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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住的胡同口有一个干、鲜果摊,摊主是一对五十来岁、来自附近县里的夫妻俩。男摊主沉默寡言,脸上总是带着谦和的笑容;女摊主却是个热情爽快的人,见到左邻右舍总要热情地打声招呼,抓把瓜子塞到跟在身后的孩子兜里,她那洪亮的嗓门和有力的动作,让久居城市的人们觉得夸张得有些不真实,但大家都相信她确实是真心实意的。夫妻俩除了数九寒天回到租来的房里过夜,其余时间都是不分白天黑夜地在摊上。早晨把干、鲜水果摆开就开始营业,晚上略一归笼,用一大块苫布盖上就算打烊,夫妻俩就睡在苫布下的干鲜水果中间。所以呀,真可以说夫妻俩就在公众的眼皮底下过着一种透明的生活,他们也就把胡同口这块地方当成真正的家了。 生意清淡的时候,男摊主就坐在墙根的躺椅上晒太阳,或者和旁边修车的师傅聊天。女摊主则捧着从附近书亭租来的书看。有一次我随手翻看了几页,发现书是盗版的,里面错字病名挺多,就问她能看明白吗,她说连蒙带猜吧,她从没上过学,识字算帐都是自己留心学会的。我马上对女摊主平添了几分敬意,对她说我有一张附近大学的借书证,每次可借两本书,以后我去借书的时候顺便帮她也借一本。她立刻感激得不得了,拉着我的手有说不完的亲热话,让我也觉得自己真的做了一件什么子不得的大好事似的。 女摊主也从此对我格外地信任,远远地看见我下班就伸着胳膊仰着头高喊:“妮儿,快过来,今儿刚进的桔子尝尝甜不甜?”然后翻开书,把当天看书时碰到的不认识的做了记号的字指给我看,让我告诉她怎么念。女摊主最喜欢看通俗言情小说,看到动情处总要伤心落泪,用粗糙的手指抹去滚落到腮边皱纹里的泪珠,即便是行人如织她也不觉得难为情。我也禁不住随着她发出一声轻轻地叹息。因为忙碌的工作和自以为是,我已经很少沉浸在书中的某个情节中不能自拔了,我不知道这是涉世太深的幸福还是悲哀。我更加敬重这位女摊主,也从此认识到许多被认为出身普通,工作平凡,未登大雅之堂的草芥之民一样拥有非常丰富非常善良的情感,他们的心灵栖息在令人想象不出的辽阔美丽的地方。 后来这对摊主经人介绍去北京某个大学的食堂里卖早点,偶尔我们会互打电话道声问候。曾经的女摊主依旧昌那么热情爽朗:“我现在看书已经很少有不认识的字了,我现在还正学写字,写字可比认字难,昨天我学写“新”字,写了两行总觉得有点别扭,就请教旁边的一个女学生,她说:“新字左上边是个‘立’字,你写成了‘六’字,少了一横,可不是看着不顺眼,哈 ,哈,哈……”。“这可能和我眼花看不仔细有关系,我这就去买付花镜,认真学写字,过不了多久就可以给你写信了。”听到这里我也忍不住笑了,嗓门响亮得自己都有些吃惊:“我要有你这么大的学习热情,就是读博士也早已经毕业了,哈,哈,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