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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孤独地走了,有关她的一切越来越热了,赞誉爱怜的、感慨叹息的、探究品味的,在满世界里洋溢着,也渐渐地形成了一大群被称为张迷的人群。张爱玲首先是值得让人竖大拇指,她写的故事以及故事的人物,极为精致极为出彩,让人不禁地唏嘘咂味,折倒了一大批酸人墨客,也鼓惑着一代又一代喜好文学又内心敏感的小资们。至于张爱玲作品的文学魅力、内涵品位,以及其本人的人生理念、修身哲学连同她的爱情等等更是日益红火的话题,几十年来圈内圈外的人总要忍不住地鸡一嘴鸭一嘴地议论,不曾停顿不曾冷清。如果张爱玲还活着,可能还象以前一样,把这些热闹剪辑下来,留存,不做表态,冷眼旁观。 直至E时代的今日,越发严重的是,张爱玲的秉性习惯和搔首弄姿也为成为时尚议题。常常有这样的场面:灯光暧昧的茶楼或酒吧里,小资甲说张爱玲喜欢用大玻璃杯喝红茶,喏,就这样的,说着举起手中的大玻璃杯,当然里面装的是红茶。小资乙说,张爱玲喜欢穿旗袍,兰色的那种,还白色披肩,我也做了一套,挂在柜子里。接着她们可能继续议论张爱玲的孤傲封闭、张爱玲的凄凉情爱,以及她文字里“生命顶完美一瞬”的“一个美丽而苍凉的手势”,等等。 我看张爱玲的书不多,对其作品俺不合适胡乱评说,即使勉强评论也不如前人们弄得好。再说那也是件辛苦又拼学问的活儿,很累人的。但是,我不免俗,也一直有意无意地关注张爱玲。俺的关注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不落时而来凑热闹,而是另有原因:胡兰成。 张迷们每提起胡兰成都要恨得忍不住拧他两把,因为他不该不珍惜他们心中神圣的张爱玲,不该轻薄张爱玲高似山深如海的情怀。 但是,事情就是这样按照让人不顺心的轨迹地演绎着。那么一个才华横溢的旧式才子,又在时局纷乱中投在汪伪政权委身、背负汉奸骂名的迷途文人,竟能征得当时已名声广播的张爱玲青睐,这在上海滩上的已是大事情,用胡兰成套用佛经的话说,属于“六种十八相震动”。然而,当时已有妻室的胡兰成遇到张爱玲后,张爱玲是那样的欢喜,把自己说成“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满心里是欢喜的”,不介意有女人围着胡兰成,也不介意胡狎妓出游。直至后来战乱避祸,俩人分开,胡兰成用情泛浮,再妾娶周训德、范秀美,张爱玲也能大度维系,直到分手。出身豪门的大家闺秀又接受西洋教育的张爱玲,平时里高傲得不得了,很少正视周围的人。她有一张最经典照片上:掐腰仰头,带有一丝得意,眯眼望向高远,一副不愿意平视世界的样子——其心理典型的写照。但就这样孤傲如家禽群里的一只孔雀一般的张爱玲,竟然那样满心欢喜地投进胡兰成怀里,这该是怎样一个心度呢? 作了古的人不会告诉我们,张爱玲活着时候也闭口不说。刚刚读罢胡兰成的《今生今世》,轻灵圆润的文字雾里现花一样,恍忽地讲述这样男人:“此时语笑得人意,此时歌舞动人情”,情不专但也不伪,是“永结无情契”的荡子。他遇见张爱玲,真是极爱,他说她是世上新人,世上再名贵衣料对于她都没了品级,她是那样的顶天立地,世界都要起六种震动,他的客厅都变得不合适了。他一句她“是民国世界的临水照花人”,说得款款深情,余音袅袅至今,绝对是由心而发。他自认为天下没有象他这样喜欢她,以至于无论什么人见到张爱玲,他都要打听人家是怎么评论她的美,如果人家不评论,他就觉得人家“惯会”的不会,真没意思。有一次在飞机轰炸,头顶上的飞机凄厉地俯冲下来,胡兰成吓得魂飞魄散,他说情急时喊叫的不是旧小说里的“苦也”和“我命休矣”,而是一句“爱玲!” 事后多年,他回忆和他的爱玲分别的最后一个凌晨:分寝起床的他来到张爱玲房间,附身亲吻,张爱玲从被窝里伸手把他抱住,“忽然泪流满面,只叫得一声‘兰成!’”他说“这是人生的掷地亦作金石声”,心里极为震动。 我相信胡兰成的情不伪。正如相信世上每一段才子佳人动人的情爱故事一样,用情用心演绎的总是美丽的,总是留下一段芬芳的。国外朱莉叶和罗密欧的爱情美,是因为爱情战胜了仇恨;唐伯虎点秋香美,是因为爱情超越了阶级差别;张学良与赵四也美,是因为爱情可以与岁月共长;唐玄宗与杨贵妃美,那段情爱让大唐江山都盛不下;蔡锷与小凤仙也美,为反帝制的共和大旗染上玫瑰的颜色。我知道,胡兰成的爱情举不到那么高,但足以盛满一个坦诚的胸怀,足以无悔于一辈子的心灵拷问。 这里有一个此一时彼一时的标准问题。时代在变化,人性里的道德标准也在变化,总不能还用现在公制式来苛求过去的斤两式吧,若此,不仅现在所有的中药铺就全关张了,而且古代中国人的科学进步全打折扣了。当男人可以拥有几个女人已被社会规范所许可时,就不能不考虑社会的大因素,而用现在的标准来苛求,那样是不合适的,至少对人家是冤枉的。那时侯的男人只要很用心地对待一个女人,就已经是很大的道德了,更何况在呆板的法律演变到今天的社会里,即使发生有违规但合人性的际遇,不也悄悄地被理解了吗。 我还知道,胡兰成后遇周训德是发生在敌占区兵荒马乱的时候,再遇范秀美是发生在战乱颠沛流离的时候,终遇佘爱珍发生在逃亡日本的时候,个中事情的原委曲直,旁人是观不情的,也不好拿规则的说不规则的,更不好关公战秦琼似的拿现在激进的道德条款琢磨前朝代的人。但有一点让人遗憾,就是胡兰成和张爱玲订婚时,胡在其婚书上言:“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终究没实现。 我无意于替胡兰成这个家伙辩护,相反还有点嫉妒他。他桃花运实在好,好到可以被后人记得,正史不好说了,野史里肯定有他的了。还嫉妒他的红颜知己是那么地让人爱戴那么的出彩,能让那么多的人在心灵的殿堂里神明般地供奉着。他可以很开心地在天国里细细品味在尘世里这段很动性情的经历,这时候,这家伙估计会感怀说,嗯,来世一遭值了。毕竟,人活着不可怕,可怕的是人一辈子活得索然无味,白开水似的。 其实现在揣测已经作古了的人的情事,纯属吃饱了撑的。但张爱玲名气大,名气大了,什么事情都是公众话题,更何况这事还和“张爱玲研究”这一隆重课题勾着,不犯嫌也就可以理解了。 忽然想,如果倒退100年,象现在这样探究人家男女关系肯定没有市场,因为那时大家不把这事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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