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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失眠是在十二岁上初中一年级的时候,那时晚上我和我八十多岁的奶奶同睡一张大床。一个冬日寂静的深夜,我被一种怪怪的均匀而清晰的声音惊醒:“噗、噗、噗……”,我扭过头去,发现这种声音是从奶奶的嘴里发出来的。奶奶仰面躺在床上睡得正熟,她用鼻子吸气却用嘴呼气,每当呼气的时候,双唇就被吹起来,“噗”的一声又瘪下去……清冷的月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我们临窗的床上,我和奶奶都被笼照在这银色的月光里,被褥和家具失去白日艳丽的色彩呈现着灰白的色调,在这静静的夜里与那淡淡的月光反而显得异常协调。奶奶高高的颧骨,深深的眼窝,额头和嘴角细而深的皱纹我都有看得一清二楚。更加异常的是我的清醒的头脑和平静的心情,使我久久不能入眠。
第二天,我把头天晚上的情形讲给妈妈听,妈妈轻轻地叹了口气:“那是奶奶在吹土呢,黄土已经埋到奶奶的脖子上了。”我不明白,妈妈继续说:“人一生下来,就象一棵大树的种子落在地上,从此开始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渐渐地长成一棵挺拔的大树;而地上的黄土就像一根藤蔓缠绕着树干向上攀缓,一天天,一年年,直到有一天,黄土的增长超过人生的增长盖过人的头顶,人的生命也就到此为止了。奶奶现在八十多岁了,黄土地已经埋住她的脖子,慢慢就要没过她的头顶了,她吹气就是要把埋在她周围的黄土吹走一些,这样黄土埋得少一些,奶奶的生命也就长一些。”我听后很久没有说话,我第一次感到死亡竟然离得我们这样近,从我们呱呱落地起就紧紧地追随在我们每个人的身后。 从那时我第一次品尝失眠的滋味后我不常常被失眠所困扰。夜半醒来听着奶奶“噗、噗”的呼气声就难再入眠,数不清缤纷复杂的想法在眼前飘来荡去,无忧无虑一觉睡到大天亮的童年时光就这样结束了,成长和烦恼一起走来。我开始认真地思考五年后的我、十年后的我、五十年后的我、百年后的我该是什么模样;开始留意观察二十岁的姐姐、四十岁的阿姨、六十岁的奶奶在干些什么;然后我就开始规划现在的我将来的我该怎样生活。于是我下定决心和调皮淘气、厌恶学习的过去告别,从此认真地听老师的话好好学习,听妈妈的话多干家务,听奶奶的话好好孝顺她。这些过于明显的变化曾引起父母很长一段时间的怀疑,他们怎么也搞不明白那个最最淘气的孩子是如何一夜之间开了窍,从而脱胎换骨的。真的,我应该感谢奶奶每晚的呼气声以及由此引出的许多个不眠的夜晚,是许多个这样的不眠之夜中的思索、回顾和展望改变了我的一生。 我奶奶是在九十高龄时无疾而终的,她安详地躺在灵床上就象我每晚看见的一样,只是她的嘴唇一动不动。我坐在她的身边,紧紧地握着她已经冰凉的手却没有一丝恐惧。抬眼望去,玻璃窗上、墙围上还贴着奶奶剪刻的形态各异的窗花,门框上、窗棂上还悬挂着奶奶缝制的带流苏的虎头香囊。从我记事起,奶奶手上总拿着干不完的活计,年轻时是为了生计,年老时则是出于兴趣。奶奶八十多岁了还坐在门前穿针引线做手工,引来多少行人诧异的目光。我的奶奶曾经认真地快乐地生活过,直到黄土淹没了她头顶上的最后一根白发。她一生经历的艰辛太多,却几乎不曾听她抱怨过什么,她安祥地闭着双眼,就像重新回到了母亲的怀抱里,从此久久地睡去。 我的奶奶已去世好几年,失眠仍缠绕着我,但我却从未曾想过去求治,在这喧闹匆忙的世界上,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安然地躺在床上,借着窗外朦胧的月光,仰视着暗淡的天花板心平气和地思考一些事情,谁又能说这不是一种幸福呢?我甚至觉得失眠是奶奶送给我的一件最好的礼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