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军（广州）

    数年来，在国内金融部门工作，最为头疼的是贷出去的款难以收回，借款人的诚信问题极为突出，保护债权人的制度漏洞也在所不少。借债不还和借债难还的普遍性和严重性恐怕已经积累到了中外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地步。

    在此，笔者想讲两个小小的故事。

    故事一：1996年下半年到1997年的上半年，我在纽约边工作边培训。办公室就在被“9.11”恐怖事件摧毁的那栋世贸一号楼，宿舍就在附近。当地中资机构众多，其中一家小型机构当时正在筹备，按当地的法律，该机构必须雇佣至少一个拥有美国国籍的员工。为了满足这项法律要求，该机构尽管无需增加人手，也被迫以较低薪金雇了一个大学毕业不久的黑人。这位黑皮肤小姐在读大学期间借了约七万美元，是靠这笔贷款才完成了大学教育的。在她来该机构工作之时，其个人负债中仍有这笔借款。可这位小姐偏偏又是个寅吃卯粮的所谓现代型消费者，花起钱来手脚颇松，加上工薪又低，所以，经常入不敷出。在窘况緾身之中，此小姐便常将一句话挂在口头：薪水太低了，无法归还大学贷款，将宣布个人破产。

    据闻，按美国法律，宣布个人破产后，其负债即可勾销。不过，尽管该小姐口口声声说要个人破产，但是终究她没有用此下策。为什么说这是下策呢？美国作为一个法制国家，公民既享有法律范围内的充分自由，也负有相应的责任，即所谓选择是自由的，但每一项选择都是要负责任的。

    具体到这位黑姐来说，的确她分分钟可以宣布个人破产，但是，一旦作了如此选择，从此她就有了个人不良纪录。这项不良纪录储存在有关机构的档案里。无论你走到哪里，只要你在美利坚合众国的管辖范围内，这项纪录都会跟着你。以后银行会离你远远的，你大概不可能再从金融机构借到钱了，你也不可能开到信用卡，在美国没有信用卡可是极不方便的；雇主不敢轻易雇你，因为你连自己都管理不好，怎么可能负责做好工作呢？更为严重的是你若想通过按揭去购房恐怕此路不通；租房也会成为一件难办的事，因为房东最担心的就是房客拖欠房租;还有你买车、买保险也会遇到困难等等，这一切都会让你烦不胜烦。说的严重点，只要你走上了个人破产这条路，那么在以后的日子里你在美国就会寸步难行。银行、汽车销售商、雇主、房东是怎么会知道你的不良纪录的呢？他们可以从信用系统上网查询，只要你出示你的社会安全号码（相当于我国的身份证），你的个人信用就很容易查询得到。

    93年圣诞节后的第一天，我去丹佛的一家商场购物，因为是大减价，我购得多一点，收银台的服务员看了我的社会安全号码后叫我不要付现。大概两个礼拜之后我的信箱里来了账单，然后我写好支票寄了出去。为什么不要我付现，因为一则所购金额较大，二则服务员查了我的个人信用记录，无任何不良之处。如此而已。由此可见，一个能够查询到信用状况的系统对于一个国家的信用建设和维持一个良好的信用环境从而金融环境是何等的重要。可以说，这个系统是一种规范化的信用资源，是一个国家信用环境的制度基础，也是一个国家信用制度的技术基础。

    我国央行已于2000年度开始建设和推广银行信贷登记咨询系统。该系统的功能主要是对银行的信贷客户的基本信用状况进行登录和查询。上海等地区也已初步建立了个人征信系统。国务院也正在拟建全国性的征信系统。然而，目前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初步的，进展远不能适应现阶段我国信用环境建设的需求。笔者以为，我国银行业的监管近年来虽已有了长足的进步，但是，从目前非现场检查，现场检查的方式，技术条件，人力资源水平以及检查的难度等诸方面来看，监管效能是难以满足要求的。各种检查和报表固然重要，但是建立一个全国性的跨部门的信用登录与查询系统已经是极为重要极为迫切的事了，无论如何国家都要腾出必要的财力和人力资源抓紧建立起这个系统。信用是现代市场经济的一块基石，征信系统则是信用制度建设的物质基础！

