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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目光 从诞生的那一天起,我们就在寻找,寻找究竟什么才是自己,当我们找到的时侯,也就是我们失去自己的时侯。 ——《悟能日记》 ※ ※ ※ ※ ※ 太阳悄悄爬上了山头,第一缕阳光射在猴子的身上。 “认识我自己……”仿佛是被这阳光照亮了心扉,猴子忽然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我要回去。” 于是猴子开始踏上了向东行进的道路。 没有完全恢复力量的猴子,自然不会知道,冥冥空中,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但他能够想到,向东行走,是一条比他西游前来还要危险的道路。 “原来你还没有死……你还想挣扎吗?”如来盘膝于莲座,在冥想中,他看到了猴子穿山越岭的身影,在他看到的同时,思维的波将他所见的同时传递给了观音。 观音的笑容丝毫未变,千万年来她一直相信着高高坐在莲花座上作无畏印的人,她深信,这世界上一切终究飞不出他的手掌心---六百年前是这样,六百年后仍前是这这样。现在,是她考虑如何利用这机会为自己积些功德的时侯了。 “我佛大智大慧,洞察古今未来……”观音又以她那长达三柱香的祝辞为开始,最后,她道:“请让木咤前去降伏妖魔。” 如来微笑:“不用我们……” ※ ※ ※ ※ ※ “你为什么要阻拦我们?” 八戒从这神秘女子出现瞬间的惊愕中恢复,他将视线又移到一个苹果之上,再也不望这女子一眼。 “你以为,一个人的力量可以击破天命吗?”蓝色女子高昂起头,周身散发出无可比拟的自信,八戒与沙僧忽然知道为什么对这个女子如此熟悉,她那种自信与六百年前齐天大圣孙悟空站在灵宵宝殿前的自信一模一样。 “你想试试吗?”八戒将苹果送入口中,单手握住钉钯。 两人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但沙僧却无法不被这两人发出的强烈战意挤压后退,一步、两步、三步……汗水自他额头滴下,虽然不处于战意正中间,他仍旧感到无边的恐惧。 战意形成的狂飙中的两个人却傲然而立。 蓝色女子手轻扬起,指作拈花。 一条蓝色的带子出现在她的手中,紧接着便化作了漫天蓝色的光影,如四海里的碧波全涌向八戒。 巨大的压迫感仿佛化作了实体,八戒瞪着眼前这一片蓝色,想将它完全看透。 九齿钉钯以一道优美的弧将漫天蓝影扯裂,力量向四周迸开,掀起了一阵狂风,将周围的草木吹折,碎石掀起。伴随着八戒的大吼声,钉钯如巨爪横扫。 但漫天蓝影又很快弥合,势如雷霆的钉钯像是击中大海之中,所有的力都被传开,而被这力掀起的海浪卷向了八戒。 出其不意的逆袭将八戒庞大的身躯卷起,周身传来被海水淹没般的巨大压力,这压力如海潮般不断袭来,似乎可以将处于压力中心的一切都挤压得粉碎。但这对于八戒却没有什么用处,他非常熟悉水性。 他原本就是,天蓬元帅。 ※ ※ ※ ※ ※ 什么时侯才能回到故乡? 猴子望着翻过一重又一重的群山,有力量时,这样的山他可以一口气翻过一万座,而今,他却只有望着山叹息。 上空传来巨鸟扑击的声音,猴子抬头举目,一只山鹰正低低地掠过山顶,在空中,它是自由的。 猴子从枝头摘下些嫩叶,胡乱塞进自己的嘴里--这张嘴,吃过天上的蟠桃,饮过瑶池的琼浆,也吞下了地牢中那唯一照看着他的盲女,而今,晚秋未凋尽的嫩叶便足以让他觉得鲜美无比。要回到远在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的故乡,体力是极为重要的。 空中滑翔的鹰冷冷看着下面树上的小点。 这是一只猴子,虽然猴子并非鹰所喜爱的食物,但在这个季节里,有猴子吃也算不错了,更何况这只猴子看起来比一般的要大许多。鹰并不着急,它要的是一扑必中的机会。 猴子没有意识到危险,当黑云一般的巨鹰尖啸着俯冲时,他几乎惊呆了。 这雷霆万钧般的下扑气势,这一击必中的下扑姿势,这义无反顾的下扑决心,让他想起,自己曾经拥有过的力量。 猴子发出凄厉的惨叫。一瞬间他身上的毫毛全部竖了起来,但这既不能吓住鹰,也无法获得它的同情。 鹰的利爪如刀般斩向猴子要害,但就在这同时,鹰发出了悲鸣。 猴子瞪大了双眼。他知道有人救了他,他四处搜寻那个用法术救了自己的人。 “师父吗……”他问。 回答他的是一阵狂笑。 ※ ※ ※ ※ ※ 喘息略微平静,八戒的目光如箭。。 蓝色女子依旧平静如水,手中蓝绸带子在风中轻轻飞舞。 无法从她的目光中看透什么,对手如大海般深不可测,又如蓝天般清晰透澈。 八戒再次举起钉钯,这次他用了双手。他曾以为除了大闹天宫时的孙悟空,没有人再能让他双手对敌,但眼前这个蓝色女子,却迫使他不得不用上全力。 钉钯没有带任何风声,只是缓缓地,象是有什么东西在阻碍一般向蓝色女子天门压了下来。空气在钉钯下似乎凝结,滋滋作声,升起冉冉的雾汽。 蓝色女子凝视着钉钯,额间终于渗出汗水。 八戒的目光逐渐变得炽热。 如果当年认识这点,如果当年知道这点,那个玉帝还能从自己身边将嫦娥夺走吗?一瞬间里,他的思绪穿透了时光,逆流到六百年前。 ※ ※ ※ ※ ※ “天命难违。” 嫦娥决然地望着天篷。 整个月宫,整个苍穹都似乎在崩溃,大地在碎裂,烈焰在奔腾,海水在咆哮,这一切都在天篷的心中。 但他的目光却平静下来。 玉帝脸上的嘲意丝毫没有刺激到他的内心,伴随着嫦娥那一句话,他的心,已经碎了,再厉害的打击,都不可能伤害一颗已经碎成无数片的心。 “你退下吧。” 玉帝不愿意让人觉得自己是个肚量狭窄的神。因此他淡淡地道,虽然他脸上的嘲意已经明显地警告了天篷。 “……” “你快退下吧!”玉帝重复了一遍,他还补充了句,“这是朕的命令。” 朕的命令,即是天命。这句话是玉帝没有说出来的。 “……” 愤怒的玉帝再次打量着眼前这以沉默对抗天命的男子,顺着这男子的目光,他看见嫦娥用一种他从未用见到过的眼光正凄婉地看着天篷。 无奈、羞惭、爱怜、绝望、渴求、温柔、决然…… 从来没有人用这种目光看过自己,从没有想到目光能同时表达如此多的情感,从来没有象这一刻一样,让玉帝觉得无力。即使是孙悟空大闹天宫打上灵宵宝殿之时,他仍旧相信自己能获胜,因为,天命如此。但此时,玉帝却觉得无能为力,这个久居月宫的女子,为何不肯将这万种柔情的目光投向自己? 苦笑浮上了玉帝的脸,原来,执行天命的自己,在天命面前也不过如此。 “来人……”他缓缓道:“天篷借醉调戏嫦娥,给我带走!” 天篷没有反抗,也无法反抗,他不过是一个中等的神仙将领,绝不会是玉帝近侍的对手。