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经社区女性社区汽车社区军事社区文学社区社会社区娱乐社区游戏社区个人空间
上一主题:喜欢ZKOCT和新狂人感想的朋友,请... 下一主题:一起医疗纠纷
小说:老县城里的女人
[楼主] 作者:新狂人感想  发表时间:2005/05/24 21:36
点击:910次

 

 

 

          一

山子爷是我很尊敬的一们爷爷。在天井里看他胡子长长的,翘翘的,似乎是从四书五经中走出的人物。

山子爷确实读过私塾,挨过先生的戒板,他对古文的记诵差不多是被先生的板子打出来的。山子爷有一脸花白胡子,牙齿也稀稀落落的似乎被狼叼走了,脸上沟壑纵横,显得奇老,却有一个好记性,好唠扯他年青时的陈谷子烂芝麻。年青人不屑于听,我却像一个挖宝者,总是着意从他的闪闪烁烁的言词中追寻一些能激动我的事--人到了老年,一切的浮浪四起汹涌澎湃都在年轻时经过了,归静了。山子爷对我的猎奇和追问不舍,也无意掩遮什么,渐渐地,我对山子爷懂了许多。

山子爷说的最多的是茹子娘。

 

       二

山子爷说:

一九三五年的永年城风光得很,虽然废了皇帝、兴了民国,但老时光的投影--老宅子还在。那县衙门、府衙门,还有武衙门,宅第参差,青青仄仄,排场得很呐!县衙门东边紧毗文庙。文庙往北井深六十米是察院,察院的墙有十尺高,把里面围得神秘叵测。

光绪爷的时候,方圆几百里的秀才们都要碎云一般聚积在永年城(当时叫广府),所进行的是令秀才们耳热心跳的府试。每逢府试,整条南大街就就搭起了好多临时嶂棚,卖烧饼的、卖果子的、卖瓜籽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吆到一处,惶闹得鼎鼎腾腾。

山子爷家就住在南大街,与茹子娘错对门:与茹子娘虽隔着用五条青石铺就的街,还是如同一家一样。茹子娘的房檐上滴下的雨水,山子能听得见,山子爷家中的呛锅淘米声音地,茹子娘也听得见。茹子娘没来南大街前,老宅子里住的是大老黑:茹子娘是从城外十里铺吹打打嫁过来的,刚入门时,人长的花花润滋丰满,人们不知她的名字,只管喊她“新媳妇”,过门五个月后,新媳妇就生下来茹子,茹子娘的称谓叫定了。

茹子娘的婚礼可以说闹翻了永年城。这里面的缘由,面大街的人老幼皆知。说白了,一是因大老黑称钱,二是因新媳妇的模样俊。关于茹子娘俊俏的程度,人都传说,在十里铺的庙会集市上,茹子娘姐妹几个拉着手在街上走几遭,集市上的买卖就减了几成。

大老黑是开鞭炮坊的,他曾是永年城里又黑又丑的穷鬼。刚开始他做出的爆竹个头小,也不怎么赚钱,后来,不知哪块云彩为他驮来发财雨,他无师自通研配了同种火药,浅黄色,尝尝有甜味,但爆声贼响,能把厚牛皮纸嘣得碎毛四扬如棉絮。大老黑是个光棍汉,四十好几的人啦,没娶上媳妇,不仅是人皮肤紫黑,还因他的一脸麻子:他脸上大麻子套小麻子,小麻子中心还有黑点,那一脸的坑坑洼洼,逢下雨仰天看,能接一盆水,哪个闺女见他不起一身鸡皮疙瘩。

