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骂街

[楼主] 作者:新狂人感想发表时间:2006/04/22 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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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生活了四十余年的河坡老街，是我精神生活的一个发源地，在我几乎所有的作品里，总是忍不住地对于老街进行美容和包装，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不愿意已经神圣化的东西再承受“真实”的打击，真实是好东西，可是总是让善良的心扉饱受痛苦。可是，河坡老街就是河坡老街，并不因为我的美誉而失去了她的委琐的一面，正如我们常常见到的明星是不能往近处看的，一旦看到，往往需要明星们来赔偿“形象破坏补助费”。
我的河坡老街确实是我的生命的摇篮，然而并不能因为他摇篮过我，就成了世界四大文明的发源地，相反地，很多风俗真的很不文明，比如说骂街。世界上的事情应该是非分明，尽管有的写手感到写东西枯燥了，就开始赞美骂街但骂街就是骂街，不是欧洲的十四行诗，也不是徐志摩先生的“轻轻地来，正如我轻轻地走去......”我真的没有必要对于骂街这种事体进行美丽包装，虽然禁不起包装，又确实是我生活的那个街道环境的组成部分之一，就像现在回忆这个即将消失的城市里的村庄，除了那些很浪漫很唯美的细节，就是连绵不断的骂街声。
在河坡老街的街筒子里放肆地骂街，一般由已婚妇女（俗称老娘们）作主角。街筒子里的老娘们除了有限的几位性格内秀以外，大多数是骂街武林高手。这些老娘们在平时也并不是凶相外露，天知道，她们一旦进入骂街的状态，就象战士冲进了战场，完完全全换了一个人，彻头彻尾母夜叉一个。使人无法想象她们在平时表现出怎样的彬彬有礼，怎样的和气生财。你如果不相信人是具有两面性的，你就可以好好地观摩观摩这些老娘们是怎样放开手脚骂街的。哦，这些平时显得有些斯文的女人，对丈夫，对婆母总是低眉顺眼的，你不会相信这样的火山口也会喷出溶浆的，但邪火毕竟在女人心里悄悄积攒着，寻找着突破口，一旦找到骂街的机会，就喷薄而出，秋风吹落叶，海水淹黄沙，潇洒自如，势不可挡。
骂街就是骂街，你是没有办法对于骂人的词语进行仔细品味的，这需要一种糊涂修辞，你不用细究内容，仅仅听声音和感受气势就行了。在河坡老街骂人者和被骂者都是从中体会一种感觉，谁也不会对骂的言辞进行逐项落实。我偏偏没有一直在骂街的环境里混事，1986年以后就进了机关，事在机关工作善于进行条类综合的我，私下里把骂街分为三类，即是单骂、对骂和群骂，这和武术中的散打有相类似的地方，即是单打、对打和群打。“三骂”之中，以单骂发生的概率最高，也是最能展现女人的“骂街艺术”的机会。进行成功的单骂，需要机缘由头，即是抓住准备进行搏杀的对方的短处，比如怀疑对方偷了自己的鸡，或者自己家的九斤黄母鸡把鸡蛋下到对方的鸡窝了，或者是怀疑对方背地里说自己的坏话了，或者是对方根本就没有在自己的手中有任何的短处，就是自己出于对对方不满，想找个借口练练对方，都是进行单骂的好借口。单骂的长处就是给挑战者提供了很宽松的舞台，你可以变着法骂，随心所欲的骂，因为对方心中有愧，就不敢站出来对骂，直到你骂得没意思了为止；有的时候因为骂的太随意了，随口拈来的词把自己都逗笑了，于是怨气消散，鸣锦收兵。