一时间,潮汐的话语又将判官的呐喊从悟空记忆中唤醒。
“现在天命要我们完蛋,但你也不可能摆脱天命,你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在行使着天命,你自己,也就是天命!”
悟空努力摇了摇头,将这令他觉得不安的话语甩开,眼睛又回到海面上,那里,几只海鸥在波涛中寻觅着食物。
“我们该怎么做?”四人都默默无语。
孙悟空的目光追逐着海鸥轻快掠过浪尖的轨迹,象海鸥般的生命,自在的生活在这天地之中,但为什么还有这不可知的天命在冥冥中控制一切?
“们是不是太在意天命?是不是还有比天命更值得我们观注的东西?”
悟空在内心深处问着大海鸥。
大海的波涛仍如以往,自由奔放,汹涌不止。
八戒痴痴盯着苹果。
“看来思考得太多,对于我来说确实很累。”他想,“嫦娥,你能不能告诉我,天命……我真的看透了天命吗?”
月宫中的嫦娥,斜倚在小窗前,被玉帝扯下的窗帘已经重新装好,她伸出手掀起一角,向那个角落里偷偷瞄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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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野心
火焰中最强的恐怕是两种了,一种是嫉妒,它能让人自身被燃成灰烬;一种是野心,它不但燃烧自己,也会点燃周围的一切。如果不能控制住这两种火,那么还不如安于现状作一个平常的人
——《悟能日记》
※ ※ ※ ※ ※
青云与黄云倨傲地坐在高处,两侧是发出各式各样奇怪吼声的妖精们。
太白金星目不斜视,缓步从妖精中走过,他将心中的嘲意用平静地笑容深深掩盖,虽然眼前的景象对他来说,并不是第一次遇上。当年他去花果山招安孙悟空时,也是一大群没有教养的妖精们在旁边鹊跃,就象一群在粪坑里耸动的蛆虫。
天地间万事万物一经产生便会有着自己的位子,蛆虫自然也有蛆虫的去处,即使长出了一双翅膀也不过是苍蝇罢了,秋天到了还不都是消声匿迹的下场。
不过,粪坑里的蛆虫如果有这么大的个子,恐怕那个粪坑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蹲的。
因此太白金星能够用一种异乎寻常的态度将自己的真实内心深深掩藏,表面上是谦和有礼,骨子里是轻蔑与嘲弄。
正是因为这种特长,所以每次这类的工作都会由太白金星来担任。
恭敬地在青云黄云施了个标准的同级神仙相遇时的礼——虽然在心中并不以为这样卑贱出身的小妖精会明白这礼仪的含义,太白金星用平稳而略带欢喜的声音说:“奉玉皇大帝陛下之命,特来传圣旨,青云洞青云大王、黄云大王接旨。”
如他所料,哄笑声将整个大洞都要掀起,但太白金星面不改色,仿佛眼前青云黄云已经跪在地上焚香叩首。
“宣青云洞青云黄云两位上天听封,钦此。”
沉默,接着哄笑。
“妖精中出了个孙悟空大笨蛋还不够?”黄云笑得最响亮,“小妖精永远是小妖精,想要成为大王都只有靠自己努力,你以为这类招安再出卖的把戏我们还没有看够?”
太白金星不动声色卷起了圣旨:“二位考虑一下,玉帝打算封二位为齐天大圣。”
“齐天大圣!”
群妖之中涌动起不安的躁动,齐天大圣,对于一个妖精,这确实是最高的追求,也是无上的荣誉。
一切荣誉,只有享有者能安心接受,才有意义,对于一个已经死去或即将死去的人来说,这没有任何好处,与其如此,不如在生者还生死者未死之时,让他们能真正体会到尊重与平等。
对于注定要死的人来说,给一个齐天大圣的名头又有何妨?
太白金星心中浮起一层冷笑的涟漪,眼前的躁动正是他所想见的。
人为财死,在为财死的同时,这浮名虚誉是不是也成为一种致命毒药?
虽然明知是毒药,青云仍无法拒绝。
“齐天大圣,我是齐天大圣!”
即使身旁黄云针一般的目光也无法将青云从迷幻中刺醒。
群妖中已经响起了万岁的欢呼。
人与妖,在盲目崇拜强者上,到底哪一方更为强烈?当愚蠢与盲目的烈火被强者身上的光环点燃,激动的人群发出喧哗,全然不知这火焰很快便会吞噬掉自己。
黄云用一种悲哀多于嘲讽的眼光环视着逐渐疯狂的群妖。
六百年前,当孙悟空得到齐天大圣的称号时,是不是也有着大群的妖怪为英雄的出现而欢呼,即使这个英雄最终要将天雷之火引向他们的头上,他们也茫然不觉?