钱壮人胆。大老黑发财后,对过去腆着脸也巴结不上的小寡妇们冷淡了,甚至见了街长也敢斜着眼说话,好似自己一下子成了从古墓挖出的珍贵文物,别人只是自己身上的土颗颗。

大老黑传言非要娶个黄花闺女尝尝滋味不行。这也是茹子娘命里的灾,大老黑用蓝布包扎着礼钱托媒婆去十里铺保媒,心里忽颤颤的没着没落,谁知一保就准,茹子娘家图了大老黑钱财,应了这门亲事。大老黑心里那个美呀,为了美人就豁着钱花,这婚礼办得比街长前年为儿子婚庆还要热闹八成。鞭炮焰火就别说,光迎亲的吹唱班就请了五班,大戏搭了两台,大汽灯闪耀耀的如夜中的太阳;唢呐、芦笙、横笛对着桌子吹,并着桌子吹,比着吹,赛着吹,吹得眼睛凸凸的如金鱼,吹得脖子上的青筋凸了蚯蚓。

乐声就是号召。整条街的男人女人们都锁了自家家门去看新媳妇,去看十里铺嫁过来的美人,去看一朵牵牛花是怎样插在粪堆上。大老黑已兴奋得脸上的笑模样没有消失过,二十多桌酒席从院里摆到院外,凡是南大街的,不管随礼没随礼,都请。男人们喝酒喝得那个顺呀。酒提着心劲,心劲助长着酒力,一张张脸喝得黑紫烂红;女人们则是一边低头吃菜,一边唧唧咕咕,直说可惜这么俊俏一个闺女怎么钻进了大老黑的鞭炮窟窿。

闹洞房是婚礼的重头戏。那些早就眼馋的轻浮汉子们趁机拧新媳妇一把,闹上劲了,六七个人打撂把新媳妇压在炕上,是一座用肉堆成的小山。就有人喊:快下来,快下来,新媳妇没气了。汉子们大惊失色地纷纷从炕土跌翻下来,不料,那新媳妇竟不倒翁似地悄悄地坐起来,跳到了炕里贴墙根的地方拨弄自己的辫梢。当下就有贫嘴的小声嘀咕:黄花闺女这么禁压,恐怕黄花早被人摘走了吧!?立即,有一只手捂住了他的臭嘴。

午夜后,人皆懒懒散散稀稀松松地回了,洞房内的灯也不失时机地熄了;窗外,还扎一堆心花的汉子们听房,耳朵发员猎狗一般追寻着屋里的动静。里面的大老黑装模作样故意咳嗽两声,他们也咳嗽两声;里面的大老黑吩儿吩儿地大喘粗气,他们也大喘粗气。旁人听房听一晚就打住,这群贫鸟一直听了一个礼拜,直听得大老黑没耐性了,抄起顶门杠驱打他们,他们才吃吃地笑着各自回自己的窝;回到家也不消停,一面操作着床上之事,一面凑女人耳边说听房的“奇妙”,女人们就骂他们:你的牛牛如果有能耐,也到十里铺新媳妇的湖里去泅水。

 

                                         

大老黑平时在南大街脾性是很暴的。这也怪得很,大老黑娶了茹子娘后,脾气变得和顺了,见人脸上也有了笑纹,谁家的小孩子去他屋里偷鞭炮,他也不再抡起大巴掌捧他们的小屁股,而是顺手递一挂鞭炮。

茹子娘也渐渐显身形了,肚子发唱歌熟蒂落的大柿子一天天地大了,刚满五个月就生下女儿茹子。大老黑不急也不恼,对好喳嘴的女人们说:茹子娘是挑水时在井台摔了一跤,早产。又对好事的男人们说:茹子娘早产,怪咱,咱大老爷们都知道,身边有朵鲜花还苦自己,多挠心!谁知,女人家不禁压。男人和女人们就都随口应和着,其实都明白茹子娘是在十里铺点上种后才嫁过来的。

茹子娘为大老黑生了个闺女,大老黑的脸红喷喷地挺陶醉。他想让闺女长大后有大气候,就提两瓶好酒请私塾先生“赐官名”老先生踟蹰的一会儿说:女娃子原来是不起学名的,我想你盼子心切,就起名叫如子吧。女如子,子如女,这闺女长大后会孝敬你的。“如”子上头挂个草字头,秀气,就叫茹子吧。大老黑挺谦恭地频频点头称是。