更何况,嫦娥的目光阻止了他。 他就这样几无知觉地被拖走,他的意识仍旧停留在嫦娥的目光里。 ※ ※ ※ ※ ※ 巨灵狂笑着望着猴子,这一次他没有变身,猴子在他面前是那么渺少,渺少得他几乎一伸手便可以接他抓紧捻碎。而猴子开始在山鹰攻击下的狼狈与畏惧,更令他觉得有种前所未有的满足--这种满足是他在天上作一个低级的神仙难以得到的。 猴子仰望着巨灵,没有作声。 巨灵的狂笑平息:“你又在看什么?”他对猴子的平静很奇怪,这个面对着一只鹰尚且几乎破胆的猴子,这个前不久还在青云洞被自己痛揍的猴子,这个仍旧弱不禁风毫无用处的猴子,面色竟然如此平静,平静得似乎自己根本不存在。 “我在看你的鼻子,你的鼻孔太朝天了,下雨天雨水会流进去的,你最好做一个鼻套子。”猴子的回答一如六百年前。 意料之中的答案也带来了意料之中的反应,狂笑从无数天兵天将嘴中发出,巨灵愤怒回视,却发现笑得最响的,是他不敢得罪的人。 哪咤。 于是巨灵也跟着笑了起来,虽然每一声笑声都象刀一样刺在他的心里。 笑声中他向猴子伸出巨灵之掌,笑容无法掩去他的目光愤怒如火,而猴子的目光平静如水。 一瞬间思维回到了六百年前,当思维恢复时,形势已逆转。 ※ ※ ※ ※ ※ 蓝色女子的蓝色带子蛇般昂起,卷住了八戒的手臂,他的手,再也不能向下压下一分一毫。 “不要动用你的天罡变化。”蓝色女子从毫无表情的八戒脸上看出了他的心意,“对于我,你的天罡变化是没有任何用处的。” 世界上的事,有没有用处,只有试过才知道。蓝色女子的话声刚结束,八戒的身影突然涨大起来,片刻间便超过了山。 但蓝色的带子仍紧紧缠着他的手臂,他变化,带子也变化。 蓝色女子拉了拉带子,巨大的八戒变成了一块巨大的山石,压向她的身体。 蓝色女子眼中闪出一丝不忍,伸出左手,伴随“破”一声轻咤,食指弹出。 看出危机的沙僧拼命掷出了禅杖。 禅杖横亘于八戒与女子之间,轻轻一声响,又掉在地上。女子这一指给禅杖挡住,而八戒也现出本象。 女子收回了蓝带,八戒呆呆看着自己脱开束缚的手。 超过了大闹天宫时孙悟空的力量,仍旧是如此不足为恃,难道天命,真是如此不可战胜的吗? “你是谁?”沙僧抹去汗水,无力地问。 “如果你们愿意,”女子的目光仍如蓝天般清澈,“就叫我潮汐。” -------------------------------------------------------------------------------- 第八章认识自己 有一个人,是每天我们都要见到的,但有的人到了进坟墓的那一天,还想不起这个人到底是谁,这个人,就是我们自己。 ——《悟能日记》 ※ ※ ※ ※ ※ 巨灵捏住了猴子。 “拿开你的脏手。” 猴子平静如水的目光令巨灵觉得不安,他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这个半死的猴子为什么还如此镇静。 “我要捏死你--”巨灵决定给猴子这一慈悲的死法,痛苦不会延续很久,但会比较难看。在天宫中,他的力量向来是被别人使唤来使唤去的,但在这里,他可以按自己的心愿使用自己的力量,这让他非常满足。 巨大的挤压力量使得猴子的血全部冲向脑门,似乎血液就要冲破血管,冲破皮肤。周身的骨骼发出可怕的咯吱声。 “还是要死吗?”猴子心中黯然。 巨灵看到手中的猴子不再挣扎,于是又发出狂笑,从他张开的阔嘴里发出阵阵臭气,喷向猴子。 “要死在这样的家伙手中?要如此窝囊的死去?要从此就向命运屈服?”疼痛反而让猴子更加清醒,是死前的回光返照吗? “认识我自己……我是谁……我是孙悟空吗?我是孙悟空之前我又是谁?我是孙悟空之后我会是谁?”无数个问号将他的思绪又带到了花果山。 “想起来了,我原本是一块石头……”千万年来的往事如梦般在他的脑中一闪而过,他闭上了眼睛。 巨灵的手指用力,但他觉得自己似乎是在捏着一块石头。 孙悟空缓缓睁开双眼:“拿开你的脏手。” 巨灵吃惊的看到自己的手指一根根被孙悟空折断,然后是海浪般汹涌而来的痛苦,狂笑变成了狂嚎。 哪咤惊奇地看着这变化,这个猴子又变成了孙悟空吗?死了的人还能复活?被佛祖夺去了力量的人还能恢复?天命决定的事情还能逆转? 他还不是孙悟空。 疯狂的巨灵旋风般的斧头下,他只能狼狈地躲避,他并没有完全恢复。 哪咤忽然觉得有趣起来,这一切让他回忆起过去的自己。当年自己也是死后以莲为肉以藕为骨复活的。这个猴子走的道路与自己当初如出一辙--只是最后的选择不一样。 人在命运的支配中,有时可以选择,是服从还是违抗。当初如果自己选择的仍旧是违抗天命,结局会是怎么样? ※ ※ ※ ※ ※ “我也是一个妖精,一个普通的妖精。”潮汐平视着八戒,“因此,你大可不必担心我会替天命阻止你。” 八戒目光凝聚在手中的苹果上,默然无语。 “我希望我们能合作。”潮汐提出一个无论从哪方面来看八戒都无法拒绝的建议。 “不。”八戒目光没有离开苹果,但脸上浮现出似有似无的笑,低声但很坚决地拒绝了提议。 “为什么?” 八戒没有回答,嚼碎苹果吞下,他闭起了眼,再无没有理会潮汐。 怒意在潮汐眼中凝结,这个男子,为什么会拒绝自己的建议,有什么东西支撑着他拒绝如此有诱惑力的建议? 一起反抗天命?即使你是真的想反抗天命,但有谁知道我们在此相遇本身是不是天命的安排?谁知道我们的一切行动是不是早已命中注定? 潮汐只是愤怒地看着八戒。 闭着双眼的八戒与沙僧却又产生了那种熟悉的感觉,为什么这个女子让他们觉得如此熟悉?她的力量她的气势都让他们觉得熟悉,熟悉而亲切…… 蓝光闪过,潮汐的身影逐渐消失,但这同时,八戒和沙僧几乎同时叫出声。 “等一等……” 我们在生活中是不是总有要等等别人或请别人等等的时侯?我们是不是会因为一次等待的不耐而让心中留下了永远的遗憾?我们是不是因为一次等待的欺骗而在心中烙上永不愈合的伤口?或者,我们一生干脆就是为了完成一次长时间的等待? 身体已经在千里之外的潮汐心中掠过这奇怪的想法。当初那个人不就是没有等一等而落得个形影单支?而自己也不正是为了多等一等而错失了机缘?究竟是天命让我们出了错误,还是我们自己的选择造成了错误?我现在的选择结果又将是正确还是错误? 蓝光流转,潮汐又回到了八戒与沙僧身边。 她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八戒与沙僧。 ※ ※ ※ ※ ※ 巨灵的斧贴近了猴子的脑门。虽然没有他想见的猴子跪地求饶的场景,但巨灵已经很高兴,这种高兴让他右手指折断的疼痛也似乎好过了些。 他没有听到哪咤轻蔑的哼声。 猴子双手合什,夹住了巨灵的斧刃。被佛祖抛弃的猴子以一个标准的向佛祖合什行礼的姿势救了自己。 “认识……我自己!”猴子的大喝声中,巨灵的斧脱手飞出,直冲碧空。 “认识……我自己!”