枷锁

文/杳然

8．

方才苻苓拉开小卖店的门，在门口遇上坤哥说话的这个当口，任菊花正巧打车回来了。她十几分钟前和那个税务局某处长余曙辉生了气，刚才扔给司机一张票子，说了句“不用找了”就从出租车里面探身出来。余怒还未在车里消化掉，树淞一样膨松松的凉意还挂在她那张好看的脸上。她额上那两条精心修剪过的，形状和线条都很完美的眉毛轻蹙着，又微微上下错位地扬起，那双向两边耳鬓斜翘过去的水一样的眼睛里是不屑一顾的神情。

那余处长是苻苓在酒桌上新近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准情人。余处那老家伙今儿在水上乐园收银台逮着了个刚从农村来的绿色食品，就把菊花儿撂一边儿晾罗卜干儿了。那不过是个两只手不知该往哪儿放，只会躲躲闪闪、脸上扑飞着两朵红云的其貌不扬的小丫头，照自己这人称“工商战线一支花儿”的模样身段差好几十里地远，菊花儿想到这里就气不打一处来，禁不住就从心里伸出了一只长长的铁手，用意念狠狠地煸了那老家伙一个耳光子。

那躺在菊花儿身边的，一起来乐园消谴的余处长的两对呼朋狗友，看在眼里，笑在心上。菊花特受不了那两个女人隐藏在眼角唇边的似有似无的笑意。煽完了那老家伙，她自己的脸反而臊红了，仿佛脸上挂了五根齐整整赤条条的手指形状的红印子。

向不远处看过去，那绿色小丫半推半就的扭捏态，越发撩拨得老家伙的心酥麻麻的痒了。趁人不备，他一使劲儿猛地就把那绿色食品裹在怀里，象是要趁鲜一口生吞下去。菊花儿一赌气一挺脖儿，霍地一下就从躺椅上跃将起来，她心急起得快，血管时里的血还尚在原处，没跟着涌上来，眼前黑了下，差点就被自己绊个趔趄。

菊花儿连个招呼也没打，身子一扭抖落了白色的大块浴巾，柠檬黄的两截泳衣在老家伙那两对朋友眼前划过一条优美的弧线，一梗一顿地扭着那截雪白的腰肢，趿拉着拖鞋快碎步下楼换衣服去了。她胡乱地褪了泳衣，系上文胸，止住因羞怒而微颤的乳，蹬上内衣绒衣绒裤皮裤短貂，火烧眉毛似地出了更衣室，那电梯的速度倒是顺了菊花儿的意，忽悠一下就从十楼撂到了底。

嘟着嘴的菊花儿一把夺过满脸茫然的服务生端来的靴子，“哧”地撕开拉锁就把脚踩了进去。此时，闻听此事的余处披着浴袍从另一个电梯口追了出来，虚着胆儿在后面叫着菊花儿的名字，菊花儿系上靴子，一甩皮包脖子有点硬头没回，“哒哒哒”地，脚底下的步子反而加速了，没等老家伙靠前菊花儿就夺门而出。

才八点半，菊花儿晚上很少这么早回家。她今晚心下正窝了一口闷气没心情说话，匆匆用眼睛和脑门和苻苓、徐坤打了个招呼就进屋去了。瞧苻苓那副小女孩似的受宠若惊的害羞样儿比那绿色小丫有过之而无不及，徐坤那副甜嘴蜜舌地的酸相，可真挺会捡好听的说，切。

菊花儿打心眼里是不大瞧得上苻苓的。觉得她除了长了张漂亮的脸蛋之外，就没什么能行的地方了。她那日子也过了二十来年了，就没什么长进，家里没添过什么象样儿的东西不说，穿的戴的，也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身上穿的不是好几年的旧衣服，就是超不过一百块钱的便宜货。最没长进的是苻苓那张脸了，跟没经过什么岁月似的，仔细寻找才能找到一点点淡淡的痕迹。

自打几年前，那个红遍小城的“红玫瑰”理发厅经理携巨款失踪、“红玫瑰”也从此凋谢了之后，她当过保姆、干过搓澡工、摆过小地摊、端过盘子刷过碗，现在又开始在股票大厅门口卖证券报纸。她连自己的男人都降不住，自从她失了业没了经济地位以后，她那个野兽丈夫蛮子就更不把她当个人看待了，整日地把她收拾得服服帖帖，唯唯喏喏的。隔十天半个月的，楼上要是没传来苻苓挨揍的惨叫声，那天上的太阳准是喝多了酒晕了头倒着转，打西边升起来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