茹子四岁的时候,正是一九三九年,这年夏天,日本鬼子已驻进永年城。小鬼子们的黄军装给小城增加了阴森森的黄色,宪兵队的大皮靴咯吱吱地响,南大街人就咯咯吱吱地过着日子。四岁的茹子并不知世道变化,她好玩,喜欢羊,大老黑疼闺女就买来两只奶羊,既是玩物,也能喝奶。

有羊就需要喂草。城里没草,茹子娘就拎着镰刀、口袋去城外割草,隔几天就去割一次,大老黑了惝在意,有一日,太阳西沉,不见切茹子娘回,大老黑就去城外寻,在城西南的洼地里,大老黑简直像被原子弹的磨菇云熏了一个跟头!他捂着脸,从指缝里看见茹子娘正和一个高高挑挑的年轻人亲嘴。立马,大老黑嗖地豹子一般冲了上去,一把将两个互相缠抱的人扯开,接着,用一个“通天炮”把年轻人撂平,顺手从地上抄起割草的镰刀,吼叫着要废了躺在草丛里抖瑟的年轻人。茹子娘灵醒了过来,两手死死地把住大老黑的手腕子,跪在地上苦苦央求:让他走吧,你是好人,求你了,让他走吧,你是好人,求你了,他是茹子的亲爹呀。

——这名话更加烧恕了大老黑,大老黑挣脱茹子娘的手,还是要往下砍。茹子娘说,看咱俩养活茹子的份上,你就砍了我,饶了他吧,他受的罪比你更大呀!茹子娘说着,便如一捆稻草般倒在年轻人身上,尽量用自己的身体把年轻人包裹得严实。大老黑抖抖瑟瑟地举着镰刀,闭上眼,抖抖地往下砍┉┉也不知砍到没有,扔下镰刀,走了。镰刀确实是落下了,并牢牢实实在茹子娘头上啃去一块肉,幸而啃得不深,养了一段时间,落了一块涌着浅红色光亮的伤疤。为了掩住这块疤痕,她习惯于梳头时使劲地往伤疤处拢,黑发遮住了伤疤,正如云彩遮住了星星。

 

                                      

大老黑的这层窗纸被茹子娘捅破后,就如一只狼被扯掉了画皮,又恢复了凶暴的脾性。他报复茹子娘的方法是一夜夜残磨她:不管在天气多冷,让她裸裸地在炕沿前站着,让她冻着,让她跪搓板,在她乳房上画灯笼┉┉对这一切,茹子娘都如羊羔般忍受着。也不管在头夜里受了多大的罪,第二天还要照样挑水,照样做饭,见了邻居还要努力现出笑模样。

南大街的人都很怜悯茹子娘,但谁也不能说什么,谁也不能帮什么。

伴着大老黑对茹子娘的虐待,他的鞭炮买卖也每况日下。连大老黑自己觉得招沾了什么邪气,头年他赶了三个鞭炮集市,三个集市都“响市”。这是卖鞭炮的行话,就是鞭炮箱自爆自响,也看不见什么明火,几十担鞭炮十几驾小车,仿佛是得了传染病似的,一担挨一担,一车随一车,一律自爆自响。逢着机灵的,听着响声推起小车就跑,跑至半道,那鞭炮箱子也是要响爆;要是跑回家,还能引爆家里的炮箱,所以,遇到“响市”,鞭炮掌柜们就乖乖地排一溜站在炮箱旁,听着劈劈啪啪的响声似割自己的肉,也得认栽。

一时间大老黑成了灾星,他赶哪个集市,哪个集市就“响市”。有个集市本来好好的,他挤过去,把挑子往路边一撂,自他的炮箱开始,一担担炮箱开始响市;这连他自己也纳闷,鞭炮同行们见他都生怒气,一概地轰他,斥他,嘲弄他。年前的鞭炮生意做得一塌糊涂。

俗语道,过了初一有初五,过了初五有十五。大老黑总想自己的鞭炮生意要初一亏了十五补。大老黑除了鞭炮做的好外,还有一手绝活,就是做起火。起火与爆竹的火药不一样,有两种,分开放,卷纸时才混合。平时,由于分放,既使是遇到明火也不会失火爆响,所以,干这活的人家都比较放心。