哪咤不知为何很想反复咀嚼这一句话,于是,他轻声念了出来。 巨灵瞠目盯着眼前这小小猴子。猴子在一瞬间压倒性的力量,让他想起当年金箍棒曾经给他带来的窒息般的压力。他几乎要以为这是梦了,那个大闹天宫的孙悟空,又回来了吗? 猴子仔细打量着自己的双手,刚才那是自己的力量吗? 巨灵庞大的身躯悄悄向后移动,他想起当年孙悟空的棍子,想起在青云洞中自己对他的虐待,这令他不得不让自己庞大笨拙的身躯尽可能离猴子远一些。 “我究竟是谁?”猴子与哪咤几乎同时问出这个问题。 猴子茫然环视着周围的天兵天将,忽然大声地问道:“我究竟是谁?” 火焰闪过,哪咤的火尖枪从猴子破烂的袈裟中穿过,将猴子挑起,猴子可以感觉到枪尖传来的炽热,也可以感觉到枪尖气机中传来的轻轻颤抖。 “不管你是谁,你都得死。因为这是天命,天命是不可违的。”哪咤原本红润的脸有些白,他大声的一字一句的对猴子说,也是在回答着自己。 猴子目光依旧,火眼金睛盯着哪咤。 “是这样的吗?真的是这样的吗?” 火尖枪突然回收,紧接着一瞬间里又是急吐,每一枪都贴着猴子皮毛穿过,枪尖的火焰几乎要将他的毛皮烧焦。伴随着疯狂的突刺的,是哪咤愤怒和叫声。 “是这样的!这个世界,原本就是这样简单!” 如果是这么简单,那你为何在心中会有痛苦会有挣扎?那你为何会想起多年前的恨事?你为何为想起那海边的少女? ※ ※ ※ ※ ※ 那是什么时侯呢?几百年前还是几千年前,为什么我会沉睡如此的久?为什么我会在这么长的时间里都不能记起? 那天天气真好……天与海,都是碧蓝的,海风拂动着你的发,你的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你的声音比仙乐还要动听,你在沙滩上轻快的奔跑,细小的浪花在你脚下翻起,连海水的鼓动都为你而轻柔,整个世界都充满着你的气息,自由而快乐。 为什么我要追逐着你?为什么我不能早些追上你?为什么黑色的浪掀起来时我会惊呆?为什么龙太子与巡海夜叉的狂笑会将你整个淹没?为什么我再见到你时,你只是一具冰冷腐烂的尸体? 巡海夜叉的头被敲碎了有什么用?龙太子的筋被抽了有什么用?这一切,这一切都不能换回你的笑了,这一切,这一切都不能换回你的歌了。我只能永远永远把那一天在心底深处收藏,每一年每一月每一天每一时,反反复复,直到地老天荒。 可是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师父说你死了是天命,爹爹说龙王来报仇是天命,佛祖说龙王报仇时杀死了那么多无辜百姓还是天命……天命难违,最后我选择了服从天命。为了天命,我割了肉剔了骨换了这莲花身,为了天命,我能变成妖精去青云洞打那没有还手之力的猴子,为了天命,我甚把你是谁都忘了,可为什么今天,我会想起呢? 认识……我自己? ※ ※ ※ ※ ※ “你能认识你自己么?” 哪咤目光炯炯。在他的目光下,猴子依旧茫然。 “不知道。” 火尖枪向天高举,腾腾的烈焰围绕着枪尖跳跃,这些跳动的火的精灵也感受到一种变化,跳动得格外绚丽。 “让开。”哪咤大喝。 十万天兵惊愕地看着他。 “乘我的风火轮,去寻找你自己吧!”哪咤大喊,脚下的风火轮将猴子高高托起,直冲蓝天。 “让我看看,当初我没有选择的那条路会有什么结果吧。”这句话哪咤没说出来,那一年海边的一幕再次在他脑海中浮现。 浑天绫如虹般冲破天兵的阵势,紧随其后的,是被风火软托起的猴子。 望着向自己围拢过来的天兵天将,哪咤长长吸了口气,火尖枪重重刺入地面,一瞬间,在他周围腾起了烈焰。 “天命,来吧!” -------------------------------------------------------------------------------- 第九章 心 仔细侧耳听吧,在天与地之间,无数精灵在唱着自由的歌,但只有有心的人才能听得清。 ——《悟能日记》 ※ ※ ※ ※ ※ 檀香的烟雾将宝殿妆点得隐隐约约,宝殿里的无数张脸都在似隐似现的烟雾下,显得正气凛然。 低声的梵唱在大殿中漾起微微的回音,如来低垂着眉,也如其他人般拨动着念珠,口中喃喃念佛。 别人念佛是为了求得如来保佑,如来念佛又是为了什么? “求人不如求己。” 梵唱的合鸣、檀香的迷离、宝像的庄严,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力量,牢牢笼罩在大殿中每一个神佛的心头,形成强烈的信念。 每个人心中都平静如水。 如来低垂的双眉如然挑了一下,一直在注意着他的观音眉头也轻轻一皱。众神佛感受到这前所未所的被化,都睁开了双眸。 浅浅的笑意浮现在如来唇边,他必须压制住自己痛苦与惊诧,他,是这个大殿中一切信心之源。 “今日为诸位说大乘最胜王经,若人欲得最上智,应当一心持此法,增长福诸功德,必定成就勿生疑。若求财者得多财,求名称者得名称,求出离者得解脱,心定成就勿生疑。”雄浑的男音在大殿中嗡嗡作响。 一段经诵完,如来又垂下了双眉。此时,猴子正夹住了巨灵之斧。 “刚才那股强大的直接牵制了我对猴子禁制的力量,是谁?” 观音也合上双眼,眼角作光在旃檀功德佛脸上一扫。 旃檀功德佛没有任何表情。 “悟空,师徒一场,能帮你的就这一点了。” ※ ※ ※ ※ ※ 潮汐惊讶地看着这八戒与沙僧,而八戒与沙僧也同样惊讶地看着潮汐。 “这两个不人不妖不仙不佛的家伙,怎么一瞬间就变得这样了?刚才他们的气息还是那么消沉,现在为什么如此昂扬?还有,他们的目光为什么是这样可怕?” “这种力量,我想起来了,正是这种力量,一模一样的力量,难怪会这个女子如此熟悉,这是因为我熟悉她的力量。” 八戒炯炯的目光上下打亮着潮汐:“你是……死猴子?” 潮汐几乎晕倒。 “你这个臭猪……我怎么会是猴子?” 沙僧的目光也如八戒般兴奋:“一定是大师兄的鬼魂借了一个女子的身体,难怪她开始说自己是一个妖精,大师兄本来就是个猴妖!” “我、不、是、猴、子!”潮汐几乎想杀了这两个怪物,一个女子,无论她的身份是神是妖是鬼是人,都绝不会允许有人把她当作猴子。 想起自己不该这样死盯着一个女子,八戒的目光移向天际,月宫的那个女子会不会怪自己有片刻没有思念她呢?当年一别时,自己用目光向她承诺,不论什么时间什么地方,都会念着她的。 “至少,你身上的力量,与猴子的力量一模一样。”他冷冷道。 潮汐的脸色倾刻间惨白。 “你们是说,”她一字一句,“你们见过,拥有和我同样力量的人?” “嗯!”八戒与沙僧用力点头。 “你们是说,那个人是你们的大师兄?” 同样的回答。 “你们是说,你们的大师兄,是一只猴子?” 在八戒与沙僧回答之后,潮汐便几乎晕了过去。 等了无数年,从大海形成的那一天起,不,仿佛从天地分开的那一天起,自己在痴痴等着的,就是一只猴子? 想了无数次,夜夜日日千思万想的,就是一只猴子? 