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圣诞之爱 -纤云冷花 一 现在,我仍然记得那个圣诞夜-那是讫今为止,我惟一放纵的夜晚。 几年前,当沿海对外开放城市已经习惯把圣诞节作与自己最重要的节日时,内陆的一些大、中城市也渐渐弥漫着那个随西伯利亚寒流过来的西方最隆重节日的气氛。圣诞节的前些日子,闹市区里有名的商场和餐饮娱乐场所就在大门两边或摆几棵流光溢彩的圣诞树,或立两位红袍红帽须眉皆白胖乎乎和蔼可亲的圣诞老人,当然壁上橱里也少不了能引起人们无限暇想的红红绿绿有关圣诞节目的广告。 圣诞夜的下午,萍盛装而来。萍说她找了两张某大酒店可以玩通宵的圣诞舞会票,节目多多,不去会遗撼终身。 其实,我已腻了舞会,不去吧,自己必将成为这个好歹也能引起某种情调的日子的孤独守望者,况且,我一向拗不过萍,没有哪次不是顺着她的。稍加粉饰,我便和萍珊珊前往。 我们到那个大酒店时,人已经很多了。我纳闷,百余元一张的门票在内地是绝对高价,可是却有座无虚席的感觉,有一家三口的,有双双对对的,更多的是形单影只的,看来要么是绝大多数人先富起来了,要么是绝大多数人都像我和萍一样玩儿无可玩儿,才会花重金来买一笑。 舞池中央,酒店里为食客看客玩客们准备的节目正一幕幕上演。我和萍坐在一个角落里一边聊着,一边看着,长长的既定节目让萍很不耐烦。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萍在公众场合显得分外热情奔放,喜欢成为焦点。我想这多半和她新婚不久的丈夫去沿海某市不到一年,在红灯区被抓的事有关,这件事对任何一个妻子来说都是沉重一击。 那些为搞笑而搞笑的节目终于告一段落。 萍说有点冷,不由分说地带我在诺大的舞池里绕了一圈,回到座位时我已气喘吁吁。这时,我发现我们对面的座位换了人。我感觉他们的目光在打量,但我却不想与他们对视。音乐声起,其中一位个子高高的眉目俊秀的青年站起来,向我伸出手,看着空空的舞池我犹豫,我不喜欢引人注目,萍却用肩轻轻顶我。往常和萍出去跳舞都是这样,萍说我近视眼,看不清好人坏人,所以常常由她作主。 “你的手很冷。”他握着我的手说。 “我一年四季都这样,天生的。”我说。 他轻轻地搂了我一下,我闻到了真皮皮具的味儿,我不太喜欢这种味道。不过他的手很温暖,舞也跳得不错,止住了我对真皮味道的继续臆想。 很不错哦,一曲终了,与对面另一位青年一起回到座位的萍附在我耳边自以小声地说。我推了推萍,她就是这样,也不怕别人误会。我抬眼看对面,却与他的目光相遇,他正微笑着注视我,我赶紧将目光投向别处。 再次和他旋入舞池,柔柔的音乐在周围缭绕。跟大多数舞厅一样,这时灯光暗淡了不少。他轻轻地搂着我,轻轻地移动脚步,轻轻地在我耳边诉说着浪迹四方的愁绪。不知为什么,我第一次没有厌恶一个陌生男人的鬓发间或有意无意地碰触。不过我很担心,因为我知道这时候舞厅里的男女百分之八九十都在演出荒诞的爱情剧。 “你看你朋友。”他将我的身子微微一转,我看见萍正和一个男人缠绵在一块儿。“那是我同学。”他说。 于是,像以往无数次一样,我又开始后悔,我觉得我根本不应该来跳这种变质的舞,它总是让我联想到那些风尘女子……趁早甩手离他而去?我紧张地想。 “你放松些好吗?”他说,“我不会那样的,我知道你不喜欢,是不是?” 我点点头。 “哦,像你这样的女孩不该来跳舞的。” 我无语,他不再说什么,温柔地带我跳着,我感觉他的手很暧很暧。 午夜来临时,歌舞厅里来了好几位“圣诞老人”,他们将一个个装有圣诞礼物券的汽球抛向舞池上空。男男女女的宾客们你挤我拥跳着、抢着、叫着,迪斯科舞曲嘶鸣着……他坐在我身边看我,我看舞池边扭动着水蛇腰的萍…… 圣诞送礼活动结束后,歌舞厅安静了许多。一些携家带口的纷纷离去,留下的人或去保龄球馆或去棋牌娱乐室。我对他们说我想回去了,他无语地看我,他的那个同学急了,却是一个劲儿地对萍说再玩会儿嘛。这么晚了,去叫大门,你不怕那个门卫老头闲话啊?