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琐事（之二）

　　六七十年代，农村物质贫乏，文化生活也是非常的贫乏。那时候，最大的最隆重的文化活动就是看电影了。那时候，农村看电影的机会实在太少，全县几百万人就一两个电影队，一个电影队就那么一两个人，每年一个大队一个大队轮流放映。每次电影来了，全大队比过节还要兴奋，还要热闹。电影散场后，到处是人声，到处是谷草和干柴的火把。那时候的电影，除了八大样板戏外，就是解放战争、抗日战争题材的片子，还有少许朝鲜片、越南片，主题基本都是革命英雄主义或者国际主义的，这些电影都是经过精打细磨，层层审查出来的，质量很高，没有粗制滥造。我和几个小伙伴是电影迷，附近只要有电影，一定是少不了我们，特别是我。只要听说哪里要放电影，那是风雨无阻，一定要去，非去不可，哪怕是等不到晚饭吃，哪怕父母不同意。要是爬上附近的小山梁能看到放映的幕布，下午是想方设法要爬上去看看那张白色的幕布是否拉出来了，只要看到那幕布拉出来了，想着晚上又有电影看了，心头升起一种莫名的愉悦。那怕是看过数遍的，也要去看。小伙伴们哪怕一晚跑三四十里也是要看那电影的，有时一晚不知道经过了多少田坎、多少山坡、多少荒坟。电影看完后回到家通常是深夜一两点，有时甚至是两三点，家里人早已入睡了。也有消息不准的时候，一晚跑了一二十里路，却没有电影放，那心情灰灰的，情绪低落到极点。童年时，过去的老电影大多看遍了，很多电影看过不下四五遍，印象和影响比较深的除了《红色娘子君》、《智取威虎山》、《铁道游击队》、《地道战》等等，那就要算戏剧电影了，越剧《红楼梦》、《碧玉簪》，还有那些现在记不住名字的黄梅戏、京剧影片等等。这些电影在我幼年的心灵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那些情景，那些人物，总好象今生前世似曾相识，这也影响到了我一生的思维方式，情感波动，这种影响深入骨髓的、根深蒂固的，从某种程度可以说是到了顽固不化的地步。
　　我的另一个嗜好就是喜欢书。小学课堂里的书实在太少，不太经读，作业也不太经做。对书的感觉与对食物的感觉不同的是，对书感到饥饿的时候也感到书的新鲜、书的神秘，书的诱惑力是食物远远所无法代替的。那时候能看到的书，一是小说，二是连环画。那时候与连环画比较起来，小说实在太贵，便利的也要几毛钱一本，我没钱，哪里买得起。小说也很少，能借到和看到的就更少，读过的就那么几本，如《西游记》、《水浒》、《封神》、《林海雪原》以及其他一些当代主流作家的主流小说《红日》等等。印象比较特殊的是初中时读过的《万山红遍》，那书所描绘的山、所刻画的人物、所构建的故事情节，至今仍然非常熟悉，那山好象前世今生曾经亲历。连环画既没现在的精美，也没现在的昂贵，大多一两毛钱一本，也有几分钱一本的。喜欢买连环画，总觉得借着看不如自己有。但自己没钱，怎么办？向父母要钱是绝对不可能的，家里穷，哪有钱给你那样奢侈呢。
　　想买书咋办？小时候我们是可以自己挣到钱的。暑假天可以敲上一二十斤麻芋，背到公社（现在的乡镇）供销社，一毛七一斤，可以卖个二三元人民币。秋雨天，远处总会有鸭棚来，顺着小河放养数百只鸭子，这需要固定的食物，螺蛳就是其中之一，趁星期天或学校放其它假，可以背上笆篓捡很多，两分钱一斤卖给鸭棚的主人，一个秋天也可以挣两三元。稻谷收割后压青时节，田间需要青草，我们趁一早一晚空闲时间，背上背篼割草卖给生产队，有时算工分，有时算钱，算钱时两分钱一斤，也能挣到几角钱。这些钱除了补贴一学期二到三元人民币的学费外，大多用来买连环画，有时运气好能买本便利的小说看。这算自食其力了。地下没麻芋地上没螺蛳生产队不需要草的时候，怎么办？我有一条路子——扣斤压两。