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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社会小说: 浙江/叶依青 (1) “你拿了多少钱?”。 每次发工资的时候,莉莉总要问叶依青的工资,仿佛成了例行公事似的。对于莉莉的这个脾气,叶依青也习为常,毕竟这间私人作坊似的橡胶厂里只有他与莉莉两名员工。橡胶厂只有一台老式的螺旋式平板压力机,每人负责一班,一班十二个小时。所以叶依青虽与莉莉同厂,但碰面的机会不多。两人第一次的叙话,也就是在发工资的那天,由于初来乍到,叶依青对于橡胶的生产流程不熟悉,一个月三十天的干下来,七扣八扣的,拿到手的只有三百三十元钱。听说叶依青的工资后,叶依青明显的感觉到了莉莉脸上的笑意,那种既自得又满足的笑意。 橡胶厂名为橡胶厂,实则为作坊式的来料加工厂,是叶依青死去的父亲的一位宋姓师兄弟的女儿开的。她叫宋朝霞,比叶依青大七八岁,三十一二的样子,处事稳重,非常职业的女性。由于宋姓师兄弟曾担任过市橡胶厂的厂长,虽已病故,但威望还在。市橡胶厂名声在外,往往业务量超出了生产量,宋朝霞是个精明的女人,她看准了这一点,筹款搞了这个橡胶厂,主要的业务来源,就是为市橡胶厂加工那一部份超出的业务量。 叶依青来宋朝霞的橡胶厂,是叶依青离开师傅二个多月后的事。本以为出师后会有一片空间,可是叶依青想不到的是,椒江虽只与黄岩相差十几公里,可在黄岩非常吃香的模具工种,在椒江却并不合适,毕竟椒江是座消费性的港口城市。黄岩是回不去了,如果自已再回到黄岩,那么就不可能不被师傅叶全知道,这是叶依青不能接受的,也违逆了自已坚持出师的初衷。 “有一个工作你愿意干吗?”。大哥叶依山问依青。叶依青出师回来后,由于没有收入,基本上都是由大哥叶依山出钱资助他的。所以他对于叶依山的问题,他相信他别无选择。叶依山已经结婚,与嫂子两人都在市橡胶厂打着临时工。叶依山是个肯吃苦的人,为了多赚点钱,他一人顶着两人的班,就算这样一天工作十六小时以上,也有挣个千把元钱而已。就算加上嫂子,也最多只是二千元钱,这对于浙东沿海的生活水平来说,也只能是勉强度日。依青的母亲在遥远的南陲边城开店,由于刚处于起步阶段,本小利微,所以对于家庭的接济也是甚少。 “我有不接受的理由吗?”。叶依青盯着叶依山。 叶依青知道大哥想说什么,其实大哥想说的话叶依青已不知听过多少朋友说过几百篇了。叶全的大名,不是十几公里路可以隔绝的。叶全的资产,也不是常人可以想像的。叶依青与叶全的关系,左近的圈子,也可以说是无人不晓。只是圈内人不可思议的是,叶依青竟会选择出师而且离开了叶全的工厂。那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叶依青放弃了一个千古难逢的机会,甚至可以说是放弃了改变整个人生命运的机会。 “你与你师傅有意见吗?”。 “你们在说什么呀?”。莉莉就是这样,什么事情都非要插上一脚。“你不懂的,因为我们说的事,你是永远也不懂的。你呀,还是去剪你的胶条吧,多赚点”。宋朝霞笑着说。虽说依青与莉莉都是十二小时一班,但因为是计件制,所以一般都提前半小时前来,剪好做“o”型圈的胶条,到时候干起活来可以利索许多。看的出,莉莉对于宋朝霞这个老板娘还是有所忌惮的,所以尽管有些不尽兴,但还是拿了条凳子,称胶剪胶条去了。 叶依青初来宋朝霞厂里的时候,宋朝霞对叶依青是不欢迎的,因为谁都知道熟练工与生手的区别,何况她本来叫的就是叶依山。是大哥叶依山向宋朝霞一再的保证后宋朝霞可以说是勉强收下的。只是宋朝霞想不到的是,叶依青干活上手竟是这样的快,也许她不知道,叶依青读书的时候假期就曾在母亲的厂里干过平板机,虽是时日已久,但印象还在。加之叶依青干了二年多的模具工,整天与钢铁机械打交道,虽外表文弱,力气却是惊人,那常人颇费力气的螺旋式平板机,在他手里,就轻盈的如同蝴蝶气舞,丝毫看不出有吃力的模样。这与女人莉莉相比,自然是占便宜,也是叶依青工资比莉莉高的原因所在。 宋朝霞是个敬业的老板,放着好好的政府公务员工作不干,跑出来办了这么个小厂,所以,她的敬业精神是可以理解的。打“O”型圈一般出模的时间是一分半钟,橡胶需要硫化、如果硫化时间过短,则胶圈是生的,生胶圈受环境影响较大,往往在使用的时候出现收缩,这样的胶圈当然是不合格的。而时间过长,且胶圈过熟,容易断裂与变脆,也是不合格的,所以一个熟练的橡胶工,对于生产中的时间分寸把握的很准。叶依青不但时间看的准,而且剪胶条也是恰到好处,一刀下去,可以说不用称,都不差毫厘,别小看这一招,这一招为叶依青每月可以多挣几十块钱。因为胶用量的多少是直接与利益挂勾的。而且胶条剪的均匀,出次品率就较少,相对的,硫化时间也均匀,每个环节省下一点,按月来算,当然也是可观。