往年,大老黑的鞭炮生意好,在做起火烟花上就不那么经心。今年,鞭炮栽了,就在烟花上用了狠劲,把两大缸火药摆在炕头,把一卷又一卷的牛皮纸塞进炕洞里,等着过了初三,大干。因为鞭炮的生意不好,大老黑觉得茹子娘就是丧门星,对她更凶恶,把扫地条帚挂在她脖子上,让她整夜地在屋门口站着,挨冻。

初二,茹子娘把茹子送到姥姥家,自己陪着大老黑,任他给自己罪受。初五,鸡鸣五更的时候,大老黑瞟了一眼正在门口打盹的茹子娘,骂了一声说:贱货!都是你狗日的毁了我的买卖,还不你娘的把起火捻子暖暖,今个儿装起火。

茹子娘就大赦了一般走到灶前,座上锅,点着灶火,把那一大盘起火捻子放在灶台上偎暖着。大老黑从炕洞里掏一瓶老陈酒,咕嘟咕嘟都喝了几大口,呢呢喃喃骂了几句,又睡。茹子娘呆呆地望着灶膛里的火苗,眼光恍惚,似是回味着从遥远的什么地方飘来的梦。

抖地,那盘炮捻子被烤着了,火蛇一般在屋内四处乱窜,窜上屋顶,窜进炕洞,窜上炕!茹子娘愕然地望着四窜的炮捻,不知所措;大老黑还在炕上蒙头熟睡,像是驯顺的婴儿。四窜的炮捻子终于落在两口大缸里,大缸里的火药是头晚掺和好的,猛地,嘭地一声,巨大的火团掀掉了半拉房顶,大火熊熊地燃了起来。茹子娘嗓子发干,声音发哑。喊不出声,迈不动步;去开门,打不开,她就卸掉门槛,从门下爬了出去,昏死在院里。              当茹子娘醒来时,房子已经坍塌,大老黑已被烧成一截黑

炭。茹子娘披散着黑发,麻木地看人反 段黑炭盛进一个长木箱里,再运到墓地里,埋葬。

 

                                          

大老黑死了,街里人都认为他该死,如果他不死,茹子娘受的罪就永远无尽无头,也有人说茹子娘命硬,克夫。其实命硬又有什么不好,唐朝的武则天命硬,克死了丈夫,她自己当皇帝。

街上的闲言碎语是水面上的浮草,漂过去就是了,生活中的一日三顿饭是最贴近的事,还有,房子烧坍了。总得再建一个存身的窝吧。街邻们闲话是闲话,帮茹子娘生活谁也不往后拉。帮钱帮料帮工(十里铺娘家也帮了些钱),帮茹子娘把房盖了起来,虽没有先前大门大窗那么高大豁亮,娘俩在里栖身是没问题的。

为了吃饭,总得干点营生。茹子娘虽然干活不笨,只因为平时骇着大老黑,进南大街四五年,也没学会鞭炮手艺,况且,女人家家的做鞭炮,也太惹眼。

面缸里的玉茭面一天天少了,茹子娘眼里愁云一天天厚了。谁见了茹子娘谁都要怜悯地说一句,看看把一个好人愁瘦了。眼见着茹子家的粮食断顿,街里人三三两两地又进了她家,除了安慰她几句,还带来粮食,你送一升,我送一斗,有麦子、豆子、高粱、玉米、花生┅┅茹子娘几乎是眼泪涟涟地看着街邻进进出出,嫁到南大街四五年了,她还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像现在精神得像个人物。

一日清晨,茹子的新建的家院传出了咴儿咴儿的毛驴叫声,叫得南大街人又牵挂起茹子娘,急急到茹子家看,见院中多了两盘青仄仄的磨盘,三口崭新的高高大大能盛入月亮和星星的大缸。街人在墙外叽叽喳喳,从门里走出茹子的姥爷,这位当年图大老黑钱财的老汉,现在则是一脸的谦恭,频频向大家拱拳作辑央大家帮衬命苦的闺女。