那路子以前从不敢公布于世，不过现在我可以说了，那也不是什么丑事，这就是从家里每月买油打盐中想办法。那时候，农村全靠煤油照明，这煤油和盐都是凭票供应，一般每月每人几两，这种事一般是父亲给钱叫我到公社供销社去买。我去买的时候一斤煤油就买九两或者八两，少一二两可以偷偷省出一角左右，可以买到一本便利的连环画一饱眼福，别我克扣的煤油或者盐巴我每次总是提着心拿回家的，当然也有被父母发现的时候，免不了被剋一顿，不过很幸运，还没挨过打。自食其力和扣斤压两这两条路都走不通的时候，就来个刘备借荆州，有借无还。那时，姑公公（爷爷的妹夫，我们这叫姑公公）是名老中医，在公社医院当医生，我就经常跑去，借口婆婆买药或者家里买东西钱不够找他老人家借个一角两角钱什么的。我这人从小就羞于向他人启口，到小伙伴家去玩，大人请吃饭，无论再说再哄，我都是死活不受的，唯独连环画的诱惑力太强太强，每次向姑公公借钱，都是提心吊胆，害怕露馅。但姑公公好象看透了我的心思，每次总是微笑着拉开他的抽屉，拿出我需要的钱，递到我手上。就这样，借到小学毕业，我不知道向姑公公借了多少次，借了多少钱，记忆中从没还过钱，借钱成了要钱。
　　小时候，我不捣蛋，但特别调皮，贪玩。农村有啥玩头？那时农业学大寨挖山造土，弄得山丘光秃秃，到处是红石梁子，红石梁子上草木稀少，漫山遍野全是土地，土地上全是庄稼，连飞鸟都难以立足。那种年代小孩玩具很少，在农村长大的就根本看不到什么玩具。我见过的唯一玩具是一只吹气的红公鸡，那是用塑料做成的，不知是在外工作的长辈们送的还是父亲买的。另外就是一只不知经过多少年的陶制口哨，那东西我们当成宝贝，传来传去，最后不知落在谁手了，也许早已被弄碎，化作灰泥了。虽然没什么成品的玩具，但我们还是有各种不同的玩法的。秋高气爽的时候，用高粱尖杆做成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风筝，漫山遍野到处无拘无束的飞跑，山风迎面而来，风筝滴溜溜转。春冬，把小瓦块磨成圆状，中间钻个小孔，用铁丝做轴，把小竹杆前端切口，圆瓦块固定在中间，在田边地角晒坝到处滚着玩。或用小木头做成柁牛，把小布带系在小木棍前端做成鞭子，在晒坝上玩柁牛比赛。稻收时节的夜晚，各家各户除留人看屋和煮晚饭外，都担着箩斗，打着灯笼或手电，到集体晒坝上分谷子。这时候，夜风习习，蛙声遍地，蟋蟀争噪，大人们暂时忘却了一季的艰辛，暂时忘却了分稻谷的烦恼。全队二三十个大大小小年龄相差不大的小孩子都要跟着聚集在晒坝，借着朦胧的月色，在晒坝四周的土坎和密集的草垛中玩着捉密藏的把戏，或学电影里的故事玩打仗的游戏，手或者小木头代替的枪和口里“砰”的声音一出，就算消灭一个敌人，当然也有被消灭后“耍赖”“不死”的，偷偷跑出来给同伙指示目标。除此而外，平常玩得最多的是几个小伙伴相邀，趁放牛割草的时候躲于岩坎下、油菜茏里、麦田深处这些大人们难以发觉的地方，玩着扑克——升级戴帽子、拱猪、斗地主、捉乌龟……，有时打扑克的时候误了正事，比如草割得太少，那是要被大人凶的，要是牛吃了庄稼，那就惹祸了，不但要赔，还要挨打……
　　长大后，经过几十年的磨难，回过头来，现在更加怀念童年，怀念给我童年的故园。虽然那是个物质非常匮乏的年代，但内心世界那种完全出自天然至纯至善至美至高无上的快乐，完全使我们超越了物质。可惜这种快乐于我，也就那么短暂的十二年，从初中开始，我就基本上离开了生我养我的故园，初中以后，每年除春节必须回家过年看望父母外，其余时间回家就非常少了，自己离故园已经渐行渐远，童年也永远的逝去了。现在，童年和故园，已经是非常遥远的梦境了，我只能在梦里去寻找她的方向，寻找她的力量，寻找她平静的心魂，寻找她温馨的慰籍，在我迷失在我浮躁的时候。
　　童年啊故园，你永远是我精神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