而且更主要的,这替叶依青省了不少的时间。宋朝霞不在的时候,叶依青都是带着书的,因为时间的消磨需要书来打发。而宋朝霞在的时候,她也是个闲不住的人,一般都是就着厂里的灯光,修胶圈的边,她的动作飞快,可见也是行家里手。修边是件苦差事,半截剃须刀片,沿着“O”型圈的边,顺势一溜,一个光滑的“O”型圈就脱颖而出。这自然也是熟练工才能达到的水准,一般的人是不可能做到的,不是削了圈内的胶肉,就是削的像唇下的胡须,总要留些碴碴。叶依青与宋朝霞都是修边的行家里手,可以达到的程度是,根本就不需要用眼睛看,凭着手的感觉,就可以修出漂亮的边。这是叶依青的副业,闲的时候,他一般一小时能修五百个左右,只是修边的工钱很低,一般一分钱五个,所以依青有时候也不愿意干,只有宋朝霞忙不过来时,才偶尔代修。 时间久了,叶依青与宋朝霞自然也是熟络了。每模一分半的时间,让依青与宋朝霞有了更多的叙话时间。比如关于莉莉的事,叶依青就是在与宋朝霞的闲聊中知道的。莉莉二十六岁,十八岁时就嫁了现在这个丈夫,她们是在社会中“混”的时候认识的,肚子大了没办法,就嫁给了他。他家有五个兄弟,子女多了,自然条件也好不到那儿去,加之他是家里的老小,所以在前几个兄弟分家后,可以说也没有得到什么,加之两个人都是“混”(不务正业的游手好闲者)出身的,生活的紧巴是免不了的。莉莉生了女儿后,由于开支增大,也可以说是走投无路,所以只好出来到处打点临工赚点家用。“你不会想到吧,原来是社会中的大姐大,现在成了这个样子,看样子人呀,还得走正道”。宋朝霞叹道。 大姐大的印象叶依青是没有的,但莉莉的泼辣叶依青却是相信的,那一头爆炸式的头好像多天未洗,乱躁躁的像个大鸡窝。说话嘎嘣脆,做事也是风风火火的,只是那双眼睛有点淡,白碜碜的似无精神。也许是岁月的无情磨损她的精神吧,她准确的说,看起来比宋朝霞老多了。她的脸经常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有时候也是眼圈红红。其实不用说也是知道的,她那不务正业的老公又跟她要钱而她不给的后果。有时候看着可怜,叶依青就跟她说:“给他算了,何必自已找罪受呢?”。“我那有钱给他呀,我一个月也就四五百块钱,女儿要读书,家里要吃饭,我还有钱给他?”。每次叶依青这样说的时候,莉莉总瞪圆了眼叹苦经。“他家里什么事也不管,一拿到钱就去喝酒打牌,我。。我。。”。“既然有他如没他,那还不如干脆离了呗”。叶依青不懂人情世故,见莉莉说及此眼泪汪汪的,自以为给她出了个好主意。“离,有那么容易呀,孩子怎么办?我又怎么办?”。莉莉生生的将依青的话挡了回去,剩下的依青只有苦笑。 莉莉有莉莉的好处,那就是不到三分钟,巴啦巴啦完了,也就没事了。有时候叶依青会很奇怪,这人呢,咋就这么贱呀,既然合不来,又怎能还生活在一起呢?不懂,真的不懂,叶依青只能摇头叹息,为自已的见短识浅。也许是莉莉的生活打动了叶依青吧,叶依青总是照顾着莉莉点,比如打平板机的技巧呀,怎样修边哟,叶依青总是毫无保留的告诉莉莉。虽莉莉领会的不多,但一月多挣几十块钱还是容易的。莉莉也不知怎的,用胶总是超标,而按宋朝霞的规定,用胶每超一公斤就要扣二十五块钱,而省下来的胶则按十八元算。莉莉正常的情况下,每月都要超好几公斤,头两个月,依青没少给莉莉胶,一是因为莉莉在他的心中是可怜的女人。二是面对宋朝霞,他觉得买胶给她,也怪难为情的。叶依青这样做没错,可是宋朝霞不干了,她原则性极强。“依青,是你的就是你的,谁也活的不容易的,你这样帮她,能帮她一辈子吗?关键还要在于她自已本人”。宋朝霞义正辞严,让叶依青根本看不出她有着图谋差价的心思。当然,具体有没有,依青是不知道的。可宋朝霞既然说了,叶依青自然也不好拂逆。此路不通,叶依青多长了心眼,才发现莉莉用胶超标是因为胶条剪的粗细不均。多的则费料,少的则因料不足而出次品。可是莉莉知道了后还总是剪不好,所以每次下班后,依青总要帮莉莉剪一些胶条,也算是尽一份心吧。 “依青,还不回家休息呀”。宋朝霞说。 该回家了,走出厂门,依青感觉到有些累。晚春九点的阳光,些微有了些暖意,依青伸了下懒腰,跨上了那辆只剩下两个轮子的破单车。今天的天气不错,依青是这样想的。兜里有钱的日子,世界也仿佛亮丽了许多。500元是要交给外婆的,那是下一个月他们两人的生活费。自依青进入宋朝霞的橡胶厂后,叶依青就拒绝了大哥的一切接济。“我要活出自已的人样来”。这是依青心里想的。住在依青家里的外婆也坚定的站到了叶依青的一边,因为叶依青是外婆心中最喜欢的外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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