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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社会小说: 《博弈》 浙江/叶依青 (2) 轮班的工人是分不清黑白的,当然,这是指黑白昼。十二个小时属于白天,十二个小时属于黑夜。自叶依青进橡胶厂后,叶依青就开始分不清黑白了。无论是白昼还是黑夜,对于叶依青来说是一样的。因为要么在工作,要么在睡觉。休息天是奢侈的,当然也不是没有,那就是换班的那天,一个人干十六个小时,一个干八个小时,一周一次。今天属于叶依青休息的时间就有十六个小时,也就是说,他晚上是十二点上班,比平时晚了四个小时。 五点钟,睡了一天的叶依青醒了。洗涮过后就吃饭。外婆早早的做好了饭,虽说她是个乡下女人,但在城里跟叶依青家人也一起生活了几十年了,几十年的饭做下来,当然也是颇有味道的。可是叶依青是感觉不出来的,熬夜的太多,舌蕾好像也失去了辩别力,什么东西进嘴,都如木屑,碜嘴的慌。今天是发工资的日子,外婆特意做了叶依青爱吃的红烧肉,也算是一种奖励吧。但叶依青实在提不起兴致,只是象征性的动了几筷,应付了事。直让外婆看的心疼,还以为依青是病了,喋喋的追问个不休。“没事的,只是没有胃口”。叶依青边安慰着外婆,边上楼换了衣裳。 “你要出去?”。外婆见叶依青穿戴齐整,不免问道。叶依青是个不修边幅的人,只是有事的时候才会打扮齐整,这是他的习惯,在叶全厂里的时候,叶依青经常要陪客户,所以养成了这个习惯。“嗯,六点钟朋友们有个聚会,我不回来了,完事后我就直接去厂里,你不必等我了”。叶依青边扣扣子边回着外婆的话。“今天打扮的这么漂亮,是跟女朋友约会吗?”。外婆笑着说。别看外婆七十多了,但观念却不落伍。“哈,我真的打扮的漂亮呀”。叶依青也忍不住笑了。望望大衣柜上的穿衣镜,嗯,确实不赖。一件流行的花格衬衣,是依青喜欢的深蓝色。再配上一条白色的直筒裤,白色的运动皮鞋,显得精神焕发,潇洒俊逸。 “你还有钱吗?如果不够,再带一百元去”。外婆知道叶依青从不乱花钱,所以在钱上,从不制约着依青。“够了,我这还有四十多元呢”。依青说道。这个月工资发了六百五,给了外婆五百,再加上买了两条长嘴牡丹烟及脚上的那双运动皮鞋,也确实只有四十三块钱了。“晚上人多,东西又这么贵,你还是带着吧”。外婆边说边从裤兜里掏出折得整整齐齐的百元大票往依青的衣袋里塞。“怎么,这个月不吃饭了”。依青边挡着外婆的手边笑着说。“我出去也花不着什么钱的,反正朋友们有钱,我才不管这么多呢”。“不能老占朋友们的便宜呀,咱人穷志不穷的,你也要请朋友一两回的,意思一下呀。这个月的饭钱你放心好了,我够花的,上几个月都有结余呢,三百块就够了”。精明的外婆,确实是持家的好手,这一点从来是叶依青叹服的。 “嗯,你的烟”。外婆在后面叫着。叶依青走路从来不慢。“不用了,反正晚上也抽不着”。叶依青回头应着,脚步轻快的出了家门。牡丹烟,二元半一包,不是年青人抽的烟,叶依青可丢不起这个份,在朋友们面前拿出这个烟来。所以,他出家门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烟摊,怎么的也得买包“红双喜”充充门面吧,虽说只有十元钱一包,但毕竟也是外烟呀。离开门前的弄堂口不远,就是大路,大路边有很多卖好烟的摊位,叶依青找了弄堂口邻居开的烟摊,要了“红双喜”,正准备付钱,却被后面的一双手抓住了手腕。“别买了,我这里有呢?”。还没等叶依青反应过来,一个熟悉的语声就传了过来。“你干什么呀?吓死人也是有罪的你知道不?”。叶依青装作怒骂,因为他知道是他的好友胡成来了。“呵呵,你这个混球,要是能吓死你呀,我也早就不姓胡了。对了,买什么烟呀,我这里可多的是”。胡成嘻嘻笑着,从口袋里掏出好几包“大中华”来。“该不会又是买的吧,那我可不敢要,上次,你差点没羞死我”。叶依青说道。因为叶依青上过当,胡成原来经常给叶依青烟,都说是别人送给他在电视台的父亲的。胡成的父亲虽说只是电视台的普通职员,但却有一门精湛的电子维修技术,加之为人热情,很少收别人的钱,所以送礼给他的倒是不少,也正是这一点胡成蒙了依青。