萍总是掌握着真理,我也总是依着她。萍说去唱歌吧,他和他同学便去包了个雅间。 一走进那种格调的房间,我又开始后悔,后悔自己没坚持回去的想法。雅间居然是套间,虽然他们解释说里间是跳舞用的,但仍然无法抑制我的犯罪感。我说: “我想回去。” 他说:“你别怕,我保证不会有什么的。” “真的吗?”话一出口,我觉得自己真是幼稚至极。 “真的。”他很认真地承诺。 我笑了,他也笑了。 萍和他那个同学亲密地坐在一起一曲又一曲地唱……我和他坐在沙发的另一端。萍唱了一首忧伤的曲子,唱得很动情。我知道萍的内心很苦,她和她丈夫是大学同学,萍深爱着他,萍不愿意离婚,可是丈夫的丑闻却如影随形追逐着她。萍的歌声让我的内心涌起一种寂寥和空洞,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你不开心?”他说,“我给你唱支快乐的吧。” “没什么。”我注意地看他,真的很帅,薄薄的单眼皮衬出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 萍的情绪变化真快,当我还未从她忧郁的歌声里挣扎出来时,萍已经和他同学在里间跳舞去了。 他坐在我身边唱着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我看他,他伸出手来握住我的手,一边唱着一边微笑着看我。 萍和他同学出来唱歌时,他在里间拥着我轻轻移步,轻声问我叫什么,住在哪里? 我抬起头来温柔无语地看他。 “是呀,你不告诉我也好,反正明天我就要离开这儿,要不然我会老记挂着回来看你,那么我就无法继续我的漂泊了。”停了一会儿他又说:“相识是缘,分离是缘,这个圣诞夜是我今生最美的夜晚……” 我朦胧了,仿佛处在一个十分熟稔的故事里,又仿佛在云天外扇动蝉翼……我知道古老故事的结局,却不知道自己应该飞向哪里…… 二 天色微明时,酒店服务生为通宵玩乐的客人送上了最后一份礼物—一份精美的早点,快乐的圣诞夜也随之划了个句号。 我们走出酒店,冷冷的风让人清醒。 “就这样吧,我得走了。”我轻声地对身边陪伴我们近十个小时熟悉又陌生的男人说。 “那么,请你和我说再见,好吗?”他的眼里似乎泛起了一片迷茫。我努力地笑笑,说: “呸,哪有人请别人对自己说再见的啊。” “唉,”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恐怕天下也只有你才能把这个‘呸’字说得这么温柔,这么韵味十足了。” “可不是嘛,她这个‘呸’啊,可是我们公司出名的温柔一刀。”萍在一旁插言。 一辆出租车停在我们面前,萍拉着我坐上去。 我摇下车窗,晨光下他的面容更加清秀,白净的肤色,直挺的鼻子,薄薄的单眼皮衬出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走吧,萍催促道。我举起手,冲他摇摇,“再见啊。” “等等。”他突然喊道, “还是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何—纤—云。”萍的声音被驶离的出租车丢进风里。 三 我不是个作家,却常常在莫名的冲动下写下莫名的文字,以前总是锁在抽屉里。自从有了电脑有了互联网,特别是进入轰轰烈烈的西陆BBS后,终于忍不住驻足,我用纤云冷花这个ID将第一章取名为《圣诞夜的放纵》贴在常去的BBS。以后就一直随意地写随意地贴,不仅轻松自在,还认识了不少网上朋友,退而结网便是其中一个。 我喜欢和退而结网聊天的感觉,他总是在我以为他再不会出现的时候出现,在QQ上和我说些旅途逸闻和鞍马劳顿的事,然后,连再见都来不及说就突然消失。 一个周末,我终于逮住了他,我说:“结网,你是不是生活在地球的另一面,怎么总是来去无踪?” 他说:“你知道的,我的工作注定了我的四处飘泊。” 我想起他是一家大公司的业务员,那种居无定所、马不停蹄的业务员。 “你结婚没有?如果你没结婚我就不打算把我现在的心情告诉你了。” “那就结了吧,你怎么了啊?” 