茹子娘就开始做豆腐了。她的娘家就是做豆腐的,干这活还挺在行。筛豆、磨浆、滤浆、点卤、上笼┅┅嫩白鲜亮的豆腐做出来,像刚出阁的新媳妇那么可爱。私熟先生给茹子娘写了人幌子--豆腐坊,茹子娘挺高地挂在门媚上。飘飘扬扬的幌子似鬼灵,把街邻们从各家招拢来,提着荆条篮子来买豆腐。与其说是来买豆腐,不如说是来买豆腐,不如说是接济接济这挺可怜的娘俩。

街里人把豆腐带回家,炒、烹、炸、调,味道果然鲜美可口,好似平生还没有吃过这般鲜嫩的豆腐。胃口就高高地被调了起来,买了一次就想买两次,买了两次就想三次,过去是有施舍的意味,现在却是货真价实购买了。买豆腐,买菜,做饭,本来是娘们儿的事,男子汉们了硬去搀和,都愿挎着荆条篮子去买豆腐。刚开头,娘们儿连为汉子们突然勤快而高兴,很快悟出其中奥秘:他们是为了进豆腐坊多看茹子娘几眼,过一下眼瘾。也确有轻浮的主儿,看周围没人,就捏她一下,或者抠她一下,脸上咙喉里都跳动着得意。对这些,茹子娘并不恼,好似一切都本该这样,好似她自己是南大街人共同的媳妇。

大老黑刚死两个月,茹子娘就恢复了刚过南大街时的好看模样,不知是豆腐坊的豆腐味熏得,还是天生俏丽坯子。老娘们们又惊讶又嫉妒,怎么凶暴得如一只山豹的大老黑也没吞啮了茹子娘的美貌,这个小女子莫非是从水荷花里长了崃的花精?无论是买豆腐或不买豆腐,男人们都爱纠缠茹子娘,说几句荤话,送一把瓜籽,或是像恋爱时呆呆地中电一般看她几眼。对这种境况,女人们都明镜似地看在眼里。像以前同情垂爱她一样,现在一概地嫉妒或仇恨于她了。女人们不再让男人去买豆腐,把男人们气得青一脸白一脸的,又说不出什么。

尽管茹子娘的豆腐照样做得鲜嫩无比,她的豆腐生意还是一日日惨淡下去;尽管女人们也很想吃茹子娘的豆腐,为了让嫉恨的心平坦一些,也故意走远道去城外去买。城外的豆腐又酸又粗,男人们吃到嘴里,骂骂咧咧,摔盆子摔碗。女人们挨了男人的巴掌,呜呜地哭,男人走了女人们就在茹子娘门口跳着脚骂。茹子娘并不出来应战,在屋里也没什么声响,好似街筒里的是是非非与她并无关系。

生意虽然惨淡,来买豆腐的人还是有的,不仅有街里的,还有街外的,赶着寸劲还有乡下人赶三五里路来茹子家买豆腐。对于来客,不论老幼,她一概是笑容可亲地接待,给买者把豆腐码齐,放妥贴,再一步步地送到门口。如遇到轻浮的男人拧她一把,或抠她一下,她照样不急不恼,只是很认真很平静地说:别闹了,别闹了,回家要生闲气的。

 

          六

山子爷讲到这里,长长叹了一口气,继续讲道:

有一年以后,有人传出了一个如同雷炸一般的消息,说茹子娘开始睡男人了。这对于南大街男人们不啻是一个重大打击--大家也开始觉得她是南大街人共同的媳妇,因而不愿她再嫁人,也不愿她与任何男人睡觉。

山子更不信。山子家与茹子家错对门,茹子家的一切动静,山子都能看电影一般看在眼里。山子剜心一般听人讲茹子娘与人睡觉,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默默念叨:我是听岔了。回到自己家,在整个晚上,山子不再睡觉,一心一意留神对门的动静。他还悄悄地在山墙上卸了一块砖,白日锲入,晚上拉开,观察着茹子娘的动静。