    一个国家的征信系统必须是覆盖全国和各主要与信用有关的部门的，在我国尤其如此。因为居民和企业可以在全国范围自由流动且拥有自由迁徙的条件，所以，一个个人或一家企业的信用状况必须在全国任何一个地方，至少应在县级以上城市都能够查询得到。千万不能搞成以地方为界的征信系统，否则不仅会大量浪费资源，而且这种系统的功能也会大打折扣。与居民和企业经济信用有关的部门至少包括：金融、税收、社保、海关、工商、公安等部门。包含了上述这些部门的大的信用登录与查询系统中，可以查到居民和企业的债务偿还信息，可以查到纳税与社保缴交的信息，可以查到出入境信息，可以查到是否有破产纪录和工商注销等方面的信息。总而言之，没有这样一个信用系统，建立和发展现代市场经济将是一句空话。

    故事二：这则故事是从最新一期（2003年第11期）《消费者》杂志上读到的，大意如下∶

    一个人每天都经过一个巷子，他发现巷子口经常有人乱倒垃圾，同时发现墙壁上很快就有了“请不要乱倒垃圾”的告示。可是第二天巷子口仍然还是有垃圾一堆，接着那行告示被改为“此处禁止乱倒垃圾”。第三天垃圾仍然如常，那行字再改为“此处倒垃圾者罚款五元”。第四天还是有垃圾堆成小山，那罚款警示再改为“此处倒垃圾者罚款100元”。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种重罚的警告仍然不能解决问题，偷偷来倒垃圾者仍大有人在。于是有人愤怒之下在巷子口墙壁上书道：“此处倒垃圾，全家死光光”。此语一出，不料竟是一个绝招，从此巷子口的垃圾没有了，再也无人在此处乱倒垃圾了。

    读完这则故事，笔者不禁拍案叫绝，它把我多年在脑袋里捉摸，酝酿的一个想法具体化了：一个社会的秩序不仅需要道德的劝说，不仅需要法治的严律，还需要某种以迷信为手段的警戒。在西方社会，这种警戒就是宗教，是基督教。上帝本来是不存在的，但是千千万万的人需要有一个上帝。上帝告诉人们，你行善，你做好事，将来就上天堂，你作恶，干坏事，你就下地狱。于是，宗教就成了一种以迷信为依托的教化的手段，是一种有宗之教，或者说是以上帝为最高之宗的教化体系。每个人的内心世界都程度不同的存在一定的迷信心理，因而有着对某种神一定程度的敬畏。在宗教体系或宗教氛围之中，一个人对上帝的敬畏使得他（她）不敢胡作非为，使得人们程度不同地能自觉约束自我，服从一定的社会规范。这就是宗教的教化功能，是宗教对社会的稳定功能。基督教最基本之教条之一就是诚信，具体到商业领域就演绎成了商业信用。

    在中国有没有可能建立一种良好的宗教体系？看来是可能不大，因为几千年的中华文明史表明这块土地不具备形成良好宗教体系的土壤。至今我国不是一个宗教国家，宗教不是这个国家的主流意识形态，基督教在这里也只有很少的人信仰。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在我国就形成不了诚信的文化氛围。中国传统的伦理道德已经包含了诚信的规范。特别是儒家文化或教义，可以说是一种准宗教，它教导人们要诚实守信，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既然你不想人家欺骗你，那为什么你要去欺骗别人呢？可惜的是这种诚信观念在现代社会中已经受到了重大损害。如今一些企业愁贷不愁还，逃废债务成风，欠债的是爷，讨债的是龟孙子。这说明中国传统文化中的诚信观念已经被许多人所遗弃。所以，继承和大力弘扬传统文化中的诚信观是我国现阶段建立和发展市场经济的一项重要历史使命，是我们治理和净化金融环境的一项基础性工作。在这方面靠的无非是教育和宣传。上世纪初的文化圣杰辜鸿铭指出过，良好的教育可以替代宗教，这是不无道理的。在中国，自古以来，教育就承担着教化的使命。没有好的宗教，就更应该重视教育。提高民族的教育水平，可以提高民族的社会责任感，可以提高民族的理性化程度，因而可以提高全社会的诚信水平。宣传就是灌输观念，就是道义劝告。这种手段是必要的，宣传多了，自成风气。但是这种宣传不宜与政治相结合，一旦与政治搅在一起就不容易被人们所接受，就容易让人产生政教合一的感觉。诚信就是诚信，它不与某种政治观念、政治体制相关，中国要讲诚信，西方也是要讲诚信的。诚信是一种普世价值观。

    要指出的是，在一个诚信水平低下的社会，必然会出现经济运行的交易成本高企。具体言之就是因为欠债不还，签约不践导致了债权资产的大量损失和反复追讨以至官司堆积，如此一来，扯皮成本必然高企。而这正是我国时下的一种现状。笔者只能万分遗憾地说，这大概就是中国现阶段法治和文化环境不良而导致社会不得不付出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