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一直想有一个能够清洗自己的眼眶的窗户,从房间内向窗户外望一下子就可以与蓝天相遇,就像羊儿遇到无边的草原。可是,这仅仅是一个愿望,因为我在内地一个工业化城市工作,这个城市有大量工厂,蓝天被工厂的排泄物覆盖住了,以至于我在梦境大都是昏暗的,无法梦到明澈的蓝天。 我有时候也常常窃喜,生活中的大多数人大都活在没有蓝天的建筑群里,被钢筋水泥剥夺着想象力。可是我们常常为这些建筑群骄傲,看到一个高高的建筑,惊叹,呵,是不是世界大都市啊?我骄傲不出来,活着很憋闷,时常觉得自己是水泥地板上的蚂蚁。当我这只蚂蚁2007年夏到达内蒙古的时,心扉渐渐地出现亮光。虽然草原今年的草不太茂盛,但蓝天的那种透彻像钉子一般扎入心底,火辣辣地愉快。这样的快感在心中形成了一个结点,从一个起点往外蔓延,以至于我回到邯郸好长时间里,睁开眼,习惯往窗外看,看看天空是不是还有无边的蓝色。 那段时间,我为了接近草原,去后山的大姑家居住。老人家知道我会写诗的,让我住在一个窗外眼界宽阔的房间--窗外即是草原。黎明的时候,白云就在窗外叫我,像母亲一般的冒着热气的招呼,我赶紧睁眼,往窗外一看,呵,已经是白云漫天了。云朵们根本不像我想象的那么文静,它们在天空显得活泼的很,互相追打嬉闹。我像长颈鹿一般探出脖子,看着无限广阔的蓝天上的游云。看累了,就把脑袋缩回房间,可是云彩们不依不饶,跟着我的脖子鱼贯而入大姑的房间,在房间地里跳舞,是那种很轻盈揪心的舞蹈--我一生中从没见过的舞蹈。我有些心抖,不知道云彩是屋子里游动是不是幻觉?我把脑袋埋在被子里,拉开一个小缝看云们舞蹈,我很欣然,只有到内蒙古高原上,才看到这样鲜活游动的云彩。我在内地过去看到的云彩常常是暧昧的,含混不清的,一如报纸上看到的那些官场外交辞令。我看这些云彩,一年内积攒的烦闷顿时全消,一下子感到年轻了,就很想和这些云彩们在房间里跳个舞;甚至想把云彩们留在屋子,可是,蓝天是云彩的家,它们才不会和我在房间长时间斯磨呢。 坦率地说,我在来草原之前,心里是有一个黑洞的。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把这个黑洞填平。有时候蓝天上也没有什么云彩,可是草原上的风是善解人意,可以吹来一些纯净的云彩。哦,这些像牛乳一般洁白的云彩,很难在大平原看到,烟筒们破坏了平原上的云彩的自由流动,不管云彩愿意不愿意,总是把云彩们染成迷彩服的模样。到草原上,才看到这样真真切切的白云,白云才不是作为一个词汇,而是作为一个风景在你的眼前呈现。我看到云彩在天空非常清晰地排列,无论是排列成像鱼鳞或者是大雁队伍的摸样,总是让人感到触手可摸。这和平原看云是不一样的,平原上的云总是显得很虚伪,似云而非云。云彩确实挂的很高,但是给人的感觉却很低,如果人用竹竿去摘,可以摘下几朵。因为我插队时候摘过棉花,总是觉得可以把白云作为棉花来摘的,所不同的是,棉花需要下田里摘,而云彩需要仰天去摘。仰天就仰天吧,我们平素习惯了低头看路,总是习惯于忘记自己的头顶上面还有一方蓝天,既然到了草原,就尽情地和蓝天同乐吧。 天色大亮,我不满足于在窗里看云了,赶紧起床,出门,来到门外的草原,像一个小小的弹丸,射向万里长空。神奇的天空,高贵的天空,清澈的天空,一下子就容纳了我,把我抱进她的怀抱,我虽然是四十多岁的人,也是蓝天的孩子。