一晚,两晚,三晚,平安无事。山子几乎像更夫一般喜爱“平安无事”这四个字,第四天晚上,有个戴大草帽的男人溜进了茹子娘的豆腐坊。男人的脸面不清,但看他和仇恨中盯着茹子家的愈来愈模糊的轮廓,在整个夜晚他都恨得捶炕,幸好这些变化是涟漪在一个少年的内心里。

山子继续通过墙上的“了望孔”去看茹子家的变化。这也是一个悖论,就如有了毒瘾的人明知吸毒不好,却偏偏去吸毒。山子明明知道看茹子娘睡男人自己会受伤害,却偏偏去看。他仔细辨别着这些夜鼠一般的男人,有个子高的,有个子低的,有年龄轻的,也有年龄大一些的--全是南大街的男人,其中不乏他在平时十分尊敬的长辈。这些夜鼠们一律是夜半时悄悄钻进茹子娘的豆腐房,又在天色擦亮时心满意足地从豆腐房吱吱叽叽打开门,光着脚丫,拎着鞋,溜出豆腐房,一直走好远才穿上鞋。

山子当时虽已上了私塾,但私塾不开历史课,他还不知道中国历史上曾有过一个叫做母系社会的历史阶段。茹子娘所做的事正是返祖,她是南大街小小母系社会的女当家。对于茹子娘的睡男人,南大街的女人们并不以为然,她们不恼也不骂,表现出少有的宽容,有时聚在一起窃窃私议,也是说,女人也是人,身边总得有个男人,有男人才好活命呀。细究起来,也不是女人们突然改变了嫉恨的天性,而是茹子娘睡的男人一概是南大街的光棍汉,没有一个是拉家带口的。

茹子娘为什么只跟南大街的男人而不跟别的地方的男人睡觉?这大概是感恩南大街人对于她娘俩的恩泽。也可能是悯怜南大街那些因为穷而娶不起媳妇凄凄惶惶的光棍汉们。

--山子傻傻地想。

 

            七

您果真也与茹子娘睡过觉吗--我问山子爷。

山子爷并不答,他缓慢地吸溜了好久的茶,才静静地说:

自己那年才十六岁,正在读私塾。虽然在先生那里读的是之乎者也,身体上的实际变化使山子有点倾慕女人了。茹子娘大山子不过五六岁,刚嫁到南大街时,山子从花轿里看到了茹子娘美极了的模样,她哭得眼皮肿肿的,模样真疼人,山子当下就气忿忿的,夜静之时,铲一屙牛屎,隔着墙甩过去,甩在大老黑贴着喜联的黑大门上。

大老黑“罪”有应得地被炮药烧死了,山子心里高兴得总是像在嘴里噙着两粒糖豆。他为茹子娘步出苦海而欣然,然则看到茹子娘开始睡男人了,他最内心的那层雪白的窗户纸就开始被染黄,渐渐转化为阴煞煞的黑色。山子在自己铺下掖着一个账本,上面莫名其妙地画着好多“正”字,这奥秘他自己明白:记录的是茹子娘睡男人的次数。

山子家在南大街是富户。山子的爷爷奶奶好吃豆腐,娘就让爹宁愿走远道去城外买豆腐--尽管爹是一个很笃实很规矩的买卖人。城外的豆腐又酸又粗,把个老太爷吃怒了,白胡子翘翘地直骂爹是人不孝之子。娘只有接收着老太爷沉甸甸的话,思来谋去做了中和,可以去买茹子娘的豆腐,只是娘也不去,爹也不去,就让长的瘦瘦伶伶的山子去。

山子如同得知婚期一般得意于女娘的这个决定。他推开茹子家早被他看熟的栅门,进了茹子娘的飘着豆香的豆腐房。“买豆腐”的时候,简直不敢抬头,仿佛茹子娘头上顶着刺眼的太阳。茹子娘并没有理会到山子心里是什么样的表情,只是朝山子明朗地微笑着,轻轻摘下山子胳膊上的荆条篮子,又若无其人地切豆腐,称豆腐,码豆腐,还静静问山子能背多少唐诗,会不会打算珠(算盘),将来茹子长大了要跟山子学算珠,等等。

