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 待 偶 然
学了天文学才知道,地球在宇宙中出现是很偶然的。学了人类学才知道,人类在地球上出现也是很偶然的。学了生物学才知道,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也是很偶然的。是什么在支配我们,偶然性还是必然性?从一个人的一生来看是必然性,但谁又能从出生时就仿佛站在生命的终点来看清这种必然性呢?是的,没有人在生命之初就完全把握住自己的一生,等他终于能看清时便只有死亡在等着他了,这是一个残酷的真实。
人在生命的历程中,处处感受到的总是众多的偶然。因为是偶然,你便无法预知,无法把握,无法改变结果,无法在结果出现之前改变事物发展的走向。你似乎只有无可奈何地等待,只有别无选择地接受现实。也许你会努力抗争,同自然,同社会,也同自己,但你只能推迟某种结局的到来,或者避免了这种结局,又不得不接受另外一种结局。你无法改变时间对你的最后审判这样一个先你而存在的事实。 而且,你对每一种过程中的具体步骤和细节是无法确切知道的,就像每一个生命个体最终归于死亡,但中间会出现哪些曲折和变化这些纯粹偶然的因素,你如何能预先知道呢!
我常常被许多的偶然性所困惑着。我总是突然间向自己发出疑问:我如今在哪里?我注定要出生在黄土高原那个被我称为故乡的小村庄吗?这是必然的还是偶然的?这种命运
在我出生前就存在了,还是在出生后才形成的呢?谁能告诉 我其中的奥秘?我觉得那个叫偶然性的东西像一个精灵,忽 而隐藏于冥冥之中,忽而顽皮地跳跃你眼前,你要抓住时它化为乌有,想避开它时它却紧紧缠住你!你无法避开偶然。
常常梦见过去的人和事,这些难道都是偶然的吗?它与 眼前的生活和人生有什么联系?它是纯粹的回忆和怀念,还是像许多释梦书(如荣格的《梦的解析》和弗洛伊德的作品,而不是地摊上所谓《周公解梦》之类)中所说的那样,都是对今后生活的暗示或预兆?许多文学作品在描写梦境时,几乎都写的是将要发生而暂时还未发生的事,令我惊讶的是,我却从未梦到过未经历过的事。倘若能梦见尚未发生的事,不是便掌握了自己生命中某些必然性的东西吗?
因此,对于自己今后走什么路,会遇到什么情况,艰难还是顺利,欢乐还是痛苦,成功还是失败,我只感到一片茫然。我无法使自己真正乐观起来,乐观有时不也是对自己的一种欺骗吗?因为它用虚假的欢乐情绪掩盖了现实残酷的真相。这样的乐观真能挽救我们吗?我们怎能抵抗住偶然性强大的力量呢?
很久没有像少年时代那样有过热情的憧憬了,很久没有专注地注意过一片树叶与另一片有何异同了,很久没有像初恋时那样有过一次深深的激动了,很久没有……成功时不感到多少喜悦,失败时也不觉得多么沮丧,对一切似乎都坦然处之。生活的酸甜苦辣,人生的种种遭遇,已使我的感觉迟钝,心灵麻木,难道真的就无力支配自己的命运了吗?那个叫偶然的东西,是像一只野兽熟练地藏匿于某处要道,等候我这个猎物难逃劫难呢,还是像一口无法预见的陷阱,让我不幸踩上去呢?
在偶然性面前,每一个人都像那个推石上山的西绪弗斯,悲壮而凄美。
一只蝌蚪变为青蛙,偶然性不过只体现在青蛙的大小,捕食的能力强弱方面。人就不同了,人生的五彩缤纷,荣辱沉浮决定了人生种种偶然的多姿多彩。偶然性使我们失魂落魄,无可奈何,然而偶然性同样不也美丽迷人、令人难以割舍吗?
就像我们自己,可以成为一个杰出的人,也可以是一个平庸的人,可以是一帆风顺,也可以屡遭挫折,可以荣了变衰,也可以是率了返荣。总之,谁也不能预测你会成为怎样一个人!
于是,我们等待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