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邂 逅 九 爷 文/未未 今天是我打点滴的第二天,因为骤降的气温和防不胜防的重感冒。 一身材魁伟的老人拄者拐棍走了进来,“又头晕了,再配药吧。”在面无表情的仍给了李大夫一句话后,就叹着气一屁股坐在了病床上,也就三四秒钟的时间,没等瞅着他的李大夫发问,“配药去吧?”那不耐烦的口气里明显的在责问我什么病你还不知道? 嗬,这大爷,这耐性。看来脾性天成,与年龄无关。“唉,人千万别老!”他扭头冲我撇了一下嘴,“唉,人谁不老呀!都得老。”面对岁月的无奈我由衷的感叹道。“我就怕老,诺,一晃88了。”老人尚还健硕的体格与他嘴里的数字着实让我讶异,我能拥有自己的88岁吗?那时我还能像他一般走动吗?是鹤发童颜抑或是风干之烛?想到此,如今的风韵犹存也该是一件幸事了,生命的每一个过程都应该好好珍惜才是。 李大夫拿着配好的药坐在了老人的旁边,“嘿,你那么胖,把床坐断了怎么办?摔着你不要紧,你可别摔着我啊!”看着坚固的铁床和身材远小他好几号的李大夫,老人的认真和陡然提高的音量让病室里的人都笑了。“唉,越老越怕死哦。”老人一点没笑得自嘲了一句。“他说估量话呢。估量什么是什么。”陪同老人来得象是儿媳的中年妇女不好意思地说道。“你要走?”,看着向门口走的儿媳,老人警觉的几欲坐起,“我往哪走?自行车在街上呢,我推进来。”儿媳憨厚的笑着,语气就像在哄一个孩子。“喔,是得推进来,还不去推?”吃了定心丸的老人复又躺下,“给我打针的时候认真点!”看着拿着针头在应着话的李大夫,老人又紧张的叮嘱着。“哎吆,嗯——”老人长长的夸张的哼声又让我们哑然失笑起来。“我从小就怕打针。”老人闭目嗫吁道,脸上僵持着痛苦的皱褶。看来岁月并没有给老人的秉性带来什么改变,八十年的锤炼也还是一个纯真。老小孩这词在他身上算是得到了充分的印证。 这就是九爷。 因为后来来了一个病号是他的熟人——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因为老太对其儿媳的嘘寒问暖,我知道了九爷的家事。 九爷有着辛酸的一生,面对过世事的动荡,目睹过新中国的成立,遭遇过忍饥挨饿的特殊年代,经受着没有节制的生育带来的雪上加霜,吞咽过英年丧妻丧子的泪水,品尝过独自拉把七个儿女的辛酸,操心过孩子的不如意婚姻,无奈过两个女儿同样悲苦的命运。凡此种种,让一个“不容易”活生生的被悲壮填充得满满当当。 九爷的妻子是产下第八胎的月子里和老八一起“热”死的,那年的六月特别的热,属于那个年代的愚昧和低矮狭小的门窗,让九爷的妻子在蒸笼里依然蒙头盖脚的固守着祖祖辈辈相传的坐月子方式,她为她的老实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还带走了同样受尽煎熬的未满月的孩子。那年,苗条俊俏的她不到四十岁,她的一生除了穷苦好像就是为了生孩子,为生孩子而来,为生孩子而去。也许,她到闭眼的那一刻不明白的不只是怎样才能停止生孩子,还有女人生来为何的全部含义。 在科学昌明普及的今天,也许这余温尚存的梦境已带有天方夜谭的色彩,可它的确写照了九爷那一辈人的落后、贫苦、单纯 而又原始的生活,它离我们并不远,就在熟悉而又陌生的昨天。 九爷没有再娶,也许沉重的负累让九爷依稀可见的当年的英挺也成为不了与现实抗争的动力,也许九爷本身对婚姻给他带来的后代人数与经济严重失调的现状余悸犹存,也许妻子死后的第二年大儿媳的进门让封建思想锁闭的他那一代人无法再作他想,也许无奈的一步步退守一生是他唯一的选择。于是排行老九的九爷,默默的接受了属于他的这份人生。 九爷七个子女中有三个是命运坎坷无羁的,一个儿子离婚后已再婚,一个女儿丈夫英年早逝至今孤身与子女清苦度日,这些明明白白的波折历经风浪的九爷倒也不够太闹心,明明白白的对待就是。最让九爷无措的就是他那最“不听话”又最凄惨的的小女儿。 九爷的小女儿有着时代赋予她的抗争意识,从有主见开始就没怎么听九爷的话,小到倔强的逆反行为,大到全家反对声中对婚姻的一意孤行。可是,朦胧而又盲目的冲动让她成为了勇敢选择自己生活的过渡时代典型的牺牲品,这一切都源自她遇人不淑。 尽管那时第三者还是一个人人避讳而又唾弃的词汇,可九爷的这个小女婿是这些冒大不讳者中勇敢的一员,他在有了一子后便杳无音讯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直到今天。尽管人人窃窃着她早已与邻家为他离婚的三嫂成家并生养了孩子,可是九爷的小女儿仍充耳不闻自欺欺人的一直等到现在。愁苦可见,亲人的漠视如同陌路,而此时的九爷老倒是个老的,只是威力已荡然无存,其他兄弟姐几个除了自顾不暇就是嗯嗯啊啊,他们的理由只有一个,这算怎么回事呀,没死没离的,不只没个说法还有谁知这个情呀。 如果不是还有一个老实没弯转的哥哥,小妹又吃准了他的心软的话,那一次次抹下脸来的又哭又嚎,不会让她支撑到今天。用这个哥哥的话说,再怎么的,让她要饭也得有个拄棍的地儿呀。 如今,这些都已不再是九爷有能力操心的事情了,尽管花甲之年的他有些耳背,可心里头明明白白。每个子女的何去何从已不是他能背得起的包袱,索性丢掉。在迟暮可数的日子里,生命的那一息尚存是老人心中唯一的瑰宝。也许,“老比小”这句谚语式的比喻,其真正含义就是对生命的一种无力状态下最原始的渴望。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