梦想与他一起并肩打破天命,让所有一切都同自己般自由自在的那个人,竟然是个猴子? “天命如此……”潮汐苍白的脸上浮现出苦笑,与天命为敌者,天命必罚之? “多告诉我一些,你们师兄,那只猴子的事情。” ※ ※ ※ ※ ※ 风鼓起破烂的袈裟,钻入猴子怀中,轻轻抚着猴子的毛皮。群山在脚下飞逝,白云在面前掠过,淡淡的水汽很快便将猴子全身都渗湿。 猴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吐了一口气。 无数往事也如这云般掠过。 山之后,是浩瀚无边的万里烟波。海那边,是魂迁梦绕的家园故国。 有多长时间没有看到花果山?猴子无法回答自己,不知为何,泪水突然爬上了猴子的眼眶,五行山下五百载光阴里,他没有哭过,西天路上九九八十一难中,他没有哭过,青云洞中的凌辱折磨时,他也没有哭过,但到了家乡边上,为什么他会哭? 风火轮低低自浪尖上掠过,海鸥低鸣让开了天空,猴子的泪水一滴滴落在海面上,溅起微微的澜绮,但很快就被海浪所掩盖,了无痕迹。 每一朵浪花都在欢腾跳跃,这些海的精灵大声喧哗着,后浪拥着前浪,前浪引着后浪,大自然的神奇力量让它们跳动不已,永不停息。它们忽而聚成群山,忽而散作珠玉,忽而直冲九霄,忽而一泄千里。它们自由的无拘无束地欢腾跳跃着。 垂首看着浪花的猴子,忽然也有了要同它们一起跳跃的冲动。 “来吧。”浪花大声召唤。 “去吧。”海风轻声鼓励。 猴子对着海风张开了自己的双臂,仿佛要拥抱这天空,这大海。 海与空的气息缓缓注入他的身体。 猴子脚下的风火轮的光焰空然变得弱了下来,一闪一闪,紧接着完全熄灭,碎裂坠入大海。 猴子也随着落入大海。 “哪咤完了。”这是他入海前最后的念头。 “李靖,你教得好儿子!” 玉帝冰冷的目光盯着托塔天王,这个地位很高的神将如闻丧钟的恐惧令他心中稍觉快慰。八十一级的白玉阶下,李靖正战栗着跪在那儿。 “臣该死,臣该死!”顾不得平日的威严,李靖拼命磕头,“臣已亲手将叛逆哪咤收入镇妖塔,还请陛下降罪。” 冷冷的笑意在玉帝心头浮起,这个看起来神圣的神仙,这个表面上正直的父亲,为了自己要再一次牺牲自己的儿子了,既然如此,那就如他愿吧,也好让所以神佛人妖鬼都知道,逆天命者,必不得好死。 “既是如此,那朕就给你一个大义灭亲的机会。”望着都噤若寒蝉的神仙们,玉帝的目光逐渐残忍,“由你为监斩官,亲自于斩妖台斩杀叛逆哪咤。” 太乙真人白眉一展,便看见玉帝如冰的目光转向自己,他只是轻轻颤了下唇,便不再作声。 灵宵殿里回响的只有李靖磕头的声音和他感激涕淋的谢恩声。 “要他亲手杀死自己的儿子,他还必须谢恩……这就是天命的威力。”玉帝轻轻吁了口气,哪咤不足为虑,现在令他担心的,是那只猴子。 天命的主宰权确立以来,这只猴子是唯一一个屡次与天命不符者。 “二十八宿听令。” 短暂的惶惑转瞬即逝,玉帝的神色又恢复平静,平静而庄严。 ※ ※ ※ ※ ※ “你是谁,为什么会有大师兄一样的力量?” 眼睛盯的是苹果,说话却是对着潮汐。 蓝色的带子迎风飞舞,潮汐笔直地站着,没有象八戒与沙僧那样找个地方随意坐下,她将目光投向遥远的东方,投向浩瀚的时空。 是从开天地起吗?还是在开天地以前?自己就痴痴立在那里,无知无觉,不会累也不会轻松,不知风霜也不知雨雪。 又是从什么时侯开始,海水在脚下开始澎湃,这些活着的精灵,这些永不停息的精灵,它们是快乐的,它们是欢笑的,它们是自由的。 “海的那一边,浪的那一端,会是什么?”自己无数次想问大海。 可是自己无法问,自己只是一块石头。 “要是能动能看能听能说,那该有多好……或者请海那一边浪那一端的来看看我……” 潮汐将自己的心意带走,后浪传给前浪,前浪引着后浪。 潮汐又将海那一边浪那一端的心意带来。 “原来……那里,也有一个我……” 怦怦的声音在自己体内响起,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温暖的感觉?为什么自己开始觉得立在这里很寂寞? 那怦怦作响的是什么?是我吗? 浪花告诉自己,那是心在跳。 潮汐依旧欢笑着,将对面的心跳声传来,又将自己的心跳声传去。两颗心,隔着大海,用相同的步律跳动。 “我们一定会有自由,我们一定能象海浪般自由,我们一定能象潮汐般快乐地在一起。” 对面的心托潮汐说。 “以其立在这里相望万年,不如在你的肩上好好哭上一场。” -------------------------------------------------------------------------------------- 第十章 再见悟空 男人与女人,在没有关系的时侯总想发生某种关系,但当某种关系发生后,又巴不得从来没有任何关系的好。 ——《悟能日记》 ※ ※ ※ ※ ※ 海浪簇拥着猴子,将他轻轻托起。 猴子舒展四肢,自由自在地浮在海面上,而没有沉入海底。 对于自己的这种能力,猴子也觉得惊奇,他甚至忍不住将头浸入水中,在水中睁开双眼,想在碧蓝的海水中看透这一切。 浪花翻滚,刺激着他周身,猴子觉得非常放松,非常放松,缓缓地,他睡着了。 ※ ※ ※ ※ ※ “我要去海的那一边,看看那里有什么,看看是谁在托潮汐向我转达无尽的心意。” 花果山,海边的巨石被这种想法煎熬着。自从他有了“心”以来,这个渴望就缠绕着他,潮汐不断将海那一边浪那一端心的跳动传来,每一日就使得这渴望加深一分。 但巨石知道自己体内的变化,这变化还在进行中,他还没有进化成最完善的形体,他必须等待,久久等待与忍耐之后,才是永恒的自由。 那一天,潮汐将自己的心声带去:“我们一定会有自由,我们一定能象海浪般自由,我们一定能象潮汐般快乐地在一起。”也将对方的心声传来:“以其立在这里相望万年,不如在你的肩上好好哭上一场。” 海和浪的彼端传来的心声却让巨石再也无法忍耐与等待下去,即使形体的进化并未完成,他仍然突破了自己的束缚。 巨石迸裂,他跳了出来,但他还只是一只猴子,而不是人。 睡梦中,浪花将她们记载的记忆悄悄返回入猴子身体。 睡梦中,猴子可以在海的咆哮声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怦!怦!怦!” 猴子静静地听着自己的心跳,似乎有什么在阻碍着心的跳动,但猴子仍努力听着自己的心跳。 隐约中,另一颗心的跳动声在猴子耳边响起。 两颗心开始共鸣。 这共鸣中,猴子的记忆完全苏醒。 七色的光芒自海中腾起,整个天空都被这瑰丽的色染得华丽无比,空气中的精灵为这异彩而齐声在歌唱,歌唱形成的波向九宵之外传去。 猴子缓缓睁开眼,闪闪的金光自他的眼中射出,他仿佛是初次见到这世界般,好奇地打量着,似乎是为了让他能看清楚地看这个世界,海浪开始在他身下凝聚,在他身体发出的七色光芒辉映下,一团巨大的浪花在空中绽开,将他高高托起。 ※ ※ ※ ※ ※ “怦!怦!怦!” 潮汐可以感受到自己心脏的跳动,这种跳动已经很久没有了,最后一次这样的跳动,应该是在六百年前。 另一颗心在远方,用着同样的频率在跳动,时间与空间,力与能,神仙妖佛,都无法阻住这两颗心的共震。 这个世界上,有什么能阻止两颗相爱的心? 激动瞬间将潮汐开始的失望一扫而光,那个人,那个在八戒与沙僧口中已经死去了的人,他的心与自己的心,在一同跳动。 只要他活着,就算他是只猴子,那又怎么样? 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就算他是只猴子,那又怎么样? ※ ※ ※ ※ ※ 斩妖台。 血与汗水浸透了破烂的莲花战袍,哪咤惨然望着抱着诛妖剑走上台的父亲。 李靖怒视着这个儿子,他要哪咤死得明白,死得服气。 “你这畜牲,差点连累了全家!” 哪咤脸上抽搐了一下:“是连累全家还是连累了您?” 李靖忽然觉得不敢看这个频死的儿子,虽然他满是血污的脸上射出的视线并不严厉,但李靖觉得,在儿子的目光下自己的心无处可藏。 “天命如此!”李靖无法多言,只能说这四个字。 他说的如此之轻,几乎只能用来说服自己。 诛妖剑阴冷的光芒闪过。 与身躯分开的哪咤的头颅忽然睁大了双眼,炯炯盯着天的一角泛起的七色光芒。 “天命如此吗?”他将这最后一声永远掷给了李靖。 李靖惊恐地望着天示泛起的七色光芒。 “那是什么?” 玉帝的脸又变得苍白而无血色,这个问题,其实他无需答案。 “是妖猴的妖气。” 千里眼牙齿在打颤,这种充沛于天地的自由自在的光芒,让他回忆起当年的事情,他原本以为,当年之事,将永远作为记忆而不会重现。 ※ ※ ※ ※ ※ 巨烈的冲击让如来几乎无法在莲座上端坐。 这种心灵上的震荡,除了他自己别人无法体会,一直在注视着他的观音却可以感觉到他的痛苦。 “这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挣脱我在他心中设下的禁制?” 复杂的情感浮上了他的心头,自出生时指天划地“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以来,他第一次感到,自己也无能为力。 观音也从未见过他神色如此复杂,也从未感觉到他思维之波如此混乱。 “四天王。”如来雄浑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 ※ ※ ※ ※ ※ 浪尖上的孙悟空傲然挺胸。天与地,日与月,星与晨,光与影,一切一切仿佛都在他面前欢呼,世间一切都在为这自由无拘的孙悟空而歌唱。 “筋斗云!” 浪尖的水汽蒸腾而起,凝结成一朵雪白的云彩,孙悟空翻上筋斗云,随着他心念的流转,筋斗云以无可比拟的速度,飞向花果山。 “我孙悟空,又回来了!” 天地间都是他的狂啸,声音雷霆般震憾着一切,所有的东西都咯吱作响,仿佛承受不了这狂啸声中的力量。 花果山便在脚下。 孙悟空痴痴地盯着这个地方,这个自己作为一只猴子生存过挣扎过成功过也失败过的地方,亲切而又陌生,他恨不得将这些花果山的一切都收入脑海之中,同记忆中的往事一一对映。 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筋斗云越过当年那块巨石耸立的悬崖,向着海的那一边飞去。 海的那一边,那颗心的跳动,为什么会让自己如此亲切与温暖,为何会让自己周身充满着力量? 恨,可以让人活下去,爱,则让人更有力量。 ※ ※ ※ ※ ※ 八戒与沙僧的心也在激动地跳着。 那股熟悉的气息在远方又出现,即使相隔万里,他们也能感觉到,这种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气息,这种力量,是天与地之间万事万物生生不息的力量。 眼前这个叫潮汐的女子,她同大师兄一样,也有这种力量。 可现在她的脸色为什么会如此复杂? 不仅仅是激动,也不仅仅是渴望,不仅仅是担忧,也不仅仅是畏惧……而是千万般情绪的微妙结合。 八戒的心瞬息回到了当年,月宫中嫦娥的目光,不也是这般复杂微妙吗? 蓝色的光闪起,潮汐的身影开始幻化。八戒与沙僧也驾起了云。 “见他,还是躲着他?” 两种完全不同的力,使得潮汐心中分外痛苦,但这是一种幸福的痛苦。 痴痴立着望了千万年,痴痴等着想了千万年,痴痴梦着寻了千万年,当所有的结果就要摆在面前,为何心却跳得这样猛烈?为何有个声音在劝自己不要去见这一面?难道这一生这一世,为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光影逐渐散去,流光在最短时间里,将潮汐带到了海边。 ※ ※ ※ ※ ※ 熟悉而亲切的海浪声仍在不停地传递着信息。 悟空的心跳得更加热切起来。 那个一直站在海对面,一直跳动着的心,那个说“以其立在这里相望万年,不如在你的肩上好好哭上一场”的心,会属于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悟空不敢继续往下想。自嘲的微笑浮上了他的面庞,原来这世界上,还有他都不敢想的东西存在。 海岸近了,他热切地将目光投向岸崖,那里,只有一块碎裂的巨石。 落在碎石之中,悟空默然环视周围的碎石,他迟疑地伸出右手,轻轻抚摸着一块碎石。碎石在阳光下,温暖而润滑。 悟空长长叹息,不知是失望还是庆幸,除了碎石,什么也没有看到。 他回头。 两颗心从来没有如此近的跳动。 “怦!怦!怦!” 潮汐看着眼前这个人。 他果然是只猴子。虽然与一般的猴子比,他的身形要高大,他的毛发要光洁,他的神态要自若,他的眼神要有力,但无论如何,谁也无法否认,他真的是一只猴子。 剧烈跳动的心中涌起了巨浪。 “这是天命吗……我们违抗天命,天命便在我们中划出距离?” 悟空看着眼前的这个人。 她竟然是个人。她美丽,泛着蓝光的长发在海风中飞舞,深蓝色的目光象天空般纯净,复杂而微妙的神态让她显得略略有些惶惑,这惶惑又使得她令人怜惜。 强烈的失落感从悟空心底深处涌出。 “她是一个人……而我,是一只猴子。” 忽然间,两人觉得,两颗心从来没有距离这么远。 -------------------------------------------------------------------------------- 第十一章 误解 再强大而坚定的联系,在误解面前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悟能日记》 ※ ※ ※ ※ ※ 二十八宿降落在花果山上。 