对骂就不同了，虽然你在自家门口叫骂，因为隔墙有耳，就有人从中听出了门道，立即站出来对骂，这样就容易产生激烈的比赛和竞争，就能比个高低上下，当然了，一是比嗓门，二是比语速快慢，三是比骂的内容以及花样。反是对骂的高手，大都能快能慢，能按照自己既定的骂街路子往前走，不受对方的声调和内容的影响，更为奇妙的是，在自己不快不慢地骂街的同时，能用自己的另一只耳朵捕捉着对方的语病，一旦抓住破绽，立即进行反攻，毫不手软，使对方应对不及，乱了阵脚。骂街是主角，围观的当然是观众。一般地说，听到街筒子里的某一位突然进行骂街开练了，邻里们就当是唱戏的吊嗓子，绝不会有人站出来劝解，你凭生站了出来，别人还以为你心虚呢。既使有人站出来劝解，也是走走形式，蜻蜓点水应付一下，应付中还有煽风点火的意思。如果出现对骂就不然，总会有邻里站出来进行劝解，因为互骂的双方各自目标已经锁定，已经把别人摘在外面了。问题在于对骂的双方都不会听劝解，不仅不听，越是解围，越是来劲，所以，善于劝解的高手，都不往深处劝，而是劝几句就返回去，不围观，好像是做做样子；一般来说，骂街的两家骂着没意思了，就自然罢战；或者是有一方已经感到自己不是对手了，正在找台阶，看有人站出来劝解，正恰是个台阶，顺着台阶好下台。但是，遇到势均力敌的对手，双方如果不骂个昏天黑地是绝对不会收兵的。
二人对骂，总有弱者，弱到一定的程度，就会从自己家冒出来一个助战者，二骂一，从人数上占个上风头。骂街的高手总是可以达到这样的“境界”，就是能够从容地做到一骂二，一骂三，甚至一骂四，这样的骂街“天才”简直是街筒子里的凤毛麟角，大多数是需要从自己家搬援兵的，这样就容易出现群骂的激烈场面。如果出现群骂的场面，一切的一切就乱了套，不管是骂街的，还是围观的，谁也听不清骂的内容了，嗡嗡嗡，好象是无数架飞机在飞，嗡嗡嗡，好象是上万上亿只蚊子在打架，嗡嗡嗡，你只能看见人张嘴，就是不见人说话——人确实还在说话，壮怀激烈地说，顿足排胸地说，就是大家偏偏听不清，这就像是在战场上，当你看见不同的兵器一起开火，就已经无法听辩兵器的类别了。
人是血肉之躯，总是有疲惫之时，骂街的收兵的火候总是在双方的疲劳点上。也有打持久战的，那就是单骂，单骂的主儿可以进行马拉松，可以从早晨骂到晚夕，中间可能出现停顿，那就是骂街主角回家喝水或者吃饭去了，水足饭饱，回来接着再战。女人们骂街，尤其是单骂，醉公之意不在酒，主要是展现一下自家内在的气势，表示这家人真的不是好欺负的。单骂的大多数是在自己家门口指桑骂槐地开骂，或者是沿街像卖货郎一般沿街漫无边际地骂，很少有人直接站在自家对手的门口叫骂的，那就不是示威，而是挑衅，这样的叫骂大多数时候是以双方流血而告终。
国人壮怀激烈为国捐躯时自然是有自己的形象的，进入骂街状态的双方当然也有自己的特殊形象，这主要是指她们在骂街时的身段展示。骂街一般采取站式，因为站着发音通畅，气贯长虹。亦有坐势，坐在小板凳或者苇墩上，慢条斯理地去骂，充分展示自己的耐力。也有比较潇洒的走骂，一边走，一边骂，从后街走到前街，再从前街走到后街，边走边骂，边骂边走，也自成一种风格。最为激烈的，类似音乐中的重音符号的，就是跳骂，跳骂的身段展示一般发生在对骂和群骂之中，当双方有一方在语言中处于下风之时，往往用动作来加强气势，遂产生跳骂，即跳起来骂。30岁左右的女人跳得要高一些，40岁以上的女人要跳得低一些，人过50岁，就基本与跳骂绝缘，只能退而求其下，采取站势和坐势。跳骂的动作最抢镜头，有着附加的动作，就是手脚并用，通常是左手掌拍坐左大腿，右掌拍右大腿，并且在跳得最高处拍腿，以显示气势，在脚落到地面一刹那，必须将拍大腿的手指成剑指指向对方，好像自己的手就是高射机枪或者是榴弹炮。