我在天空寻云,其实我自己也是一朵云,我和其它的云彩一起在天空徜徉,一起舞蹈,一起游行或者喊着口号。我由于平时不善喊口号,就唱歌,一些尾音很长的歌,像蒙古长调。我不是天空的云,无法承受长时间在天空游荡。我的根没有扎在天空,我仅仅是大地上的一棵树,因此,我还是在草原奔跑吧。当时没有马匹,眼前看不到牛羊,仅仅有一些风在身边陪我,我就可劲地跑,跑过一个河谷,淌水过河,又从河谷另一端跑回来,遇到了两位挤奶的蒙古女子,她们很奇怪地看着我。 一个欲幸福的人必须要和一个热爱的事物融合,我在草原上,感到已经与云们融合了,虽然我没有飘上蓝天。我举着昨天阿尔汗送我的哈达飞奔,云在天空发现的话,也会认为我是一朵云,一朵在草原浮动的云。蒙古汉子对于蓝天的感觉,对于云彩们的指挥有度,就是最基本的军事操练。成为云彩多好,就可以率领雄壮的军队。我看着蓝天上云彩最多的时候,半个天空都挂满了白色云朵,真的如同雄壮的军队,想起来当年蒙古大汗率军席卷亚欧,真的不是虚构。我在草原上跑步,因为草原上并没有高楼的挡路,也没有路标的概念,跑的很尽兴。想起曾经在上海的最高楼层看云,楼是够高的,已经延伸到云彩里,但是周围却没云,是灰蒙蒙的东西。我不知道云们看到大地上发生的事情是不是有点失望?现在在草原上,虽然地形没有山崖那样地陡高,只有一些逶迤的丘陵,但是云彩看上去很清晰,有边有缘,我想,云们在天空也是可以看到我的。我在大地上有根,云们在天空也有根;我的根是往下延伸的,深进土壤里;云的根是往上延伸的,延伸到更深远的宇宙。 云在天空并不是孤单的,也不是单调的,它们的运行存在于有规律和无规律之间,有的时候,云彩浓的很,有时候似乎是隐藏到什么地方了,让蓝天显得更蓝。再就是太阳,没有一刻不招呼云彩的,总是能把云彩的边缘染上一些红或者黄色;云彩们好似对于太阳不,总是躲避着太阳的传染,宁愿保持自己的本色。蓝色的天空,青青的草原,离远看去是一体的,不好辨认哪里是蓝天,哪里是草原。只有草原上突然出现一排树木,你才会陡然感大地就在脚下。 这一天,我从早晨到傍晚一直在草原上疯跑,当然,九点以后,大姑的儿子给我牵来了一匹马,还给我带来水和羊肉,说,如果走的远了,我妈说让哥垫补一下。有了表弟的这句话,我真的走的很远,但臀下的这匹苍老的马似乎认路,它不肯走的太远。傍晚时分,我感到可能迷路了,正彷徨时,看到了大姑住的方位。我有点疲劳了,抬头看云,看到它们和早晨有了变化,有点温顺和腼腆,似乎是姑娘进洞房前的样子。云彩们在蓝天的队型也不甚整齐了,分为一列一列的,但不管是哪一列,都是朝着太阳方向飞翔。好似云们于太阳有了亏欠似的,它们成群地一个劲朝太阳飞。远的云朝太阳飞,近的云也在朝太阳飞!它们好象一下顿悟太阳是真正的草原之王,所以就不管不顾地飞向太阳,追寻着太阳的轨迹。我在大地上也加入了追寻太阳的队伍,撵着太阳跑,但是我追的速度慢,眼看着太阳走远了,看不见了,天昏暗了;老马也开始不听我的指挥,它想回自己的家,我没有办法,只好任它回转。奔跑了一天的云们突然脸色羞红,只红了一小会,就化为灰色的烟雾。 砰地一声,天地突然黯淡,天地彻底暗下来了。我有点累,但是我知道,明天早晨,这些云们会重新组合起来,化无为有,朝气蓬勃地重新在蓝天排列,世界不是属于我的,世界是属于云的,云有生生不熄的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