黄云阴寒如冰的声音响彻了洞内:“我们为什么要受玉帝的封?为什么不让玉帝来青云洞接受我们的封赏?六百年前玉帝封的孙悟空呢?六百年后玉帝又准备封谁?”
群妖欢腾的热力被这胜过地狱玄冰的问语熄灭。
太白金星第一次真正看着黄云。
一个奇丑无比肮脏不堪没有礼数不知羞耻缺乏教养阴沉卑劣疯狂放肆咨意妄为狗胆包天不知自量的妖精。
太白金星一瞬间在头脑中找到无数个骂这个妖精的词语。
当贪嘴的狗被人识破用心而踩了尾巴一脚,便会如此。所不同的是,狗会拼尽全力用狂吠来发泄自己哀怨之气,而有些人则会将所有的心意埋在心底,甚至,在心底深处的骂人词句中,还不会带一个脏字。
于是,太白金星脸上的温和笑意更浓:“玉皇大帝陛下上承天命下应众生为众神群仙之主,得到玉帝陛下赏识二位大圣未来不可限量,那泼猴孙悟空顽劣不堪怎能同二位大圣天纵之才相提并论?玉帝求贤若渴为示诚意,特令小仙将大圣齐号一并带来。”
金丝玉线织成锦缎,镶着的明珠与宝石在阴沉的洞中亮得耀眼,太白金星将旗帜抖开,“齐天大圣”四个字在群妖面前闪闪发光。无法抗拒的诱惑吸引住了群妖的目光。
只有黄云的声音依旧尖锐刺耳:“又是一个没有实际意义的虚名吗?”
太白金星立刻明白了黄云的心意,这是一个有野心的妖精,他的野心,在以前没有一个妖精能想到。
倒轻蔑的笑意同时也在太白金星心中浮现,野心能让一个人上进,能让一个人学会动脑,也能让一个人烟消云散。强烈的野心可以为人在最短时间内带来无可比拟的权利,也会让人在最短时间内燃尽自己的生命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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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迷惑象狂暴中的大海,横扫了悟空他们的心。
一直以为打倒天命便是自己的目标,一直在天命中缠绕不清,自己在敌视天命之时,实际上却无法摆脱天命造成的困惑。
沙僧略略有些迟疑,但仍然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利用天命?”
众人的眼光一齐盯住了他,三双异光直闪的眸子让他有些心神不安:“我是说,我们也可以以天命之名行事,我们打败天庭后大师兄可以名正言顺的坐上玉帝的宝座,天地间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由我们来决定,我们不但可以让自己取得自由,也可以给别人自由。”
更深的思考在众人间开始。
“坐上玉帝的宝座,从此执掌天命吗?”比之于困惑更强烈的狂焰点燃了野心之火,权力,至高无上的权力!
潮汐发出轻轻的长喟,双眸盯住了悟空,她可以看出悟空内心中野心之火在煎熬,凭借两颗相同跳动的心,她甚至也能感觉到一个甜美的声音在诱惑着悟空。
权力,至高无上的权力。
如果,悟空你还不能看透权力的背后是什么,你还值得我用永永远远的时光追随吗?
八戒则依旧盯着他的苹果。
轻轻的冷笑再明显不过地浮现在他的脸上。
长期禁锢后的大脑,要想真正学会思考确实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沙僧与悟空,你们能理解这一点吗?
如果不是月宫中的人月宫中的事,我又能明白这一点吗?
沙僧的神采开始飞扬起来,他逐渐提高的声音更清晰地传入八戒耳中:“权力是一柄双刃之剑,可以为玉帝所用以天命之名主宰一切,也可以为我们所用给一切以自由。”
孙悟空几乎是从牙齿间挤出的话语:“我们再多想一下……”
“在思考出结果之前,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等了,现在我就要去打碎玉皇大帝和他的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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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出太白金星,在群妖们热烈无比的欢呼声中,青云黄云举行了隆重的升旗仪式,黄云难得地在整个仪式中没有晕倒。
“齐天大圣,我们是齐天大圣了!”咧嘴狂笑的青云用自己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声音甚至每一个细胞向周围传递他的喜悦。当年小妖精老师在他心中播下的种子,现在已经长成了。
黄云平静地看着这面高高飘动的旗帜。
天庭允许他们开设齐天大圣府,允许他们将各路妖精编为天兵天将,允许他们对武器对法宝的要求,这一切答应得太容易了。天庭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让他们去消灭孙悟空。
“泼猴一日在世,你们这齐天大圣之位坐得便不甚牢靠,为二位大圣计,消灭泼猴实在是第一等的要事。”太白金星在答应自己的一切要求后,几近露骨的挑唆。
“我一直是为了你在考虑,我一直是为了你好,因此,我怕你钱多得用不完所以才会帮你用用,我怕你朋友多得难以分清谁是好谁是歹所以才帮你调查一下,我怕你受别人的威胁所以才住到你家来保护你,我怕你一不小心做出威胁别人的事所以我才用兵器指着你的喉咙……”
黄云心中冷笑。
群妖不仅是为新产生的两位齐天大圣欢呼,也是为自己欢呼。
不再是妖了,我们现在是神仙了,我们也一样有身份有地位了,我们不再是人憎鬼厌的妖了,我们是受人景仰的神仙了……
他们的笑脸与青云的笑脸相映生辉。青云在开始的讲话中说要为群妖争取到和神仙一样的平等,片刻之后尽然就成了现实。
这样的平等真是平等吗?