一场骂街完，回家褪掉裤子，看看大腿，血红血红的，不是别人打的，是自己打的自己。骂街的老手大多数自然而然地采取“混合式”，站骂骂累了，就坐一会骂，一旦对方有人出来应战，就果断采取跳骂，在跳骂的同时间以站骂，以保持自己的体力基本平衡。当然还有借助地势的，站在高坡往下骂，气流比较通畅，没有好地势的，就站在自家房顶上骂，以扩大自家的影响。没有人用麦克风喇叭骂街，那就没有了骂街的味道，骂街骂的是一种味道，哪怕是歇斯底里的把嗓子骂哑了，要的就是这样劲头。
在平时，河坡老街街筒子里的时光是平稳的，各家各户都过着自己的日子，除了红白喜事或者是盖房修屋以外，共同参与的事体较少，大家总是觉得缺少点什么，一挨出现骂街群骂的场面，那简直就成了街道的狂人节，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从自己的家门走出来，有端着碗吸溜面条自的，有拿着板凳准备好好看热闹的，也有真假劝架者的解围或者是看热闹之间的窃窃私语，看谁比谁厉害，或者谁比谁骂得好听。尤其是对突然脱颖而出的、平时不露声色的骂街高手，更是啧啧地钦佩。一上午或者一整天，街筒子里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就像过年一样。
在河坡老街，骂街的是女人们的专利，男人们一般是不参与这种掉价事体的。男人们知道女人骂街即是向外人示威，也是向自己的男人叫板的，心中虽然恼火，还是装着漠不关心的样子。这就象男人们喝醉了酒说胡话，女人们无法计较一样。女人威风凛凛地站在街筒子里开骂，男人在家里该喝酒就喝酒，该抽烟就抽烟，该下棋还下棋，全然没有发生这回事的样子。倘若棋友拉拉男人的袖子说：“外面风大，把嫂子叫回来吧。”男人会骂一句粗话说：“狗日的平时憋坏了，就让她疯一会吧。”但是，自己的女人在街上开骂，男人不会远走，他在悄悄关注着事态的进展，即是观察对方的男人是不是出场。女人们一起对骂，即是打到一起，双方揪掉了对方的头发，也没有大不了的。倘若对方的男人出场，这个男人就会象雄师一般冲出去，毫不道理可讲地保护自己的女人。自己的老婆自己打骂都没有事，别人摸一指头也不行。
骂街这件事情，实在说不上文明惯例，和“五讲四美”贴不上边，却符合河坡老街的“街情”，是街坊们解决矛盾的一种方式。肚子里有气，不发泄出去，不分个里表，影响身体健康，也显得虚假。自己有气，骂上一番，自己气顺；双方有气，双方对骂，双方解气。骂过以后，一两个月内，磕头碰脸，谁也不好意思先说话，都觉得脸上都挂不住，但是，双方又都有和解的意思，冤家宜解不宜结嘛，何况远亲不如紧邻呢。因此，遇到过年，只要有别的街坊一撺掇，就有一方先到有老人（或者是老人的辈分高）的对方家里拜拜年，一切矛盾就自然迎刃而解了，谁也不会计较在双方对骂时气头上说的那些刻薄话，大家都在气头上，谁的嘴边还能挂上尺子呢。
亲着，爱着，打着，骂着，生活就这样一天天的有滋有味地过去了。再模范的夫妻也会磨嘴，再平和的生活也会有矛盾，河坡老街的生活是淡然而悠远的，乍一产生骂街这样的事体，也是平和生活中的一道调料，一些波澜，倒也是不会影响大局，更不会影响我和河坡老街的水乳相融的感情，有了骂街的不文明，反而觉得河坡老街真实可亲，而看有些政治家或者文学家描画出的那种理想生活，反而让人觉得虚假可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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