茹子娘越是关切朝山子问这问那,山子的心越是被撕得裂痛,越是想找个山崖口跳下去而不管这个山壑有多深多险。还有一种想法特别说不出口,山子很想杀了茹子娘!他觉得他有这个权力似的。

那个夜,天上的星很黯淡。山子似一只灰鼠一般溜到茹子娘墙外,手腕上吊着个小布袋,沉甸甸地坠着山子刚从家里“偷”出的大洋。院门,无声地开了,这扇门夜里从没有闩过。山子似一盆水泼进院内,悄无声地又推开豆腐房的单扇门,从门缝中挤出茹子娘白雪雪的脸和她声音不大不小的惊讶:哎哟,山子,咋地会是你?

山子并不言语,像他所见熟的男人似的,撩开茹子娘的胳臂就进了去。豆腐坊里弥漫着更浓烈也更醉人的豆味,是豆子们粉身碎骨后弥出的那最后的怪香。山子用鼻孔使劲嗅着这种空气,就大步地走到屋正中,立地金钢似的竖在当地。山子膘了一眼东墙根明显是刚刚摆放的临时订铺,往床铺上甩下叮叮当当作响的大洋,说:“我有钱,我要跟你睡觉。”

茹子娘先是怪谲地看着这个少年的一举一动,直到听见山子的睡觉的宣言,才灿笑地笑了,她笑的是那么单纯,纯得其中渗不得一丁点邪恶,说,山子呀,你还是个孩子,你懂什么呀,你家在北京的字号遭了灾,你就别扯你爹娘牵挂了。

山子却执拗地说,你不让我睡,我就不走。

茹子娘沉吟了一会儿,就说,好,好,好,今晚你就别走了。说着,转身出去,大概是去了茹子住的房间。不一会儿,返回,怀里抱了一条棉棉融融的新被和一条蓝洋布新床单。茹子娘把过去的被子当褥子垫底铺上,上面覆盖了新床单,再铺好新棉被,让山子睡。山子的心别别地跳着,脱衣服躺下,新被子沁出新棉的馨香,暖融融地令人发困。山子不一会儿就昏迷迷入睡了,茹子娘坐在枕边轻轻叹气。

黎明时分,茹子娘殷殷地唤醒山子,催他回家去。山子看了看眼睛涩涩的茹子娘,才发觉自己上当了。他似小狗一般跑回家,口袋里鼓鼓的,正是自己的八块大洋,一块也不少。

挨到天晚,山子又溜进豆腐房。茹子娘看他怯怯的样子,笑了说:真是个小馋猫。怎么又来啦。山子的脸上面涌出红布一般的红云。小声说,昨晚被你哄睡了,今个儿一定要睡你。茹子娘的嗓眼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好吧,好吧,我的小少爷,今夜一定要让你睡。茹子娘又精心地铺好床铺以后,又对着桌上的圆镜仔细地梳头,当梳得没有一根乱发后,她才脱了那件对襟桃红色的小棉袄,只着一件红兜肚,兀自先钻进被窝,睡了。山子心惊手颤地脱得光光的像个小泥鳅。钻进被窝,立即被她身体的巨大暖意和温存薰醉了。他似一只被冻僵的小鸭依偎在茹子娘的怀里,渐渐地被一种甜的化解不开的东西弥漫得什么也不知道了……

又是黎明时分,茹子娘推醒了山子说:山子,山子,醒醒,醒醒,你好好地看清楚了,你已经睡了我,以后不要再来了。啊?

