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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社会小说 《博弈》 浙江/叶依青
引子 九月的秋夜,些微有些寒。月光如水,让大地铺上了一层银白,同样的,也给伫立已久的叶依青披上了一层银光,以至于那寂聊的身影,在窗前的阳台上,有些落寞,或者是孤单。 有一只宿飞的鸟惊起,不是大雁,大雁不会光顾这污染严重的天空。星光无精打彩,对于鸟惊起的扑棱声,似无所觉,一如叶依青,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他是年轻的,年轻的不应该如入禅的老人,对于世事不知不觉,他入睡了吗?也许月会有所疑问,因为这子夜,除了月光还似醒着外,整个大地,包括脚下的这片厂房,都早已入梦。窗内,不时传来的打鼾声,如震雷,辛苦了一天的师兄弟们,仿佛在用鼾声催促着依青,让他也早些入梦。 习惯了这样的作息,超负荷的工作时间,早已让人疲惫不堪,依青何尝不是如此。但今夜不同,他的不同,也许只有他自已知道,如果师兄弟们知道这夜对于叶依青有着这样特殊的含意,相信,这夜将不会沉默。因为任何一个师兄弟的离开,对于这群患难与共的师兄弟们来说,都是件足以震撼的事,何况是叶依青这位让他们尊敬的大师兄。 “师傅,我想跟你说个事儿”。傍晚,依青在夕阳中呢喃。 “知道为什么我这段时间一直让你抛光吗?依青,我早就知道你想离开了,从前天晚上的你的生日舞会时起,我想这两天你就该来找我了。其实,这种感觉我三个月前就有了,我让你抛光,是因为这是你所有技术中你最弱的一项,而对于模具工来说,这又是最重要的一环。你完成了,别看你用了三个月,可是别人就是三年也学不到呀,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叶全盯着依青。想起叶全的话,依青的眼睛有些湿了,对于这位亦师亦父的师父对自已的照顾,叶依青何尝不知。“做粗活只能是低水平的活,就是学成了也只能养家糊口。要想赚钱,就要做技术师,活又不重,但收入更高,这非常适合你”。这是依青第一次站在叶全面前时叶全说的话。这看似简单的话,却不是任何师兄弟都享有的优待。叶依青记得很清楚,叶全在他入门不到七天就让他负责了一系列模具的设计与制作,这对于刚入门的依青来说,无疑是与虎谋皮,结局呢,当然是报废。数万元的成本,就是为了让一个徒弟更快的明白模具设计与制作的艰难,这样的师傅,也许是旷古未有。依青记得非常的清楚,叶全给他失败后的话是:“你知道你的设计问题出在那里吗?明白了再来告诉我”。 明白的代价就是金钱,这是模具行业者所有人都明白的道理。叶依青的技术能这么快的得到提高,并成为了全市同期模具工的骄子,与叶全的金钱付出是分不开的。叶依青就是这样在不断的失败与叶全的容忍中很快的掌握了模具工的技术。而叶全呢,对依青的话不多,总是恰到好处的将他数十年的经验总结为一两句话,于恰当的时候恰如其份的告诉了依青。 “师傅。。”。叶依青低低的呼了声,很轻,很轻。夜不需要语言,对于师傅,依青也明白不需要语言,从师傅的叹息声中,他早已了解了百味。“谢谢师傅”。这是叶依青对师傅说的最后一句话。说这句话的时候,叶全已然起身,叶依青是对着他背影说的。明显的,叶全颤栗了一下,他没有停,但他是颤栗了一下。“我知道我是无法留住你的,因为你想拥有一片自已的天地,你有这个能力,所以,尽管我想将我的事业托付给你,但我想这点事业对于你来说,是远远不够的。。。。”。 谁都知道结局,可是结局真的来临的时候,彼此却难免伤感,也许这就是人吧。叶全付出了所有,叶依青这个他一直想当其为女婿的徒弟,一个付出了他所有心血的徒弟,又不得不亲自放手的徒弟,也许仅仅是一个颤栗,就画上了句号,不得不画上的句号。 叶全的窗正对着叶依青所伫立的阳台,厚厚的窗帘挡不住彻夜不息的不灭的灯光,灯光中,叶全长长的身影有些佝偻,也倍显孤单,不时的站起与坐下,每一次,都让叶依青不忍睃视。可是他就在眼前,虽然隔着窗帘,虽然隔着并不遥远的空间,可是一切都是那么那么的远,远的只剩下了影子。叶全的隔壁的窗台,也是灯火通明,那是叶全的三女儿叶茵的房子,叶茵是叶全五个女儿中唯一承袭叶全衣钵的传人,也算是叶依青的师妹,更深一层的关系就是,让叶全为叶依青甘愿付出所有的原因所在——师兄弟们眼中的金童玉女,叶全心仪的三女婿。 她也没有睡吗?叶依青问着自已。有些事情是不需要问的,因为叶茵苗条的身影就紧紧的贴在了窗帘上。面对着面,却无法看到彼此的眼睛。也许男人与女人,中间只隔着一层纸,可是捅开这层纸,又是多么的难。就如晚上,叶依青不敢想像,如果叶茵拉开了窗帘,他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黑漆漆的夜,沉默的厂房,只有昏黄的路灯,映着死一样寂静的钢材与机床。叶依青贪婪的看着,使劲的闻着那股机油与钢材特有的味道。真的要离开了,原来厌恶的这一切,竟是如此的不舍,以至于叶依青忘了时间的存在。。。。。。 对面的窗台上仍旧亮着灯,可是公鸡已然鸣唱。头遍鸡啼,就将依青拉回了现实。他这才发现衣衫已被夜雾湿透,那薄薄的镜片,也蒙上了一层薄雾,模糊一片。冷,确实是有些冷,在身后师兄弟们的呓语声中,叶依青生生的打了个寒战。 “该走了,真的该走了”。叶依青呢喃着。他撩起衣角,将眼镜细细的擦了又擦,他是在拖延着最后的时间,原因他也说不出来。当镜片擦的近乎发出亮光,依青才从容的将他带了上去。深深,深深的再望了一眼对面的窗台。他不再犹豫,因为他也不是个犹豫的人,所以他走下了阳台。 晨曦已泛起了初白,深秋的清晨,有着浓浓的雾,叶依青骑着他那张七零八落的单车,叮叮当当的骑行在回家的路上。前面,雾海茫茫,一如叶依青此刻的心境,不知道前路如何?他是个不会回头的人,就如刚才走出厂门的时候,他都没有回头望上一眼。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