方才天上的异象也让他们心惊肉跳,曾经历过六百年前的神仙,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两种恐惧在他们心中交织,冒着与恢复了的孙悟空正面交战的危险去花果山,或者是回去被玉帝处罚,他们必须做出选择。 他们不约而同选择了去花果山,这与其说是他们畏惧玉帝的天命,还不如说是他们相信孙悟空。那个猴子是讲理的,只要能说明自己的苦衷,最多是挨两下皮肉之苦,而不会有生命危险。 天命则不会讲理。 二十八宿这时已经将自己在青云洞中痛揍猴子的事情忘了。 生命中总是如此,记忆力的选择性,使我们会忘记对自己不好的东西,而只记得有利于自己的东西。 花果山上没有孙悟空的气息,这让二十八宿多少松了口气。玉帝给他们的旨意是扫荡花果山,而不是去找孙悟空打架,在天宫这么长时间,这种挑字眼的功夫早就练到家了,大家对此心照不宣。 “必须在猴子回来之前,将这里扫荡干净。”二十八宿内心深处达成了史无前例的一致。 于是,雷与火,风与烟,一瞬间便将花果山吞没。 ※ ※ ※ ※ ※ 悟空垂下目光,不再望着潮汐。 如果以人类的眼光来看,潮汐并不是绝色的女子,她暗蓝色的长发更令她显得有些奇异。但悟空却固执地认为,她是一个美丽的女子。 “她不但是个人,而且是个美丽的女子,而我,是一只猴子。” 潮汐看着冷冷站着不出声的悟空,千万年来在心底无数次设想自由后的第一次见面,却是如此冷漠,难道他不懂得自己一直在等他,无论他是人还是一只猴子吗? “天命如此……我们本该按着天意老老实实站在海边相互对望,但我们却想与天命对抗,结果虽然我们得到了自由,但天命却让我们的心不能再在一起……”混乱如麻的思绪在潮汐心中翻腾,她禁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但这叹息声却如重锥击在了悟空的心中。 青云洞中盲女看护他的经历在他心中浮起,盲女知道他是妖精,却没有把他当作妖精,而这个等待了千万年的人,却用一声叹息对待他。 他仰起头狂笑起来,泪水在他眼中转了几转,终于没有落下来。 潮汐皱着眉看着他放肆地笑着,笑声刺耳。 良久,孙悟空的笑声仍未停止。 潮汐打断了他的笑:“我……是潮汐。” 孙悟空没有看她,将目光投入海中:“我是孙悟空。” 期待千万年的见面,平淡如水。 远处,八戒与沙僧惊愕地看着这一幕。半晌,八戒来到水边,看着水中自己的影子。 一只猪的影子。 冰冷的感觉将再见悟空的激动一扫而空,八戒仰望长空,发出沉沉地长叹,那个他一直在回避却总缠绕在心底深处的疑问一下子有了答案。 “即使……我战胜了天命,嫦娥还会对一只猪有感情吗?” 闪闪的红光映射在他的脸上,苍白而疲倦。 沙僧将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向红光的来源,海的那一边,火焰的光芒将半边天空染红。 ※ ※ ※ ※ ※ 广目的心情分外沉重。 没有人比他更明白孙悟空未死的原因,青云洞里孙悟空最后望着自己那种死去般地茫然,现在一定被刻骨铭心的仇恨所代替。 谁能在恢复了力量的孙悟空仇恨之火下全身而退? “汝等前去助二十八宿扫荡妖猴,我自有安排。”看出了广目的迟疑,如来温和一笑,广目却从他的笑意里看到了一丝令他害怕的神色。 广目垂首,“天命……天命前我又能如何?”他将心里的那一丝迟疑掩蔽得更深。 四天王之首持国天王回视了广目一眼,响亮地应了声“是”,面色依旧平静。 四天王离去后,观音合什:“我佛法力无边大慈大悲……” “这就是天命的威力,为了迎合天命,每一个仙佛都必须尽己所能……即使是猴子,也不可能战胜天命,逆天命行事只能让他加速灭亡。”如来一如往昔微笑着听她长达三柱香的祝辞,心却完全游于物外。 “……为了尽快将妖猴消灭,”观音总算转回正题,“弟子愿领木咤前去助战。” 如来的目光变得深遽:“不必了,我自有安排。” “我的安排万无一失,因为我就是天命……”如来心底转过这样的念头,但随即一丝阴影便掠过。 “在猴子心中下的禁制,原本也该万无一失……” 世界上真有万无一失的安排吗? ※ ※ ※ ※ ※ 孙悟空狂呼:“筋斗云!” 通红的天际让他从冷淡的僵持中回过神来,他知道烈火在哪里燃烧。 花果山,他的脑海中只有这个念头。 花果山,他刚才经过,阔别百年还没有仔细探望的故乡。 花果山,自从他的诞生神仙妖魔多少次扫荡却仍旧不弃他不舍他不因为他是妖精而歧视他也不因他是斗战胜佛而逢迎他的故乡。 自己给花果山带来过多少次灾难?山中的孩儿们又被自己连累了多少次?这百年来,他们是否还在等待那个与他们狂笑与他们戏谑与他们玩耍与他们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大王”? 当他看到已成焦土的花果山时,方才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 现在还不是流泪痛哭的时侯。 水帘洞……水帘洞……那是唯一的希望。 他飞快地接近着水帘洞,却又害怕接近水帘洞,事实和真像,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没有见着的时侯,人还能保有希望,见到的时侯,就什么也没有了。 水帘洞在前,他却无法感受到生命的气息,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异常虚弱,即使失去力量被困于青云洞之时,也没有过的虚弱感吞没了他的心。 他回首,八戒与沙僧远远跟着他。 “她竟然没有来……她竟然没有来……我走的这样急,难道她不明白这对我多重要吗?”比虚弱更冰冷的气流涌起。 “他竟然什么没有说……他竟然什么也没有说……他就这样跑了,难道他不明白我一直在等着他说‘跟我来’,难道他不知道只要他这样说一声,我就会永远永远随着他不管他是人是神是妖是猴?难道他不但外表是只猴子,连那颗心也是颗猴子的心?” 潮汐咬紧牙齿,压制着自己跟随着八戒与沙僧冲过去的冲动。 海风忽然猛烈起来,卷起她的长发,也卷走了她的心。 ※ ※ ※ ※ ※ “没有活的。” 水帘洞外八戒扫视周围,愤怒也从他的心底涌起,连一棵草都没有留下,这样的手段也是“天命”? “上天有好生之德?” 沙僧苦笑,眼前的一切令他想起这样的一句话。 自由自在活在天地之间,原来是这么难。连一棵树一根草哪样无知无觉顺应天命地活着,也是这么难。 “思考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但思考是唯一不被天命支配的选择。只有思考,才能证明你是自由的。” 八戒缓缓说着,这是对沙僧回答。 悟空穿过水帘,动作比六百年前初次穿过时要轻松自如,心却比六百年前沉重万倍。 