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武汉理工大学 吕顺雷

那天，你就学费问题找我谈话之后，我在操场上一圈一圈地转着，想了好多好多，这个“好多”就是我以前不愿想，不愿面对的，或许我本来就是一个爱逃避现实的人，高中的时候逃避，进入大学时逃避，不久前依然嘻嘻哈哈，信奉过一天就快乐一天，可此时此刻我必须面对。

高一下学期，我的生活轨道突然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弯。父亲开的厂子出了事，先是被关闭，再是厂子里的机器设备被人毁了，接下来是几年无休止的官司。所以，家里的经济状况可想而知，最后值钱的就剩父亲的那辆摩托车了。本来大一开学差点就卖了，但我和父亲因此堵了一个多星期的气不说话，他权衡好久，最终没有卖。因为以前在农业队的时候，父亲的胳膊和腿被机器轧断过，不能太用力，而农村需要用车的地方太多，如果把父亲仅有的能独自享用的东西卖掉，我会永远于心难安的，车子留下了，我安慰许多。

高二下学期我做了个手术，那时是家里最困难的时候，要债的跟在父亲后面追，一天到晚等在家里，官司也要开庭了。说了也许没人相信，爸爸的头发一夜间白了很多。那天，本来为我做手术凑钱已经东奔西跑了很多亲戚朋友家，这些亲戚朋友在父亲厂子遭难时，已经给过很多帮助。可由于天气太热，身体又差，我又发烧又呕吐，迷迷糊糊地呻吟着，只知道胳膊上和脚上都挂着点滴。就一个晚上，一下子花了300多，我不知道父亲从哪里弄来的这几百块钱，只知道再见到父亲时，觉得他老了很多，脸上的皱纹，头上的白发，还有一幕是父亲跪在地上求人的情景，虽没有亲眼见到，但我觉得这可能真的是事实，这一幕竟然在我的脑海里一再翻腾，怎么也挥之不去……我恨我自己，这么笨，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才能真实地记录这份我要永远亏欠的亲情。

前不久，父亲电话我，说我20岁生日快到了，让我请室友吃些东西，因为大家对我很好，平时穿的衣服都是大家送的，有什么好吃的也想着我。大家建议去吃饭，我不知道这是大家的“阴谋”，她们中午提前就把饭钱给付了。她们点了一道龙虾，说实话，嚼在嘴里，当时我差点就吐了出来，因为这难免让我想起父亲。暑假里，父亲一直在忙碌着打捞的就是这龙虾，他扛着5斤多重的鱼网，顶着烈日到处找堰塘，一网网地撒，一网网地捞，一个一个地从网里把虾子捧出来，一不小心大夹子就会夹住手指不放。父亲一大早出去，一般下午2点多才回来，浑身湿透，不知水多还是汗多。他第一件事就是把虾子从篓子里倒出来，大小分开，有一次我明显看到他的手上布满裂纹，渗着血迹，我的心好疼啊，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尽管头上风扇吹着，泪眼中的父亲黑黝黝的脸上挂满汗珠子，断了线似的顺着下巴滑落，砸在地上。我伸手要帮他，“不要动，夹手！”父亲喝止了我。

想到那些情景，永远不会忘记，我的心在流泪，也在流血，我不知道该怎样表达自己，我觉得自己此时享用着父亲舍不得吃哪怕一只的龙虾，我动一动筷子，嚼一口，就会增加一份罪恶感，我恨自己。这不是在编故事，这是一份心酸，穷苦人的心酸哪。

父亲生意失败了，在平静的面孔下面，不知道他遭受着多么巨大的痛苦，一切的一切都象百川汇海，汇成洪水向父亲无情地袭来。邻居家的一头牛死了，全家人竟然伤心了很久，我莫名其妙地问：“妈，干吗这么难过？”妈妈叹口气，哽咽着说：“你爸当时连药都准备好了！”我突地血脉膨胀，浑身一震，差点晕了过去，这句话我想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它让我心寒，让我惶恐不安。我飞快地跑到爸爸身边，很紧张地坐下，看着他慈祥的脸，突然感受到一种令人惊恐地陌生，但我分明又在担心这个人会从我的生命里突然消失，这是生我养我的父亲啊！

这个学期，写了两封信给家里，打了几个电话，父亲一再追问我的住址，我知道爸妈要寄钱给我，我都搪塞过去。之所以搪塞，不是孩子懂事，我觉得这是做女儿起码的良知。真不知道二老在家里日子怎么过的，亲戚们对我们也是仁至义尽了。开学前，庄稼还没收，债主一个个“预约”而来，要求秋后还钱。家里的一座小楼已被查封，官司遥遥无期，债主咄咄逼人，我能做什么呢，我一直在骗爸妈，说是学校的贷款批下来了，不用他们担心了，我不想在他们身上再加一个砝码，哪怕一个最小的他们能承受么？

暑假，我问了父亲一个问题，或许别人早就问过，家里这种状况，为什么还要我上大学，父亲回答的很干脆，不让你上学，我还有啥劲头儿去奔啊！这就是我的父亲，我流泪，为我辛劳的父亲，那个13年没干过体力活，如今却如此劳累的父亲……这些事藏在心里，原来这么沉，我没有谁可以诉说，姐姐不是亲姐姐，是从姑妈家过继来的，已经出去打工，不再和家里联系了；老师给我的印象是实在，现在，我把这些告诉老师。是的，我不想跟别人说，那是虚荣心作祟，但更重要的是，没有人能理解和体会。我不需要同情，我自信，坚强，我只希望，有人能理解我的父亲，尊重我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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