“我家没有一个人会抽烟的,那些烟你不抽掉,放在那里也浪费是不?”。胡成说的一本正经,所以叶依青收的心安理得。若非那一天聚会时胡成让叶依青抓了现行,叶依青还真的信以为真呢。 “我发誓,这绝对是别人孝敬我老爸的,如果有一句假话。。”,胡成正指天发誓说的来劲,没想到让叶依青打断了话头。“行了,我信你还不行呀”。叶依青真怕胡成会说下去,对于这位初中时是同学,毕业后是朋友的胡成,他太了解了,他可不想胡成再说出什么不吉利的话来。“三包呀,这么多呀,我可发财了”。叶依青呵呵笑着,正准备去拿胡成手中的烟。忽然,横空伸过一只手来,硬生生的抽走了最上面的一包。“啧啧,中华呢,抽那么好的烟干吗?我不心狠,一包就够了”。不用说,这一定小椅子了,除了他,谁还会这么刁儿啷当的。胡成与叶依青回头,这家伙手法也真够快,已打开叼了一支在嘴上呢。“看我干什么?哥们,要不要也来一支,正宗的上海“大中华”,三十五一包“。他还装的正像,作势递烟状呢。“我们能干什么?”。叶依青与胡成相视一笑。“上呀,抢回来哟”。转眼之间,胡成与叶依青一前一后,将小椅子拖下了自行车。作势欲打。 “哥们,犯不着吧,不就一包烟吗,也不怕闪了你二老的腰”。小椅子死性不改,到了这份上嘴上还不依不挠。“嗯,真拿你没办法”。叶依青笑道。面对着小椅子的嘻皮笑脸,他与胡成能有什么办法。“放你一马吧”,胡成说道。几乎在同时,叶依青与胡成松开了手。唏里晃啷,随着几声锣儿钹儿的声响,却是小椅子被自行车压在了底下,惹得叶依青与胡成大笑不止。“哥们,你们也太缺德了吧,你看看我这“小凤凰”,还有这“凯撒”,这“阿迪达斯”,这,这亏吃大了呀“。小椅子苦着脸道。“得了吧你,要不,你回家洗洗睡去”。胡成拍了一下小椅子的脑袋道。“也差不多了吧,这身行头都搞成这样了,还有啥面子里子的”。小椅子边拍着身上的灰边委屈道。“真的不去?晚上阿富他们可都在,我们准备去“凯撒宫”呢,你可想好了哟”。叶依青说。他并没有骗小椅子,这是他与胡成、阿富他们定好了的。“那当然要去的,否则缺少了我这位白马王子,靓妹不是全让你们占便宜了呀,白去白不去,勉强依你们了”。一听跳舞去,小椅子也就没了委屈劲儿,来了精神。 小椅子与胡成、叶依青、阿富他们都是在初中一个班出来的,也可以说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别看他们闹的欢,可在朋友圈子里,他们还是真正的死党呢。小椅子的雅号,就是胡成给起的。小椅子大名叫杨子宇,加之其个儿小,所以朋友们都叫他小宇,叫着叫着叫久了,有一天被胡成突发灵感,就变成了小椅子。小宇子就是个儿小点,生着一张可爱的娃娃脸,加上均称的五官,白晰的皮肤,也算得上是个美男子。他比较注重打扮,是朋友当中少见的全身名牌货的主儿,尽管他的收入不高,但全花在穿着上自然也可以武装武装了。虽都是同龄人,但小椅子开心果式的性格,让朋友们都当他小弟弟看待。 出来接叶依青与胡成及小椅子的是他们的另一个死党朱伟雄。“怎么才过来呀,人都到齐了,就等你们了呢”。朱伟雄夸张的叫着。“这还不算早呀,有病,天还没黑呢”。叶依青说道。“让他们再等等吧,我们还要去买些东西呢”。胡成接道,作势揽住叶依青的肩欲走。“我说,唉唉,你胡成凑什么热闹呀,你要去你去,依青可不能走”。朱伟雄这下可是真的急了。“为什么我不能去,难道等着我买单,我可没钱”。叶依青半真半假的逗着朱伟雄。“跟你说真事儿呢,你还开玩笑,快来,我给你叫了一个人呢?”。朱伟雄还装神秘,在他们的这个圈子里,就数朱伟雄主意最多,叶依青可以说是习以为常,所以也见怪不怪了。“叫了一个人?,谁呀,不会又是那位绝世美女吧。我可是见识了,就这种绝世美女呀,只要我叶依青愿意,大街上我随时可以找一大把”。说完,叶依青哈哈大笑。确实泡女孩子,依青自觉比朱伟雄上一个档次。“你不去可不要后悔,就要我好心变成了驴肝肺,碰上你这么个没良心的东西”。也许大家的笑声触怒了朱伟雄,让他难堪,他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逗你玩儿呢,看看,这又当真了”。叶依青忙笑着安慰朱雄伟。