黄云心中忽然有了一种悲哀,只不过换了个名字,这些妖精便兴奋如此,他们难道对自己是妖精就如此痛恨?神与妖的不平等,究竟是存在于事实之中,还是存在于妖精自己的心中?
无论如何,这些妖精现在会拼死感激为他们争得平等的自己。
无论如何,区区齐天大圣的位置自己还不放在眼里。
看着笑得如此灿烂的青云,黄云终于决定晕倒一下。
“大哥,齐天大圣就由你来当吧,而我要当的,是玉皇大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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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天门几乎放弃了任何抵抗。
没有谁会认为自己有能力阻挡得住孙悟空,这几天孙悟空已经将天宫的征剿部队一一击溃,四个人足以让一切阻挡他们的神灵都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天宫也没有什么守卫的必要了,得知孙悟空已经打了上来,玉帝在外甥二郎神的保护下已经“安全转移”到月宫去了。
大人物们历来如此,他们千金之躯坐不垂堂,他们为了保留机会与希望,就必须保存自己。
令太白金星惊诧的是,青云洞里的新神仙们并未出现在这里,原本他们答应前来护驾的。
西天的佛祖为什么还没有来?
孙悟空小心地踏上了大殿,同上次大闹天宫时不同,他尽量没有对天宫的建筑进行破坏,相反还采取了一些保护,否则事情结束后要修理,会是很困难的。
八戒与潮汐站在大殿门口,目送悟空与沙僧缓缓走进大殿,两旁是面无人色的群仙。
太白金星依旧镇定,他对自己很有信心。
一步,两步,三步……
除了神仙们粗重的呼吸,大殿中回响的就是悟空的脚步声,沙僧已经停了下来,有些不知所措。
四步,五步,六步……
离玉皇大帝的宝座越来越近了,玉帝,就是坐在这个位置上执掌天命,对这世间一切生杀予夺。
七步,八步,九步……
玉帝的宝座就在面前,只要一转身就可以牢牢地舒服地坐在上面。
“玉皇大帝孙悟空万岁!”
太白金星不失时机地发出欢呼,群仙先是一滞,但紧跟着都发生了欢呼,似乎他们不是刚刚被孙悟空击败,而是追随孙悟空来此的胜利者。
潮汐的心又开始“怦怦”地沉重跳动。
猪八戒的脸上嘲弄之意更浓。
沙僧依旧在原地不知所措。
太白金星带头跪下,深深伏在地上,虔诚而恭敬。
孙悟空转过身来,缓缓坐下,一瞬间低八戒很难分辨在那里正坐下的是孙悟空还是玉皇大帝。
这,就是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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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桂花树的倒下(终)
天命究意是什么?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即使是执天命者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天命,其实就在我们心中,就是我们自己,如果能挣脱心的束缚,战胜我们自己,天命对于我们存在与否就都没有任何意义了。
——《悟能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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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人,只有自己去打破天命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悟能日记》
当风将残云送向远方时,自由的海鸥在浪尖轻轻掠起。
观音呼吸着南海海风带来的气息,心情却远没有海风那么轻松。
即使是十八罗汉四大天王再加上天宫的大群神仙兵将,也都象云一样被化身为风的孙悟空四人追赶,即便是她,也不得不在潮汐蓝天般的带子间败逃。所谓强者,在更强者面前,也不过是一群可怜虫。
苍蝇。
这令观音忍不住把自己比作苍蝇,只能在远处嘤嘤嗡嗡,在真正的力量前不得不逃命。
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这几乎让观音忘记了自己长达三柱香的祝辞,取而代之的是恐惧。
“天命……天命的力量究竟在哪里?或者说,天命象懂得选择栖居处所的小鸟,抛开了自己阵营这棵摇摇欲坠的老树而转到了孙悟空那个泼猴猢狲身上?”
