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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的一声,通用发票贝贝结结实实地被扔在了车厢内。痛得它骂了一句人类才有的最高级而又常有的“国骂”。 看看周围,都尽是些发票、完税证、缴款书等,贝贝知道目前它和大伙一道,都是中国大地上最令相当部份人看重的东西,不少人为了他们朝思暮想,丢了高官厚禄。 当它七上八下地想着心事时,车停了下来。 它问了问旁边的一本发票,说是到了广西的十万大山。这样高的石头山,贝贝在印刷厂时听说过,这里是第三世界的第三世界,它曾经心算过:三三得九,也就是“第九世界” 它好难过,眼泪刷的流了下来。 贝贝觉得它不应该来到山区,而是应该呆在城里,在那宽敞明亮的办税大厅里,在那浓抹嘴唇淡涂粉的税务姑娘身边,认由她们纤纤玉指的抚弄,和大家一道,冬有暖气夏有凉风的,然后惬意的躺在电脑的怀里被打出来。 跟城里的人类享受的各种现代化没有什么区别。 现在,把它带到了山区。咳! 当贝贝的眼泪像小河那样的淌着时,看着被泪水打湿的衣服,它恍然大悟: “这样没有代价的付出眼泪,太不值得了。” “是啊,你应该把眼泪储存起来,到关键时用。不然,个个都像你这样,中国不多几条长江、黄河才怪。”旁边有声音发出。 “你是谁?长江、黄河是什么东西?”贝贝问。 “我是一本税法书,你就叫我税法书好了。哦?长江、黄河都不知道?”那所谓的税法书有点藐视贝贝。 “它们是中国的两条大河,听说是从黄帝、炎帝时期开始就是人们的眼泪汇成了。好几千年了。以前是哭的泪,现在的笑的泪。” “哦?”贝贝不出声了,对税法书的卓见远识,佩服得五体投地:真是博学多才,居然连几千年的黄帝、炎帝都知道!肯定连它祖宗十九代是用木材做的还是用布条做的都清楚。 贝贝好想和税法书在一起,至少能从它那弄清楚人类从什么时候就开始“利用”它们的。 不知被颠簸了多久,来到了一个小县城。 他们把贝贝和一些伙伴塞入纸箱,放入了那闷闷的仓库里。而税法书不知道分去了哪里。 几天后的一个早上,贝贝给拎了出来,然后像上手术台被解剖那样的打开了。 一个清瘦的汉子,穿着税务制服,却没像城里人那样,在脖子上吊根带子。 粗糙的满是老茧的手抓住了贝贝。 贝贝有点儿失望:这手不像玉指纤纤,没有舒适感,有点儿像农民的手,还带着呛人的浓浓的柴草烟火味儿。差点没闭过气。 它被装在了一个手提包里。 不用经过技术部门的鉴定,也知道这包是人造革的。两边提手坏了,用铁丝缠着,离拉练不远的边上还有道裂缝! 当贝贝还在想考证这提包是不是那汉子的爷爷用的时,拉练拉上了。 “是你啊?”一声惊呼。贝贝认出了正是分别了“四、五年”的税法书。人类的一天是它们的一年。 它们别后重逢的感觉,是令天下的作家们大动感情写出的文章中所描绘的。 税法书告诉贝贝,它跟这个瘦汉子已经“四、五年”了,他是这个基层税务所的“老税干”,收了“好几百年”的税。接着告诉贝贝:所谓基层税务所,就是“老税干”一辈子都见不着省税务局长却天天见着工人、农民的地方,全所人员只有他和一个更老的税干。本来还有一个名额的,听说分了一个大学生,死活都不肯来,还胡说什么“宁愿在城里扫那永远不长草的水泥路”! 切,水泥路能长草吗?傻瓜都知道这是个常识性的错误! 贝贝听说老税干在这简陋得几乎像集市上猪肉摊那样的地方干了“几百年”,它愣住了。好佩服。 贝贝打听到老税干家里有一个老母亲和一个七岁有哮喘病的女儿叶子。叶子的妈原也是这个税所的,原来是个邻村一个很漂亮姑娘。她一次到省城去玩,邂逅了一个什么主任,便又擦出了什么火花的,就调省城了,叶子看着妈妈与老税干的爸爸协议离了婚,急忙嫁给了那个省城管计划生育的主任,为的是过那有电视机的日子。听说叶子怎么哭也没把妈妈哭回来。 贝贝还知道这个老税干家里人的生活全靠他,在家里还得当“家庭主男”。据城里人说这是“第二职业”,这也是城里人科学地把工作分类后的称呼。 以后的日子,贝贝过得丰富多彩。 有一天,老税干在集市上收那几元钱的屠宰税,几乎给拿尖刀的杀猪佬给捅了。贝贝吓得全身在抖。老税干当然不能像贝贝那样“抖”个不停,而是抓住了杀猪佬的手“理论”了好久,让杀猪佬很羞愧,脸红得像猪肝,终于自觉地把这几元钱的税交给了老税干的手里。这杀猪佬后来对老税干佩服得不得了。 还有一天,老税干听说“七百弄”的一个砖厂卖了一窑砖,没有缴税。就和贝贝、税法书一道,走了六十里的山路,愣是把一百多元的税收了回来。 在回来的路上,贝贝见他忽然肚子痛得弯下了腰,痛得汗珠一粒粒的掉了下来。贝贝的心也好疼好疼。待回到了家,病着的老人和小孩都没有吃上晚饭,因为“家庭主男”没有回来,这个职业没有人应聘,愣是空着。 那天晚上,老税干拾掇完了后,坐在叶子的床边,看着叶子熟睡的样子,它看到老税干的眼泪悄悄地从有鱼网纹的眼角流了下来。贝贝心里酸得不得了,它知道老税干一定是想念他还爱着的叶子的妈。 那天晚上,贝贝把到砖厂收税遇到的事告诉了税法书,税法书以十二万分的悲痛心情说: “老税干是有着严重的胃病,几百年了没钱看病就只有忍着。” 