他知道朱伟雄也是好心,上次帮自已介绍女朋友,虽说不太漂亮,可还真说的过去。“你也说说吧,究竟是谁呀,这么神秘兮兮的”。“谁叫你得罪我,现在我也懒得跟你说了,你爱来不来,关我鸟事”。朱伟雄好像余怒未消,说完这句,顾自上楼去了。 “这家伙越来越可爱了,让我看着这么像个小弟弟呢”。爱说怪话的小椅子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不失时机的冲着朱伟雄的背影说了句。“行了吧,你这小子,你不说话会哑巴呀”。叶依青使劲的打了下小椅子的脑袋,以示警告。“快去将你的车停了,否则我们过期不候了”。叶依青与胡成并肩向楼上走去,只剩下委屈的小椅子火急火燎的去停车了。因为他知道,如果再不手脚快点,就得自已出门票了。 晚上凯撒宫的人确实很多,自然叶依青的朋友们也很多,左侧的差不多三四张台面,全让叶依青的朋友们占满了。“来了呀”。朱雄伟不冷不热。“我不来你坐得住呀,还不是给你面子”。叶依青嬉笑着道。“我证明,依青确实是不想来的,是我将他硬拖上来的,呵呵,我这没有功劳的也有苦劳的,总得给我上杯茶吧”。小椅子可不愿错过机会,适时的拿走了朱伟雄面前的那杯红茶,自顾自的就近坐了下来喝上了。“你可以不用给我面子的,我的面子算什么玩意儿呀”。朱雄伟好像余怒未息。“算了算了,伟雄你现在怎么这样开不起玩笑了,依青难得出来与大家在一起,你倒挂上脸了”。胡成也不待依青接话,就数落起伟雄来。“不是的,我才懒得跟他生气呢,我是怕他错过机会呀。谁知这家伙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还拿腔捏调了起来”。看样子,朱伟雄晚上确实有些憋屈,也许真因为如此吧,叶依青才没有上火。 “行了,现在可以说了吧,你给我叫了谁?”。叶依青单刀直入。 朱伟雄说完最后一个字,就站起了身子,他不像是装的。“慢,我还有话说呢”。胡成压住了朱伟雄的肩。“你先把那个人的名字说出来再决定也不迟,反正晚上的时间还多”。在这一点上,胡成要比叶依青老练许多。“只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没啥大不了”。朱伟雄似真的有意不想说了。“既然如此,那何不说说呢?看我叶依青会动一下眉毛吗?”。叶依青闲闲的说,实是激将。“你现在别得意,不但你的眉毛会动,人同样也会颤的”。朱伟雄肯定。“既然你这样有把握,那又何必要藏着掖着呢,我是怕你不敢说吧“。叶依青的激将法更进一步。 “年燕飞”。朱伟雄终于经不起叶依青的激将,吐出了这三个字。“年燕飞。。”。果不出朱伟雄的所料,叶依青剧震了一下。“现在还要喝酒去吗?”。朱伟雄似笑非笑的盯着叶依青,那双小眼在镜片后面都难以掩饰得意的光芒。“伟雄,你。。”。胡成急叫,却被叶依青打断了话头。他已经从刚才的剧震中恢复了过来,依青本身就是比较稳定的人,很少受外界的影响的。“当然要去,为何不去?”。说完,依青哈哈大笑,其实连他自已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笑,他只是觉得好笑罢了。“你看你,伟雄,你这事。。。。。”。胡成见依青失态,有些嗔怪起伟雄来。 “这不怪伟雄的,既然人家回来几个月了都没想来见我,那说明他根本就没准备在晚上见我。伟雄,你的好意我领了。我也要走了,你们去喝酒吧,玩开心点”。这次打断胡成话的自然是个女子,她就是年燕飞。她只不过是坐在朱伟雄的身后罢了,仅仅隔着一个火车座的椅背。 “年燕飞,真的是你?”。依青终于回过神来,收住了笑道。 “对对对,喝酒去、喝酒去”。朱伟雄也许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语无伦次的接道。“我讨厌女人喝酒,这一点你不知道吗?”。叶依青的脸上已有了愠色,出语也让人下不了台阶。“依青,难得晚上大家高兴,我们就一起去喝点酒,有什么不好,小椅子,你说对吗?”。胡成是个机灵的人,边说边冲着小椅子挤眼睛。“好、好,好久没喝酒了,正馋的慌呢,走走走。。”。小椅子不但在说,而且用手来拉站的僵硬的叶依青。“滚开,这里没你的事”。