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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纪事
前前后后,我来北京有六七次了。作为一个外乡人,我对北京倾注的感情是复杂的。因为我们国家的领导人住在那里,我的一些亲朋住在那里,我的一些网友也住在那里。他们每天都在做着让我忍不住置喙和慨叹的事情,那里是我生命中一个无论如何也舍弃不了的渊薮。
地下室的灯光
那是1994年9月初,我送小弟去沈阳读书。返回时一个人来到了北京。其时有两个同学在北京挣扎地生存着,一个摆摊卖些日用品,一个东奔西走做着小记者。他们对我非常热情,二话不说就拉我去了天安门广场、毛主席纪念堂、北大清华校园、颐和园、圆明园和八达岭长城,可以说把北京最富吸引力的景观都让我“饱餐”了。我不得不为这样的首都文化启蒙教育而感谢他们。虽然我那时也是人夫人父了,但站在北京街头,仍是一副学前班娃子的模样。
但奇怪的是,近十年来,在我脑海里浮沉不已的却是一个仅在地下室里见过一面的人,他就是来自黑龙江的高老师。
当时我的同学租住在海淀区一个普通四合院里的地下室,只十来个平方米,没有窗户,阴暗潮湿,白天也要亮着灯。有次吃晚饭,同学把曾经和他合租过地下室的高老师请来了,介绍给我认识。在暗黄的灯光下,只见四十余岁的高老师面色苍白,白发丝丝,瘦高的身子佝偻着,精神仿佛有些疲惫,惟一双眼睛犀利有光。他原先是个中学历史老师,家庭本来很不错,但在文革中深受迫害,因此人生的信仰被彻底颠覆了,变成了一个思想极其激进的人。他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后期辞了教职,离了婚独自来到了北京,读着他想读的书,做着他想做的事,写着些不为主流所容的东西。记得他和我谈论的话题,在当时于我来说显然是打开了一扇天窗,令我触目惊心。原话已经记不清了,大意是中国最大的祸根就是封建专制主义还在盛行,一些被载入史册的所谓伟人英雄其实是民族的大罪人。而他的使命就是去揭示问题的真相。他在北大旁听,也想法取得演讲的机会,他和各种各样思潮的人接触,散播他的观点,而却没有固定职业,经常食粥嚼面,或靠朋友接济,可谓安贫乐道,不遗余力,其状可惜,其情可佩。
后来,在年复一年为生计奋斗的过程中,我逐渐发现了高老师在我生活里的作用。是他,在那黑暗窄小的地下室里,在那飘飘忽忽的如豆灯光下,往我心灵的土地上播撒了一颗思想的种子,出土的嫩芽虽然极其微弱,但是无比坚韧,久经风雨而不折。
以后每次去北京,我都向同学打听高老师的情况。同学也总是会惋惜地告诉我,很少和他联系了,他还是老样子,没有工作,窘迫、拮据,但痴心不改,仍坚持着自己的活法。
高老师现在怕有50多岁了吧?我真诚地为他送上一份祝福:我尊敬的高老师,您多保重!
北大的小路
1994年9 月来北大,是把它当作一个景点来逛的,虽也有一些慕仰和崇敬,但多半还是以为它所呈现的是学子们十年寒窗孜孜以求的最大希望。当时在未名湖和一些名人塑像前照了不少照片,但仅是照片而已,对其文化特质还缺乏比较清醒的认识。
2001年8月再来北大,是带着小女儿来瞻仰的。父母心嘛,本想让她耳濡目染,沾点灵光,却因走得疲劳,终究了了。从西门进,穿校而过,往南门出,就是这样。如果问她对北大的印象,估计她会说:和我现在的小学校没什么很大不同。
2003年10月三进北大,应该是很有思想储备的。我们因为图组稿的方便,就住在北大校园外。在一个北大博士的陪同下,我们重新来到了未名湖畔、博雅塔下,以及蔡元培像前、斯诺墓旁。我的心绪里,储蓄着很多很多的景仰,终又带着无限感慨漫步而去。走在车来车往的民主路上,看着静默不语的民主楼,再来到鲜花簇拥却空寂无人的民主广场,我像被抛在了无边的荒原,落寞和孤独如同野狼向我低低地嚎啕。在这个流行包装的时代,许多光荣的词汇被光荣地调戏了,比如“人民”,比如“民主”,比如“自由”。我感到了难言的痛楚和无泪的悲哀。北大三角地,暴露给我的是牛皮藓样的一板一板的商业广告,再就是滥情或无聊的电影招贴,只有一两个学术讲座的消息被可怜兮兮地夹在其中。博士朋友告诉我们,这里曾经挂过一个由北大学子创意并精心制作的“处男证”,打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政部”的字样,逼真极了,逗得男生们纷纷要求制作者再炮制出一个“处女证”来。
北大的光华管理学院是非常红火的,招生门槛非常高,教师收入也颇丰。这自然顺应了时代洪流,但我以为,对于北大来说,好象挣钱还不是很重要的吧。因为北大毕竟不是哈佛,它应该是人文思想的集散地,是民主科学精神的发源地,是中国文化传统与变革的灯塔。别的学府可以流俗,北大却不可以,因为中国只有一个北大。
北大的小路依旧延伸着,一代代的学者哲人走过去了,一代代的年轻人又走过去了……
2003/10/21/南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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