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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一年前,住宅区物管部门出台了便民新举措:每天定时把垃圾放在楼道里,有专人及时清理,但这一新招不太被接受,原因是,垃圾放楼道里不雅观,万一清运不及时,影响卫生,物管部门顺从民意,改成定时定点把垃圾集中。不久后,我注意到在小区里,好象是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突然出没着一群无家可归或者是离家出走的野猫。 我很快发现,这些没人管,无人收留的猫主要靠垃圾为生。我对猫一向抱着欲近不敢的矛盾心情,出出进进,忍不住要远远地观望这群流浪的生物。 今冬的一个周末,太阳很暖,我和先生坐在花园里喝茶晒太阳。远处晃过来一只看上去已经饿得步态发飘的黄猫,瘪着肚皮,有气无力地喵喵叫着,直直地竖着尾巴,绕着我的脚转圈,一副可怜兮兮的饿鬼相。先生见状发话:“等着,我去买卤猪肝。”我正在犹豫,未置可否,只见两个邻家小女孩提着一塑料袋吃的东西过来,我便上前询问,女孩见我要喂猫,慷慨地拿出一个肉松面包来。 满以为,只剩一口气吊着小命的黄猫一定会狼吞虎咽地吃下肉松面包,没料到,它耸着鼻子闻了闻,象是不忍辜负我的好意似的,很敷衍地把面包两头抹的肉松舔了两口,就拍屁股走了,任我咋唤都当没听见。气得我七窍生烟,哼!瞧这副臭德性,饿成这样还“叫花子嫌稀饭馊”,我负气地发誓:以后休想指望我再喂你们任何东西!我不确定,这只宁愿饿死也不肯改变饮食习惯的猫,是出于保持气节还是天性难改。后来一位养猫的小姑娘给了我答案:她家的小猫最初也很挑食,后来狠狠饿了它几顿,它就从食肉动物变成杂食动物了。 之后,我又无数次与这帮围着垃圾转的野猫遭遇。我一般是晚上把垃圾提到较远的固定垃圾中转站,途经垃圾投放点,总是能看到几只猫儿在觅食。而中转站那儿有一只纯黑的猫——我把它称为“地头蛇”——风雨无阻地把守着这道关口,等着随时送上门的垃圾食品。与垃圾猫们不即不离的,遥遥地“共生”着,这样的日子倒也相安无事。 发情季节,猫儿们肆无忌惮的叫春声在我们的房前屋后此起彼伏,成了那些夜晚独特的伴奏音乐。不过,我们已经习惯了这种声音,倒窃喜有福听如此悦耳的天音。 前不久的一件猫事,引起了儿子的注意。在我们屋后,不知什么时候,一只花狸母猫一窝产下四崽小花狸猫,夜深人静时,尖起耳朵,偶尔能听见它们奶声奶气的叫声。 白天,儿子一听见它们有动静,就端着早已准备好的相机,咔嚓咔嚓拍下它们睡觉、玩耍和吃奶的镜头,并选了一张猫咪全家福当成他的电脑桌面,还配上了搞笑的解说。 电闪雷鸣的时候,儿子会担心这一家子没处躲雨,也会时不时地担心猫妈妈能不能找到足够吃的,产奶喂养孩子们。几次央求我收留一只小猫,我坚决不答应。 望着四只小猫挤在猫妈妈怀里吃奶,儿子突然感慨地说:猫妈妈真不容易呀,干吗一窝生这么多? 我笑倒了:哈哈哈,野猫属于盲流,没计划生育,它控制不了生几个呀。 儿子说:那猫妈妈好辛苦啊。 我回答:辛苦是辛苦,这就是母爱啊,它在享受天伦之乐呢。 儿子点点头。 细心的儿子还观察到,猫妈妈的脖子上,有一根红项圈,推测它可能是从主人家逃出来的,满有把握地说:这是只追求自由的猫。 我说:嗯,它现在是自由了,付出的代价也不小啊,而且无法走回头路了。不得不风里来,雨里去的。 我习惯夜间散步,为的是避开白天的杂乱。现在我不再是孤独无伴的午夜幽魂了。无论我多晚出门,总能遇上和我一样的夜游神垃圾猫们,当我停下来的时候,会有饥肠辘辘的一只,坐在我身边,粗重地呼吸着,机警地望着远方,我不知道它在想什么,也许把我也当成觅食的饿猫一族了吧。在这样的时刻,我突然感到和它们很近,其实我和它们一样,也是一个夜的漂泊者,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儿,一个不知道明天的早餐在哪里的可怜虫。 前些日子老公感冒,我陪他去医务室打针。医生养了一只黑白相间的公猫。闲聊间,我了解到,这只猫至少有八岁了,年轻的时候很受宠,那时候,医务室里有两名医生,另一位女医生很关照很溺爱这只猫,惯得它到最后只吃美好牌火腿肠。只可惜好景不长,前两年女医生退休了,老猫的好日子也到头了,又回到过去的生活,却承受不了生活质量的巨大落差,有一次,它赌气离家出走了,医生以为它不会回来了,却不料,一个星期后,它耷拉着脑袋,狼狈不堪地回来了,任凭主人怎么打骂踢赶,横竖就是不挪窝。 医生气咻咻地说:这家伙太挑食了,只吃鱼、泥鳅、猪肝,太难侍候,养这么多年,实在养烦了。 不知为何,我对这只老猫动了恻隐之心,从它身上,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晚年。不由得打破不喂野猫的誓言,有鱼骨头啥的,我会专门留着给它送去。我想,这只曾经养尊处优的猫,到老也放不下架子,也不愿意面对失意的现实,宁肯这样半饥半饱地吊命,也不想沦为拣垃圾的流浪猫,我要努力帮它维持这最后的尊严。 前天晚上出门散步,途经垃圾投放点的时候,我非常意外地发现了这只晚节不保的老猫:它胆怯地躲在暗影里,象是认出了我一样,期期艾艾地惨叫着,又象是非常羞愧于无奈的堕落。我大吃一惊,赶紧回家叫儿子把鱼骨头和卤鸭子骨头递给我。 投放点还有另一只久混此道的黄猫。老猫似乎还不习惯与流浪猫为伍,家养猫吃惯独食,还没有竞争意识,或许它太老了,不敢与黄猫比拼。它躲着,虽然是个大块头,却不敢与小个头的黄猫抢食,黄猫一发出呜呜的警告声,它就吓得连忙缩到角落里,千呼万唤也不出来了。 我发呆地站在一堆垃圾前,看着黄猫饥不择食的吃相,还不时抬起头望着我,眼珠子直勾勾的,充满乞讨的意味。我突然对它心生厌恶起来。那些娇滴滴的宠物猫们,一个个慵懒矫情,小资情调十足,如今怎么沦落到这般田地?不由得叹道:生存才是硬道理啊,没有生存保障,谈何气节、尊严、梦想与荣耀?心里涌出一股且酸且涩的东西……为老猫,为所有的垃圾猫和我自己。 我无从考证这群垃圾猫的出现,是否只是我所在的小区的偶然现象,别处如何尚未可知。我还是忍不住地杞人忧天:这群自由散漫的盲流,自生自灭于垃圾,会不会埋下隐患,有一天步炭疽病、猪链球、禽流感、口蹄疫的后尘,给人类带来新的一轮恐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