瞬间,依青几乎是暴怒,一把就甩开了小椅子的手。“我想打架,谁陪我?”。 “打架。。。”。也许是打架这词儿太敏感,刹那间稀里哗啦一片。叶依青的朋友们都是血气方刚的年青人,刚才都顾自个玩儿,突然听到一句打架,也分不清是怎么回事,反正先下手为强,提酒瓶的提酒瓶,搬椅子的搬椅子,反正能拿到手里用作武器的就行。“打架,谁要打架。。”。;因为不知道怎么回事,所以都相互的问着。“我要打架,你们谁陪我玩”。叶依青有些歇斯底里,吓得左近不知事的人直往旁边闪,生怕真打起来遭受不白的皮肉之苦。“没事没事,依青只是有点激动罢了,你们玩你们的,有事我会叫你们的”。胡成一见这场面,生怕将事闹大,忙对着朋友们解释。朋友们本来是以为叶依青跟人打架了,见他只是在发疯,自然也就偃旗息鼓了。 “你们劝劝他吧,他这个人呀,就是这样”。年燕飞小声的对朱伟雄说。“他的牛脾气呀,我们谁能劝得住,还是你来吧”。朱伟雄知叶依青一旦发狂性,是天王老子也不管的,自信也劝不住他。“你看你这事闹的,都这么多年了,你不知道依青的脾气呀,还尽惹他”。小椅子难得的大人状的诉落着年燕飞。“依青,别闹了,有什么事冲我来吧,要是不开心,就打我几拳吧”。胡成拉着依青,真诚的劝慰道。他是够忙的,这边安慰着依青,这边又冲着年燕飞说:“坐下坐下,先跳舞吧,有什么事过一会儿再说”。 “再见,依青,你也要玩开心点,我不希望,不希望见到你这个样子。。。。”。明显的,年燕飞有点哽咽,眼眶中,有颗泪珠正盈盈欲落。可是依青看不到了,因为年燕飞在泪珠落下之前走出了舞厅。 “依青,你这是何苦?老这么的折磨自已”。见年燕飞已远,依青情绪也稳定了一点,朱伟雄叹了口气对叶依青道。“你不懂的,你是不会懂的”。叶依青这次没有发火,而是叹息着说,如一个失去活力的老人。说完这句话,依青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朋友们是知道的,依青陷入了沉默是很反感别人去打扰他的,所以,他们一个个也就去寻找自已的舞伴跳舞去了。 跳舞,对于叶依青来说,只是一种休闲,他很少跳的,他身在舞厅,一般只是看着舞池里的红男绿女,舞台上的歌手狂歌,还有霓虹的乱堕。“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能够锻炼自已意志的地方不在于野而在于市,所以,叶依青对自已能在舞厅里还能对舞厅里的一切视而不见感到自信,那怕是刺耳的的士高音乐,他也能充耳不闻。他在锻炼自已的定力。叶依青知道自身的弱点——遇事容易冲动。当然,他的这个想法,朋友们是不知道的,只是觉得他有怪罢了。 《绿岛小夜曲》如泣如诉的响起,那清幽的旋律,每次总让叶依青醒梦,这不是夜曲,这是催人醒的曲子,叶依青对于这个曲律,好似有着天性的共鸣,因为这个曲子总让他漫起淡淡的忧郁,一种他说不出来但总让他难受的忧郁。《绿岛小夜曲》是属于慢四的,那种节奏舒缓的舞曲是依青朋友们的最爱,因为放这首曲子的时候舞池灯光最暗,暗的伸手不见五指,在这种环境里,占些女孩子的小便宜是最方便的,所以依青的朋友们乐此不疲。 “我走了”。叶依青用点歌的原珠笔在火柴盒的背面写下了这三个字。每次叶依青要离开的时候,他都会留下这三个字。这三个字是他的符号,朋友们也对此见怪不怪。 走出凯撒宫,就如换了一个天地,清风袭来,让依青的头脑为之一清。“该上班了”。叶依青望了一眼腕上的电子表,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 “是该上班了,你都快迟到了”。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接道。“还是我送你去吧,别找黄包车了”。 不远处,一辆小“凤凰”正悠悠的向叶依青飘了过来。车上,坐着一位少女,白色的蕾丝边连衣裙,白色的搭扣皮鞋,长发飘飘,如风中的仙子。她的眼是月牙儿形的,脸上洋漾着灿烂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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