山子睁开了眼,嘴巴绵绵软软的,是自己的嘴还在噙着她白酥酥的奶子。

山子在茹子娘的帮助下,笨笨拙拙地穿好衣裳,他自己并不知道与茹子娘在冥昏中都做了一些什么事,反正,打这以后,他对豆腐房的豆味有一种特别的感觉。以至于以后来结婚成家,熄灯前,总习惯在靠近床的桌子上摆放一盆没有烹饪过的生豆腐。

――山子爷讲到这里,苍老多皱的脸上竟涌出浅浅的红晕。

 

茹子娘为啥不去十里铺找他的有情人呢――我问山子爷。

唉,山子学生的叹气里蕴含了对茹子娘的无限同情。他说:

茹子娘命苦呀!一俟办完了大老黑的白事,她就回十里铺找那个年轻人,但那个年轻人已往南方当兵去了,走时还信誓旦旦地对伙伴们说,如不混出个人模样就不回来。结果,一去没回头,人的模样见不到,鬼的模样也没见到,和他一块儿当兵的老乡捎信说,他打仗打疯了,别人都撤退了,他坚守在碉堡里给敌方以极大杀伤,敌方最后用炸药炸飞了这个碉堡,他连个囫囵尸首也没落下。

 

那么,茹子娘后来怎么样了――我又问。

茹子十岁的时候,她就死了,是病死的。当时县城还没有西医,中医也诊不出是啥病,只是一个劲地消瘦,瘦得只有一把骨头,一阵风就能吹倒。人就最后瘦死了……美人,真是个美人呀,就是到临死,她那双眼睛不审忽闪闪清清亮亮的。

为茹子娘出殡时,南大街人都出动了。在那个年代,寡妇家殁了,各家的男人是不送殡的。茹子娘就不然,南大街的青壮男人们都来了。送殡的队伍,一溜长阵摆了好长,男人们一概低着头默行,女子们也默默地用手巾去拭擦永远也流不尽的眼泪――人死之后,活着的人总是突然想到死者生前的诸多好处,那些有隔膜的地方就淡漠了。

在这以后很长一段时间,茹子娘在南大街人的心中仿若圣人一般。没了茹子娘,好多男人和女人们的生活不得不扭转为另一种节奏与内容。

山子没有去送殡,他当时正在北京的字号里当管账,关于茹子娘的死和她的葬礼是事后才知道的。

山子爷又叹了一口气说,唉,你也问得太多了,我也讲的太多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山子爷颤巍巍地坐在旧式红木太师椅上,像是一尊不朽的雕塑。我真没想到,老年人的心中还能珍藏着这么动人心弦的往事。

茹子娘如果还活着,恐怕也有八十五六岁了。

本帖地址:http://club.xilu.com/211003/msgview-135820-46082.html[复制地址]
上一主题:喜欢ZKOCT和新狂人感想的朋友,请... 下一主题:一起医疗纠纷
 [2楼]  作者:半壁斜阳  发表时间: 2005/05/24 22:16 

回复:偶来学习了呵呵


※※※※※※
喜欢不加糖的咖啡,喜欢烛光红酒, 喜欢五光十色,也喜欢黑白分明, 希望有个阳光充溢的房间 醒来就看到你在身边.....
 [3楼]  作者:zkoct  发表时间: 2005/05/25 01:38 

回复:豆腐西施源出于此了
情节引人入胜,故事又非常可信。

※※※※※※
http://211003.bbs.xilu.com/ 欢迎光临随缘楼论坛
 [4楼]  作者:荷露清韵  发表时间: 2005/05/25 06:37 

回复:哎,还是应了那句老话。。
自古红颜多薄命。

※※※※※※
 [5楼]  作者:清秋月影  发表时间: 2005/05/25 10:26 

回复:狂人~~~
你发贴时的行距太小了.看得俺有晕车的感觉了.累死了,下次注意啊,这次就不扣卷面分了.(乐)

※※※※※※

精彩推荐>>

  简捷回复 [点此进入编辑器回帖页]  文明上网 理性发言
 推荐到西陆名言:
签  名:
作  者:
密  码:
游客来访 
注册用户 提 交
西陆网(www.xilu.com )版权所有 点击拥有西陆免费论坛  联系西陆小精灵

0.153190135955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