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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杏村小学,四间陈旧的老房,山墙用大小不一的石头垒成,房顶上铺的是就地取材的片石。东头两间是一至六年级合而为一的教室,西头两间是校长兼老师三叹的卧室加办公室。三叹是三杏村老一辈中唯一去县里上过中学的人,中学毕业后三叹二话没说又回到了村里,用自家的房子办起了三杏村小学,一干就是几十个年头。老杏树的叶子黄了又绿,孩子送走了一批又一批,三叹满头的黑发变成霜染两鬓,可到头来还是个杂牌军的民办教师,连一点微薄的薪金也经常拖欠。 落日的余晖斜照在木制的窗棂上,窗户的正中央是一块破裂后又用橡皮膏粘起的长方型玻璃,四周糊着窗纸,屋里的墙上贴着发出深黄颜色的旧报纸,纸顶棚已经坏了好几个大洞,墙角有漏雨留下的痕迹。 小炕桌对面盘腿坐着月霜和三叹,一瓶廉价的白干酒已经喝得所剩无几,两盘简单小菜也成了残羹冷炙。窗台边一台老式的半导体正呓呓呀呀的唱着不知是什么地方戏曲,窗外传来摇滚妈轰鸡上架的声音。 “月霜呀”,三叹的脸色有点泛红,“这个事呀我看能行,啊卡他们说得对,咱山里人不比旁人缺胳膊少腿,他们能干好的咱也照样能够干好。现如今哪,想方设法的把老百姓的日子过好了才是正事”。 “是呀,我也寻思这个理儿”,月霜边大口大口的吸烟边说:“咱祖祖辈辈生活在这大山里,穷光蛋了几辈子,谁不想过上好日子呀,可有啥法呀,走到哪儿人家都嫌咱穷、嫌咱土、嫌咱傻,人家瞧不起咱、欺负咱,咱也只好窝在这山旮旯里忍着、受着“。 “咋不是呢”,三叹接过了话,“咱山里人呀,就象那些杏树,开出的花没啥好看,结出的果子还带着酸味,有钱的人看不上它,穷人家拿它当嚼吧,它不急不恼,不跟谁争,不跟谁比,照样在咱这穷地界活着,有一口水,能见着太阳就行,不指着能招谁喜欢,也不指着能长到多高多大,就算是满树的果子没人去摘,最后掉到地上烂了也无所谓,可那些杏核呢,又发出芽来,长成了一代又一代的小树。有人不稀罕它时,就去砍它,遭践她它,它啥也不说,照样依着这性子一辈辈传下去,咱们这些山里人就跟这些杏树一样老实、厚道,咱不想着穿金戴银,只要能能比原先过得舒坦点咱就心满意足了”。 月霜扔掉手里的烟蒂,“我老了,没几年折腾了,可我也不能让往后的娃们骂咱没出息,怪咱没当好这个家。现在党的政策好了,允许咱发家致富奔小康,咱就得带着大伙往好日子上奔,这回呀我是铁了心干他一家伙,也算不白当这么多年的一村之长”月霜说这番话时情绪很激动。 “好!干!”二人举起杯来一饮而尽。 乡政府办公大院里张灯结彩,大门口,一幅“欢迎县领导来我乡检查指导工作”的大红横幅格外醒目,大院的地上被打扫得纤尘不染,使得老月霜虽然穿着那双下山时才换上的崭新布鞋,也不得不踮起脚尖小心翼翼的走过。 “嗨,嗨,嗨,干啥的?”,月霜刚跨进走廊就被传达室的胖女人喊住了。 “哦,俺是三杏村的,来找乡长办点事”月霜客客气气的回答到。 “不行,今天乡长不会客”胖女人眼皮也不抬地说。 “俺不是来做客的,是来办公事的”月霜耐心地解释着。 “我说你这人有毛病呀?不会客就是任何人都不见,今天县里领导要来检查,乡长要陪县领导,你懂不?”,胖女人有些光火。 “啥人也不见咋还陪县领导,那么说县领导就不是人了?你才有毛病呢”,月霜心里暗骂着,可嘴上却没敢说出来。 没法子,月霜只好退到大门外面,寻了个干爽的地界坐了下来,他寻思县里来人乡长准在,瞧个机会再去见他,总不能大老远的白跑一趟吧。 顶十一点左右,一拉溜小车开进了乡政府大院,院里响起了震天价的鞭炮声,不一会儿的功夫,那些小车又开走了,月霜心理明白,一准儿是去吃饭了。 月霜在路边小店里草草吃了碗汤面后,又坐回到大院门口附近,差不离儿三点来钟时,乡长的小车开回来了,眼见着乡长阳光摇摇晃晃的下车后走了进去,月霜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又悄悄的猫到了门口,逮个胖女人不在的机会,月霜溜了进去。 