他知道迎接他的将是一个什么样的场面,但他仍强迫自己进去。 无数各类动物血肉模糊地摊在地上,象一地乱草。 大步来到内洞正中,那里,几个猴类的尸体仆倒在一张大石磴下,手仍紧紧抱着石磴的一脚。悟空恍惚中似乎看到他们在临死前在自己的石磴前,带着哭泣与痛苦,向着自己,这个他们甚至根本没有见过的“大王”哀告和诅咒。 洞壁已经被火焰与鲜血染红,残损的肢体、破碎的内脏和仍在燃烧的余火将地面铺得难以插足,空气中弥漫着肉被烧焦的油脂味。 思绪瞬间回到了青云洞中,自己吃了盲女,那个暗夜里给自己阳光的女子。 那种冰冷与抽搐的感觉,使得悟空张大嘴,发出无声的长啸。 用尽全身力气,却没有一丝声音的长啸,除了“毕剥”的火声,悟空可以听见自己的心在狂野地跳着。 “杀!” 无声的狂啸变成有声地呐喊,悟空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从水帘洞中穿出。 他无需过多思考,便知道该去哪里。 于是八戒与沙僧看着他腾空而起。 ※ ※ ※ ※ ※ 奎星轻轻打了个冷战,一丝冷意自心底升起。 斗星看到他若有所思的神态:“怎么了?” 奎星摇了摇头:“不知道,我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斗星微笑了:“一切都如天命,顺利得很,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你可别多心了。” 奎星眼中闪过一丝嘲意,“一切都如天命吗?”他想,“要是如此,猴子就根本不应该产生。我也不应该如此……” ※ ※ ※ ※ ※ 玉帝微闭着双眼听着众神相互的指责,他已经习惯了这一切,让他们相互指责与牵制,这是天命。 他没有看到,奎星站在班列中偷偷将目光送向大殿的一角。 他也没有看到,披香殿的玉女侍香站在那里,偷偷地望着奎星。 目光在两人间相互纠缠了多少年? 奎星向来十分厌恶在披香殿召开的朝会,每个月一次的披香殿朝会,不过是诸位神仙发泄私人不满或者说些官冕堂皇的话的场所。 直到那一天,大殿角落里的目光将的世界照得明亮起来。 没有太多的表情——也不敢有太多的表情,甚至不敢长时间地盯着他,但奎星可以从那匆匆却恋恋的一瞥中看到无数温柔与渴望。 于是原本枯燥的朝会也变得生机勃勃起来,奎星甚至于渴望朝会,最好每天的朝会都能在披香殿举行。 但披香殿朝会仍旧是一月一次,任他如何渴望,天命不可更改。 一个月牵肠挂肚,一个月魂牵梦绕,一个月寝食难安,为的就是在披香殿里看到那若有若无的目光。 他也可以从每次朝会开始时侍香眼神中的渴望与结束时的难舍看出侍香的心意。 他只能把两人目光相遇时的甜蜜与夜夜相思的苦涩藏在心底,连同列的其他星宿他也不敢透露。 因为天命,他无法抗拒。因为天命,他无法表白。因为天命,他只能沉默。 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多久,这样的日子他还能忍多久,他不敢想象,从每一次披香殿朝会结束时侍香绝望与失望的眼神中,他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持续永远。 “既然天意让我爱上了她,为什么天意不让我和她在一起?” 等待的感觉,终有一天会将他们逼得做出选择。 -------------------------------------------------------------------------------- 第十二章 重复 蜜蜂在不断重复着自己的行为,我们很容易在蜂箱前看出这一点。可是如果跳出自己来看人的生活,我们会发现,我们在与蜜蜂一样,不断重复着自己。 ——《悟能日记》 ※ ※ ※ ※ ※ 潮汐仰面向天,任泪水在脸上尽情流淌。 悟空在的时侯,无论如何她也不肯流下眼泪,悟空消失在她的视线当中,她却再也无法控制住泪水。 “为什么他一点儿也不解风情?难道他已经千万年等待中的无数誓约忘记?”潮汐默默感受着悟空的气息突然间向高空中升去,心中一片混乱,不知该如何是好。 千万年的相思愁绪,全部将化成泪水,要为那个不肯回头的人流尽。 为什么要为他流泪? 明明在心里一千遍一万遍地提醒自己,为他流泪不值得,可是不争气的泪水却仍旧如泉,难道这是在多年的等待中自己欠了他的吗? 爱情总是没有任何理由的,对于人是如此,对于妖与仙,也是如此。 爱情又总是在一次又一次,重复着已经出现过无数次的错误。 ※ ※ ※ ※ ※ 玉帝不动声色高高在上。 他不习惯面带微笑,因为那样显不出他天命的身份。对谁者板着脸大家就都知道,他是玉帝,是天命。 “是不是居于人上者都喜欢板着脸作出威严状,其实大家都知道他的头上在谢顶他的臀部裤子破了一个口子?”八戒曾这样问过自己。 玉帝心里带着冷冷笑意,不知何时起,单调的披香殿朝会给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 奎星的目光。 什么时侯这个最不耐烦的奎星,在披香殿朝会时却显得这么兴奋呢,竟然到现在才发现。不过,现在发现也不晚,一切,都还在自己掌握之中。 侍香。 奎星目光投向的地方是侍香,原来如此啊,这个小子胆敢戏弄朕的侍女——不过这个小子的品味倒还不错,侍香确实值得他如此注意,她长得倒有几分象月宫里的那个女子。 冷冷酸酸的涩意缓缓升起,那个嫦娥,竟然会拒绝自己,我得不到的,别人怎能得到? 侍香决然地看着奎星,今天必须为自己为了他做出选择。 继续当这个长生不死的神仙侍女,还是为了片刻的光与热而殒身不惜。 玉帝眼角的余光轻轻扫过她的面庞,从她的脸色中看出,她内心在激烈地交战。 “砰!” 侍香手中的香炉落在地上,在一片枯燥乏味的指责声中的大殿,分外引人注意。 众神晕花的眼间突然瞪大,盯着这个竟敢在庄严的大殿中制造不和谐之音的罪人,仿佛是一大群饥饿已久的兀鹰见着腐肉,象这样的事情,并不常发生,但每发生一次,便会让道貌岸然的神仙们兴奋不已,玉帝将会给这个可恶的侍女什么样的惩罚,这种惩罚将会让他们长久地谈论下去,直到下一个倒楣的家伙出现,神仙的谈论便又可以重复下去。 奎星的脸色变得惨白,上一次王母的卷帘大将弄坏了瓶子而被折磨的景象瞬间在心中重现。 侍香的面色确异常平静,甚至有一丝欣喜,这样在期盼与担心中重复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 “我终于做到了,我终于能抛开这些了……”她用她的目光,将她的心意,绵绵不绝传给奎星。 奎星终于明白她的计划,她要放弃这神仙的身份,她要去有生老病死的人间,她要去经历求不得爱别离的滔滔浊世,她要去遭遇怨憎会五盛阴的轮回,她要自己。 