观音轻轻一叹,“末路穷途”四个字忽然出现在她心中,她努力地将阴霾驱散,将目光投向天的一角。
还没有绝望,在月宫中集结的神仙佛祖们还足以让整个天地粉碎,更何况这一次佛祖如来亲自在月宫中等待孙悟空的到来,再厉害的妖魔也不可能从佛祖的手心中逃走。
希望一瞬间又将观音的心点燃,在这个时刻里她怎能不在场?如果这个时侯她在并且能够出上力的话,那她又可以积上无量功德,可以向佛更接近一步了。
为什么即使在事实面前,我们都宁愿欺骗自己而不肯相信真理?
观音驾起了云飞向月宫。
与此同时,青云与黄云聚合了他们的队伍,赶向天宫。
黄云几乎是半倚着青云在空中飞行的,野心在伸手可即之处结出了甜美之果,这令他激动得又多次晕了过去。
“这个世界上是不是晕了的人更为清醒,而自以为清醒中的人却在梦魇中挣扎与徬徨?”
黄云冷笑着问自己,本来即使天庭玉帝没有来招安册封,他也准备去挑战回复了力量的孙悟空,他要在全天下妖精面前证明,只有他才能真正打败孙悟空,只有他才能成为妖精的英雄,只有他才能代表妖精去夺取天命!
天庭发现了他的真实力量,这证明天庭还是有眼光的,天庭作一厢情愿的打算,这证明天庭的眼光也就到此为止。既然如此,就让天庭首先品尝孙悟空攻击的恶果,而自己就来收渔翁之利。
利用别人的人,其实本身一直在为别人利用,这便是人世间亘古不变的一条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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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帝依旧高坐于上,月宫虽然没有灵宵宝殿雄奇壮美,但也依旧有一个高高在上的位子等着他来坐。
他轻轻抚摸着白玉宝座,温润的感觉让他紧悬着的心略略有些放松,他正视着坐在一侧的如来,那脸上依旧尊重且轻松的笑意也令他稍微心安一些。
“天命还在我手中,这一次不过是我们的一次劫难,只有渡过这一次劫难,我的力量与权利一定会更强大。”
玉帝与如来同时如是想,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无论是天上还是人间,高居于上者的想法总是惊人的一致的。
“只等各处天兵天将聚齐,便可以一举斩杀妖猴夺回灵宵宝殿。”李靖大声说着没有任何意义的大话,伸手去抚摸自己的长长美髯,当手指触到胡须时才记起,在昨天同孙悟空的一战中,胡子已经被猪八戒用三昧真火烧去了大半,只剩下几根焦黄如驴尾的还可怜兮兮垂在那儿,这令他无比心痛,抚摸也变成了用力的扯动。
“如果不是各处天神纷纷下界,这一次也不会几近狼狈。”玉帝点了点头,他并没有想到“几近狼狈”与“非常狼狈”的区别,正如大人物们深沉的目光往往忽视“基本完成”实际上就是“没有完成”一样。他只想到,如果不是有大量的神仙下界,他就不会被从灵霄宝殿中赶到这儿,他就不会被迫去招安那些肮脏的低劣的妖精,他也就不会反而被妖精们愚弄一回——出这个主意的人罪该万死,他恨恨地想,在周围的人群中却没有找到出主意的太白金星。
片刻间他又想起,当初出主意招安孙悟空者,也是这个太白金星,于是,在太白金星回复说成功招安青云黄云并使之答应去扫灭孙悟空时对太白金星的夸奖立即变成了蔑视与憎恶。
凭借自己的好恶而不是凭借事情本身去做判断,即使天命在手又能怎么样?
※ ※ ※ ※ ※
孙悟空转身坐了下去。
只要坐上了玉帝的宝座,他就接过了玉帝手中的天命。他就可以执掌这世间一切的命运,少数不服从者必然被他擎起天命之棒扫入烟云。
他可以凭借天命,让世上追求真爱的人得到真爱,让世上追求幸福的人得到幸福,让世上追求自由的人得到自由。
只是,别人赐给的爱、幸福与自由,是我们所追求的爱、幸福与自由吗?