我怎么了呢?我还清楚地记得三年前的那个圣诞夜里的点点滴滴,记得那个在我身边陪伴了近十个小时,名叫晓川的男人;记得他轻拥住我在柔柔乐音里轻轻移步的温馨,而最后别离的早晨,就像这冬天里的每一个早晨,总有薄薄的单眼皮衬出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在冷风里漾起隐隐的痛。把这样一件事告诉给一个网上的陌生男人,他一定会笑掉大牙。 “没怎么,我只是怕把自己嫁得太容易。” “呵呵,你一定不爱他,才会有这么古怪的想法。” “你怎么知道?” “我是过来人啊。” “嗯。” 我闷闷不乐地关掉QQ。 四 仙云居BBS是一个朋友介绍我去的,居然是一个叫退而结网的个人文集。 “嗨,结网,有个叫仙云居的BBS版主是你吗?你怎么不告诉我呢?”我给退而结网的QQ留言。 过了几天,收到回复: “是我,那是我情感的归属,让你见笑了。” 我再回复: “不,你写得很好。看得出来你用情至深。不过,你似乎并没结婚,为什么骗我说结了?” 过了很多天才收到回复: “我没骗你,真的。如果你想知道就留下你的电话号码,待我有空再详细告诉你,好吗?” 这样聊天可真费神,我打出自己办公室的电话号码。 一天夜里,退而结网的QQ突然弹出来,他说: “你怎么样?是不是还是不想把自己嫁得太容易啊?” “是啊。” “我有个好主意,你听了可别急啊。” “你说吧,我已经过了该急的年龄了。” “你嫁给我吧,我保证你嫁得不容易。” “呸,这算什么好主意?” 好一会儿他才回过来一句话: “你让我想起她。” 我打开语音对话: “既然是我让你想起的,你就讲给我听听吧。” 耳麦里传来低沉的男中音, “你想像不出她说那个‘呸’字是多么地意味深长。” “是嘛。”我不以为然,心想那是因为你没听我说过“呸”而已。 从他断断续续的话语里,我知道了他心中早已有一个女孩,只是还没表白就分了手。 “事实上,我的心已结过婚了。你能理解吗?” “当然能理解。” “但你一定不能体会那种一生只为一个人心动的感觉。” “也许吧。”我说,隐隐的痛已漫上心海。 “那你怎么不去找她呢?” “唉,”他叹口气,“我竟然连她的名字都不甚清楚,而且我一直都在浪迹四方。” “可你忘不掉她,是吗?” “是的。仙云居就是我为她建立的。”他说,“你还不是要嫁给我的好。” 我赶紧表态:“我当然还是不要嫁给你的好。” 尔后,沉默便像无边无际的海洋横在我们之间。 我找出那个贴着《圣诞夜的放纵》的网址发给他,并附上这样一句话: “我能体会那种一生只为一个人心动的感觉。” 做完这件事,我关上电脑,决定给自己一个假期。 五 九寒沟的雪景真的很美,让我忘记了烦恼,但当我刚一走进中国电信的服务区,手机就响个不停,跟着像那种把自己嫁出去的重大烦恼就接踵而至。 退而结网一遍又一遍通过电话秘书台留言: “你一定得嫁给我。收到留言请马上致电139XXXXXXXX。” 我拨通电话,问道:“喂,你什么意思啊?” 退而结网的声音紧张万分:“仙云,你在哪儿?怎么办公室总没有人?” “我叫纤云,丝旁千,不叫仙云啊,这是谁告诉你的?” 他语无伦次道:“没有人告诉我,我知道,不,我不知道。唉,以后告诉你吧,你快告诉我你在哪儿,和谁在一起啊。” “我在九寨沟玩儿,你紧张什么?” “那就好,我以为又要终生错过了。你听我说,你一定得嫁给我。记住,一定得嫁给我。回去后马上给我电话,好吗?” “呸,我凭什么嫁给你呀?你又不爱我。”我一边说,一边切断电话。刚切断,铃声又响起来,退而结网急急地说道: “是你,真的是你。我永远也忘不了你说的‘呸’。” “你不要你心中那个她啦?” “要,要,要。她就是你呀。” “什么?你什么意思啊?” 这时,电话那边传来另一个人的呼喊, “晓川,总经办电话。” “好的。”他应道,“纤云,你等我一会儿。” “晓川?!”我听见了,听见了一个我默念了三年的名字。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