她要奎星,不是每个月一次的目光接触,不是夜夜梦回的枕畔余香,而是实实在在完完整整的奎星。 众神的目光都移到玉帝脸上,都在等待他的裁决。 玉帝却如什么也未发生般:“诸位为何不议事了?” 众神目光中的兴奋更加明显,玉帝越不把当回事,那就证明他越把当一回事,一定会有好戏看的。 侍香平生第一次抬起头来,直视玉帝:“婢子失手摔坏香炉,还请玉帝降罪。” 嘲意在玉帝心头凝聚,和蔼的笑容浮现在他面前:“这算什么大错,为何要降罪?朕恕你无罪,你就安心下去吧。今后你去瑶池处,就不用来披香殿了。” 众神都大为失望,玉帝今日心情很好,看来是真的不想追究了。 于是有人愤愤不平起来,许旌阳道:“披香殿玉女侍香摔坏香炉,按律当重责二百棍,贬下人间,请陛下定夺。” 侍香跪下:“请陛下依律治婢子之罪。” 玉帝轻轻瞄过满是不忍的奎星一眼:“既是如此,贬下人间就是了,念她是个女子,二百棍就免了。” 众神几乎都为玉帝的仁慈所惊,只有奎星从玉帝刚才看他的那一眼中看出了更多的东西。 “忘情丹。” 玉帝轻声提到这个能让人忘掉所有感情的灵丹,侍香与奎星心中如同被雷击过。 玉帝的心中升起残忍的快感,看到这两人方才夙愿得遂的神色忽然变为绝望,这令他兴奋。 “我得不到嫦娥的心,你们也别想得到对方的心,我的痛苦也要在你们身上重复。你们下了凡间,也就会忘了自己的爱,这比其他任何惩罚都有效。” 于是,奎星永远也无法忘记,侍香咽下忘情丹前的最后一眼目光。 不是凄凉的不是绝望的,而是要将全部的爱意一次用目光传给他。 ※ ※ ※ ※ ※ 筋斗云将孙悟空托着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行。 孙悟空心中剩余的只有花果山的惨状,他唯一的选择只能是让造成这一切者尝受这一切。 筋斗云势不可挡地冲散了二十八宿,二十八宿都用惊恐绝望的眼光看着孙悟空。 怒火仿佛有形一样将他们烧着,令他们感觉到痛苦。 “大圣……大圣……你听我解释……”井星喃喃欲语。 “不必多说!”孙悟空厉声打断了他,“你们以为还有解释的必要么?” 看着二十八宿慌忙组成阵势,孙悟空发出尖锐的呼啸。 井星面色已经惨白如鬼:“大圣,你总要讲些理才好。我们是上命所差,不得不行……” “上命?”孙悟空停止了啸声,“什么上命?那个装腔作势的玉帝的命令?还是你们私心的命令?我讲理,我讲理!我讲的理就是你们得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不必多说了,奉佛祖之命,我们前来助二十八宿捉拿妖猴。”持国天王的声音与身影同时出现。 广目悄悄躲在后面,他不敢正视孙悟空,他知道孙悟空将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盯着自己。 但令他更为不安的是,孙悟空根本没有看他。 小人物总是以为自己十分重要,却不知道一只跳虱再如何用力,也不可能撼动大地。 孙悟空无视的轻蔑使得广目心中又愤愤不平起来,他又移到一个比较显眼的位置,大声道:“妖猴,还不束手就擒!” 孙悟空没有理会他,广目可以感觉到二十八宿用一种悲哀的眼光看着自己,他无法忍受这种被人忽视的屈辱:“妖猴,你的金箍棒还在东海,你没有棒耍还能怎么样?” 没有金箍棒的孙悟空还算是孙悟空吗? 孙悟空终于将脸转向广目,狰狞地笑了笑:“广目,你的眼睛可以看很远,你的心却只能看到一寸的距离,因为你的愚蠢,我要说声,谢谢你。” 孙悟空的金箍棒不在身上!二十八宿悄悄松了口气,取经以后孙悟空的金箍棒就交给了佛祖,谁也不知放在哪儿,没有金箍棒的孙悟空,可怕程度至少要减一半。 广目却吸了口凉气,为图一时嘴快,他将佛祖的秘密泄露出来,为什么每次面对这猴子,自己就会有这种冲动? 持国面沉如铁,轻轻拨动琵琶,“铮铮”的激昂之声笼罩住了天空。 “看来来得正好。”八戒看了看有些迟疑的沙僧,“一切有了开头便会有结束,我们开了这个头,就必需有个符合这个开头的结束。” 沙僧没有作声,握紧了禅杖,无论是在天宫还是西天,他都不算是高级的神佛,这些人的实力与身份都远在他之上,虽然他有所保留,但面对这样众多的对手,还有大量天兵天将,他仍有些紧张。 八戒向东方天际深深一瞥,那里一弯残月缓缓升起。 “看吧,无论你会不会把感情给一只猪,但我的感情全部属于你。” 钉钯与他肥大臃肿的身躯一起冲向二十八宿。在他身后,是沙僧。 ※ ※ ※ ※ ※ 离孙悟空最近的房星房日兔惊愕地看到,自己的兵器在孙悟空身上如同没有任何作用般弹开,接着胸口一紧,便落入孙悟空手中。 左手提着不断挣扎的房日兔,孙悟空的眼神在离他比较近的几个星宿身上打转,每一个星宿都狂舞着兵器做明知无效的挣扎。 娄金狗看着孙悟空右手向自己胸口抓来,却无法躲开,二十八宿的阵势,早已因房日兔的失手瓦解,娄金狗只觉心中一次,孙悟空便揪住了自己战甲提了起来,但只是嘟哝声:“你太重,要减肥。”便又被他扔了出去。 持国的魔音更急,但却无法对孙悟空产生影响,孙悟空再次伸出右手,揪住了腾空欲起的毕月乌脚脖子,掂了掂道:“正好左右一般重。” 望着眼里尽是恐怖之色的对手,孙悟空大笑:“不过是群土鸡瓦狗罢了,这么多年,你们还是没有长进。” 两个星宿在他手中拼命挣扎,却无法摆脱成为孙悟空兵刃的下场,孙悟空挥舞着两个星宿用他们砸向其余星宿,其余星宿无法避开只能用兵刃来挡,一开始时房日兔与毕月乌还可以哀请同伴不要用兵器,但片刻之后,他们便无法再作声了。 天兵天将无法挡住一个超过大热天宫时能力的猪八戒和一个下定决心的沙僧,溃散几乎是片刻间的事情。 孙悟空看着如避死神般远离自己的星宿与远远高声呐喊而不敢上前的四天王,将手中房日兔与毕月乌的尸体扔掉,哈哈大笑。 “没有金箍棒,我仍旧是孙悟空!”他想,但心中却无论如何高兴不起来。 为什么自己的力量越强,自己却越觉得没有意思?为什么心里总是觉得少了些什么?是因为没有感觉到那心跳吗?是因为自己再有力量,也不可能改变一个事实? 自己是猴子,而她是人。 持国敏锐地发现了孙悟空心中的变化,琵琶声渐变。 急风暴雨的琵琶声中孙悟空的神色逐渐呆滞起来,他在这紧凑的音乐之后,听到了无边的空虚与无奈。 “我怎么了?”他用力摇了摇头。 驱散天兵的八戒忽然感到一种强大而隐秘的力量在一瞬间扩张。 他与沙僧惊愕地回头,看到多闻天王在孙悟空上方忽然伸出了手,一瞬间那手化作了一座巨大的山脉,将孙悟空临空压了下来。 “如来……”两人心中同时出现这个名字。 六百年前,孙悟空便是被这样一只手收伏。 六百年后,这样一只手又将孙悟空压住。 历史,是不是总在重复着过去? 蓝光一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