这回贝贝愣住了。 “没钱?他开了我这么多的发票,收的税就是钱嘛,拿一点去看病算得了什么?记得它们人类有个伟人也说过: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它大瞪着眼睛说着。 “咳,你这样说就错了。也难为你只有‘中专’的水平,告诉你,他收的每一分税都是他这个国家的,不是他自己的东西打死他他也不会乱拿。” 税法书说着也有点儿鼻塞了,贝贝知道它流泪了。 “至今家里没有一件象样的家俱,连女儿发病时都没有钱买点好药。别看他穷,可他却是个有事业心的人,不信你瞧墙上挂的奖状。” “奖状?”贝贝又胡涂了。 “就是人类给做得好的人发的‘纸片’,人类很看重,说是荣誉。一年发一张。” 这么简单的问题贝贝都不懂,又一次感到税法书的知识渊博。它悄悄地抬头,透过没关好的口袋,往墙上看了看: “某某县先进个人奖”、“某某地区税收先进工作者奖”、 “全省劳动模范”、“全省税务征管能手”-------- “哗,好几百年前就得这么多了。”不过它又不解了:既然天天都做得那么好,为什么不每天发一张呢? 这个问题,贝贝可不敢问税法书了,怕挨笑无知。 迷糊中,它走到了电视台,亲自做广告、呼吁人们给点赞助,让老税干陪他的女儿一道去看病,如果不能到北京的协和医院,到省城医院也行,贝贝知道省城医院医术高明。 反正“赞助”不是它第一个发明的,也不是它最后一个使用的。它就这样的带着梦想睡着了。 天刚蒙蒙亮,偎在人革包里的贝贝,给税法书推醒了。 “快起来,昨晚听到老税干和他的母亲说今天要去八百弄收税呢。” “唉,昨天跟老税干颠簸一天,累死了。反正我们又不用洗脸嗽口,他走,我们跟着就是了。” “你别开玩笑,这八百弄是有名的羊跳峡,史书上有记载的,特难走!” 贝贝给吓醒了,直觉感到腿肚子在抽筋。“我晕!”它心里悄悄地叫了一声。 税法书见状,瞥了瞥嘴角:“瞧你这样子,比不得老税干的叶子,怕死还不如做张白纸!” “做张白纸!”,是税法书最厉害的一句骂人的话,表示白纸无用,没有油墨显得很贱。 “切,叶子又不用下乡!”贝贝顶了一句刚学到的最时髦的现代语言。 谁料税法书的一句话,也顶得贝贝心头发闷:“叶子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和舒适的生活,可她的心理承受能力比你强!” 贝贝哑口无言。 好不容易和老税干一道到八百弄那里把税收了回来。 回来时,天下起了雨。雨后的山路很滑,泥泞。左边的峭壁像要倒下来,右边是深坡急谷。寒冷的风透过人革包的缝缝吹了进来,贝贝直抖得厉害,不知道是冷还是害怕。 贝贝好担心昨天还在发低烧冒虚汗的老税干顶不住。它紧紧的爬在提包的缝间,紧张地看着老税干一步一滑的往家赶。 贝贝真是又急,又担心,又懊恼,它真想立刻飞回省城,然后就一把揪住城里那些脖子上“吊”着根带子的人,让他们也来轮换一下。听说城里已经兴起了“轮换制”。 忽然间,贝贝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直觉地感到手提包离开了老税干,直往坡下滚去。没等它喊声“不好”,就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贝贝被冷醒了。四周静悄悄的,他一摸身边,税法书还在。 “醒醒,不好了,出大事了。”贝贝带着哭腔,使劲地摇着税法书。 人民币醒了,圆珠笔和笔记本也醒了。 它们都战栗地爬到了拉练的细逢中,一看: 天哪!它们竟和人革包一道,挂在了一颗斜伸出坡旁的树枝上,大风吹来,手提包晃啊晃的,随时都有再往下掉的可能。 它们吓得缩成了一团,谁也不敢动一动。 “老税干!”突然贝贝喊了一声:“老税干哪去了?” 它吓出了一身冷汗,急忙轻轻地爬到了细逢旁,使劲地往外看。 税法书眼尖:“快看,老税干在右边前三米。” 当贝贝一看到老税干一动不动的在乱石坡上一动不动的躺着,额头被摔破了一缝,不停地流血。贝贝现在才知道人类的血是鲜红的,比它们的无色透明的血看来还恐怖,它顿时又晕了过去。恐怕它一生中都没有现在晕得多。 许久许久才醒来,发现回到了税所。 税所的全体人员(其实也就一个)在哭着。一边哭一边诉说。贝贝和税法书才知道老税干死了。摔得太重,发现太晚,结果送到医院没活转过来。老税干的命换回了几百元的税款。 贝贝哭了,它看到有很多很多的人到税所来,个个都悲痛地哭着。许多人它都见过,有卖杂货的李叔,有开粥铺的八婶,还有那常常被他看顾的隔壁无儿无女的老人四姑,那哭得最大声又最伤心的是那个“杀猪佬”:“呜~~~呜,为什么你要去收那几块钱的税啊,要知道是这样,我情愿帮你给了。呜~~” 它只是担心:老税干的母亲和有哮喘病的女儿怎么样了?想到这里,贝贝更是悲从中来,也和税法书一道,痛哭起来。 从此贝贝再也不能到老税干家里了,它换了新主人。 也没能见到发给他家的那张“革命烈士”的奖状了。 它很怀念老税干那双带着柴草烟火味的大手。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