来到乡长办公室门前,月霜还象在村里一样,照直推门就进了屋,这一进不打紧,一场现场直播叫老月霜看了个满眼。阳光乡长斜躺在沙发里,茶几上一杯刚沏好的香茶还在冒着热气,乡长秘书梅子姑娘挎在阳光身边,正在给阳光的太阳穴做着按摩,阳光一双不规矩的手在梅子姑娘身上不该动的地方也做着按摸。看到这个镜头,老月霜的脸腾的一下红了,僵在当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梅子姑娘见有人进来赶忙站起身来,整了整被弄乱的衣服坐回到自己的办公桌边。阳光乡长到是大方得紧,“是酸杏村长呀(他一直这么叫月霜),快进来坐”,说话时并不起身。 月霜很不好意思的的拣了把靠墙边的折叠椅坐下,他偷眼看了一眼梅子姑娘,梅子正举着一面小镜子专心致志的涂抹口红。 “有事呀?”,阳光打了个很响很长的饱嗝后问。 “哦,是这么回事,俺想请您帮忙给村里申请点贷款”,月霜单刀直入的说。 “又要钱?不是去年年底刚发给你们一笔救济款吗,这么快就花光了?”,阳光的口气里流露出很大的不满意。 “不,俺这回不是要救济款,而是想申请点贷款在俺村办个小厂子”月霜解释到。 “啥?办厂子?”,阳光腾的一下从沙发上坐起身来,脸和脖子都被酒精烧得通红,连那双八点二十的眼睛里都布满了血丝,“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俺想在村里办个厂子”,阳光的样子把月霜吓坏了,以至于说话时声音都有点发抖。 阳光不再说话,两只眼睛死死的盯着月霜,把个老月霜看得混身上下不自在。 突然阳光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是那么疯狂,笑得连气都喘不上来了,一阵剧烈的咳嗽才使他的笑声停下来。 “你听听,你听听”,他对着梅子说:“酸杏村要办工厂了,新鲜不?”。 梅子姑娘仍然在对着镜子精心的打扮自己,听了阳光的话,鼻子里哼了一声,嘴角露出一丝嘲笑。 “你没发烧吧?”,阳光收敛了笑容转向月霜说:“就凭你们也想办工厂?别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怎么着,看到人家办工厂搞公司眼红了,也想赶赶时髦?也不撒泡尿照照,你们酸杏村哪个是那块料,一个个跟叫花子似地,还想办工厂,别丢人现眼了。想打弄俩钱花照直说,甭跟我玩弯弯绕,我阳光眼里不揉沙子,快回吧,等你们山上的酸杏熟了,多捡几斤杏核卖就行了,赖蛤蟆不要总想着要吃天鹅肉,回吧,回吧”,阳光挥手下了逐客令。 月霜转身出去,身后传来阳光和梅子嘻嘻哈哈的嘲笑声。 往日里,十几里的山路对于老月霜来说不算个啥,可今天他的脑袋里闷呼呼的,两条腿也象坠上了石鼓子,深一脚浅一脚的好不容易挨到了村口,实在走不动了,索性坐在老杏树下歇一会儿。一阵凉风吹过,头上的树叶发出哗哗的响声,老月霜抬头看着老杏树,老杏树也象低头望着老月霜。“老杏树呀老杏树,你给评评这个理”,月霜把心里话对老杏树诉说着:“咱山里人有啥错?咱想干点啥事咋就这么难!”。 月霜打心眼里往外难过,“唉!想我也是大半辈子的人了,黄土已经埋到了半截,苦没少吃累没少受,没坑过谁没害过谁,一扑那心的想做个好人,可到头来又咋样呢,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孩子,一个跟自己成了俩心眼,一个撇下老爹走了,到现在连生死都不知道。临到老了,想给咱父老乡亲办点好事,不但事没办成,还招了一顿骂”。 “也不撒泡尿照照,赖蛤蟆想吃天鹅肉”阳光的话再次在月霜的耳边响起,月霜越想越憋屈,越想越堵得慌。“老天爷呀,你长眼没有?这好人咋就得不到好报呢?”,他用几近狂呼的声音喊起来,突然觉得喉头一咸,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眼前一阵发黑,身子也歪倒了下去。
上集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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