孙悟空坐了下去,跪在大殿地上的残余神仙们长长出了口气。
沙僧在跪了一地的神仙中茫然失措地站着,他不知自己该如何是好,他只知道,尝到了直着站的滋味的膝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跪下。
八戒目光炯炯,似乎准备向前,他脸上那浓浓的嘲意说明了他想做什么。
潮汐扯住了他的衣袍,她的心“怦怦”跳得很急,跳得很想,甚至八戒都可以听到她的心跳声,但潮汐仍然止住了他。
“有些东西是需要他自己去面对,如果由别人来提醒,那么他永远也不可能真正摆脱天命。”
“而我,相信他。”
从潮汐无声的目光中,八戒读出了她的心事。
孙悟空坐了下去。非常舒适也非常自然。
但在这同时,他身下的宝座碎成了无数块。孙悟空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我太重,这个座位不适合我。”
众神仙的神经随着他站起重新绷成了弓弦。
太白金星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孙悟空脸上淡淡的笑容全部堵住:“自由的重量太大了,没有任何座位能容得下自由,我现在明白了。”
“现在我要去告诉玉帝这一点,我想八戒你也想去告诉嫦娥这一点。”
太白金星与众神仙望着已经破碎的宝座面面相觑。
孙悟空坐碎的不仅仅是玉皇大帝的宝座,也坐碎了他们的神仙身份,他们不敢想象玉帝如果回来会对他们做什么,以前他们在披香殿看到有低级神仙犯事受罚,他们都很兴奋,现在轮到他们,他们无论如何兴奋不起来。
别人的痛苦有时会成为自己欢乐的原因,但自己要面对痛苦时,心情就会完全改变。
绝望中的人总会有办法找到最后一根稻草的,现在,这些走投无路的神仙们的稻草来了。
青云与黄云,顺利地接管了灵霄宝殿。
※ ※ ※ ※ ※
没有理会在眼前发生的战事,吴刚的心仍全在桂花树上,他的耳中听不到呐喊与哭嚎,听到的只有“突突”的伐木声。他伐了千万年,也许还要伐千万年。
如来第一次汗流夹背。
无畏印、大日掌、无边的佛法,都无法在一个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孙悟空面前施展,所有的力量在他面前仿佛不存在,各种各样的密宗禁咒也如石入大海。
“孙悟空也跳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如果成了“如来佛也跳不出孙悟空的手掌心”,那又会怎样?
金箍棒在如来弥漫于整个月宫的法力中穿行,不轻不重地敲了如来头一下,如来的头上鼓起了一个大疙瘩。
有了第一下就有了第二下,这种奇异的景象令所有的神仙佛祖们都忘了厮杀,惊愕地看着这一切。
通过万世修行严谨试炼执守了无数清规戒律的佛祖,在孙悟空随意自由的金箍棒下,头上一个两个……被敲出了疙瘩?
清规戒律,不如,随意自由?
几乎所以仙佛心中,都涌起难以言喻的狂潮,原因信奉的一切,随着孙悟空的棒子,一下两下,化成粉未。
观音心中还升起一个更为复杂的念头。
“佛祖,不如,猴子?”
只有如来产生了不久前孙悟空曾有过的想法。
“这个世界,疯了。”
玉帝瑟瑟缩在月宫的一角,出乎他意料的,他面对的不是孙悟空,而是猪八戒的钉钯。
他的随身侍卫们早在猪八戒与沙僧的联击中逃得比玉兔还快,他的倚仗二郎神,已经被一根蓝色的带子从头缠到了脚,同他的那只爱从后面咬人脚脖子的吠天犬捆在一起。
他强迫自己正视着八戒的眼神,身为天命执行者,他不能在这个怪物面前露出怯意,尽管他缩在宽大的龙袍里的身躯在发抖。
他没有注意,他们来到了当年八戒在痴痴等待的角落。
他也没有注意,八戒的眼神根本没有注意他,只是急切地渴望地又有几分迟疑不安地望向小楼。
小楼窗帘的一角,被缓缓掀起,接着整个窗帘被扯了下来。
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隔在八戒与嫦娥之间了。
八戒无法抑制住拥抱嫦娥的冲动,他丢下了钉钯,来不急从楼梯上去,真接将自己庞大的身躯掷上了小楼,张开双手,让流着泪的嫦娥好好地缩在他宽大的怀里痛哭。
能在心爱的人怀里痛哭——即使所爱者外表是一只猪,那也是幸福的。
不在面对八戒的玉帝双膝再也无法支撑住,全身几乎虚脱,他软软地缩在墙角,忽然象个孩子似的哭了起来。
“突突……”一切都静了下来,除了吴刚越来越急的伐木声。
沙僧看着吴刚的动作越来越快,桂花树被砍开的缺口越来越大,原来每一斧头下去很快就会弥和,而现在已经看不到了。
“倒了倒了……”潮汐象个小女孩儿般轻轻笑着,看着桂花树缓缓倾向一侧,最终轰然倒在地上。
※ ※ ※ ※ ※
这才是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