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落下瞬间明白,对你的爱永远不能公开》
一)
年少时总去喜欢父亲一样的男子,情愿忍着小小委屈,乖巧地等待他们拨冗一见。
一场一场,他们一次次离开,在各种各样借口里,或者干脆沉默着,想任时光掩埋。而我是记在心里,悄悄不说,一次一次思量,自己是否做错什么。
想了又想,没有解答。
那些说是给解答的,除了看笑话,就是道貌岸然,要么为标榜它自己的个性说些违心的谎话,还自以为表现成理解。
要的不是理解,是解答。
二)
第一个抱我在膝上的男子,生就一副软弱相,不是我喜欢的男子。可他手是暖的,肯不动声色抱我在膝上,只看着我,心无旁骛。
那么可以忍受他不讨喜的模样,不看他垂落的眼角深重的皱纹,勉强不拒绝陌生的碰触。
据说,喜欢与爱是两码事。喜欢可以不爱。
那么,不喜欢可以爱。
据说,爱可以培养。
那么,学着爱他,当是感激。
说爱啊爱啊,小心翼翼不敢给旁人知晓。看多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假设自己已经看穿,不要麻烦,不要结局。剥夺别人的,终究会被另外的人剥夺。像旧话说的,有一必有二,有二必有三;男人是会被宠坏的,就不能太宠。
在他妻儿面前,是乖巧小姑娘,说话滴水不漏,眼神掠过也是镇定。
他欢喜,送些这啊那的,告诉他不需要,仍是谢他。
他不悦,三日五日的拉长了脸,也不敢多问,怕触怒的是不想提的一块。
怕失去,患得患失,战战兢兢。
他满足于那样太平,夸句乖巧,连虚假的许诺也不给,只空泛夸奖,紧紧抱着。自以为聪明的小姑娘就满心欢喜。以为那番忍耐,真带来漫长的温暖。
可是他会离开。太平静的给予,只会让他厌倦。
不过一个沉默隐忍的女子,与妻子有什么两样,寻花问柳的趣致全都失去。
该是在有些担忧的心情里,才更是刺激;尽管并不真的希望,有什么闹剧发生。
放是不肯放的,白白放弃,他哪里甘愿。
只去再寻别的女子,+1+1+1,我知道了,还在想,反正知道必定发生这样事情,他能有我自然还能有别的谁;反正他的妻子才是被损害了的那个,我不过是我,他欢喜时我在,他不悦我消失;乖巧地爱着,总是没错。
不是没有些自鄙,但想着并不要剥夺他妻儿什么,就泰然些,当自己无辜。
某个别的女子,给他新鲜,也给他破灭。
吵闹争夺的尴尬一丝不漏全部发生,轩然大波里他和那些人都疲惫。
结局是一切伦理道德里提倡的那种,他举手投降,或者说,浪子回头,至少在那时刻,算是下了决心,要安守家庭作好好先生。
连我也放弃。
那时想的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三)
存着怜悯自己的心意,终不能摆脱怪圈,还是爱上那些温情脉脉的老男人,撒娇着乖巧着隐忍着,错觉自己做得最好,该是不会总遇不上坦然自若的男子。
然而那些人通通在陈旧的模式里。
贪婪地守着这个要着那个,什么都不放弃,也就罢了,反正我心里是准备着,一成不变的隐瞒,没想要作他们的妻子,反正剥夺来的,迟早会被剥夺,要生活在担忧里,不好。
怨恨的是他们最终都说要变作好好先生,恨不能把旧时给女子用的三贞九烈刻在头上,不管来不来得及,都说是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未晚么?未晚么?
断了的线,就算系上,终究会保留一个结,再不能是从前模样。
离开就离开罢,抗议我不会提,争来的没有意思。
四)
最后一个年长的男子,生着我喜欢的模样,有我喜欢的从容不迫。
心情好的时候他将我举得高高的,高过他头顶,低声地笑。
偶尔早晨他醒得比我早,蹑手蹑脚不吵醒我,买了早餐看着报纸等我醒。
会留意到我买的裤子腰身总不合适,会留意到我的廉价皮带洞有了小小的裂纹,给我买皮带时记得细心地剪短到适合我长度。
他把妻儿照顾得妥当,直言不讳将妻儿摆在心中最重。不管多忙多累,每天傍晚他都会记得拿出手机,温和地问候妻儿,叮咛他们吃饱穿暖,早些休息。见他那样温暖泰然的神情,我心里踏实。于是肯陪他为妻儿选购礼物,提醒他关照妻儿,当是自己乖巧,沾沾自喜。
那时我断断续续接近年轻男子,与他们结伴游玩。他不多问。我说给他听,他就中肯地给些建议;我不说,他就不提起。我在哪里遇见了困窘,他总愿意帮我维护我。我不是要他做什么,我让自己勇敢,可以自己面对一切;只需要他的心意,让我心里不是空洞,就什么也不怕。
我怕我会背弃他,而他说:“你要有正常的生活,现在你孤单,我在你身后,等你找到你要的生活,我就不打扰你。你是自由的。而我,不会丢下你,任何时候,你永远能回我这里。”
我终于爱上年轻男子,要离开他,抹去过往一切,安安心心做那年轻男子的妻。
他笑着,不说什么。
失去那年轻男子,羞赧,又在别的男男女女间挣扎碰壁伤痕累累,到无以为继,再躲进他羽翼下,他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
如果只是这样,死心塌地,也就完美。
一些日子以后,察觉自己忘不了某个男子。怎样挣扎也忘不了。
说给他听。
他轻轻叹息,让我去找那男子,得到了或是心死了,都是好结局。
我就离开,但自卑骄傲,不肯去寻,就飘飘荡荡的,一个人猜想,一个人生活。
不久,忽然在节日里想要问候他,却失去他的消息。他换了地址换了电话。那不是稀奇,与他在一起,以及离开他的日子里,他总不忘告诉我新的地址新的电话。这一次,他没有说。
我等了又等。
没有消息。
那个从容不迫的男人,就这样从容不迫地消失,笃定了我不会胡天海地下死力去搅扰。
真的我不会搅扰,我这样的懒洋洋,和沉浸在失去另一个人的痛里,真如他所说,发觉了新的想要的生活,虽然还没得到,而那想往里并没有他,或者他那样的人。
如果那是一个结局,好,仅仅是又一个结局,熟悉到麻木。
五)
无心介意。
时光不流逝,我依然在自己心绪里彷徨,新鲜的环境和简单的生活,仿佛是带着钢筋水泥味道的气味扑鼻而来。不专心整理回忆,几乎忘了年少时偏执的迷恋。
除了隐忍,是在行事痕迹里沿袭下来,其他的就不再适用。
偶然的机会,辗转被第一个男子寻到形迹。巧合。世界偌大,我又沉缅得恨不能将自己完全隐藏,不给任何人遇见;被他寻见,算是,为一切因配备果。所有的结局都不能说是到了底。
那男人曾信誓旦旦说要安守家庭,那样沉痛的眼色,曾是教人感动。就算在“一而再、再而三”的旧语教训里维持一丝清醒,猜测,只要有契机,他并不能做到自己所说;却真是受了感动的,险些就要相信,所谓相依为命白头偕老。
他已经离了婚,孩子给前妻。离婚的理由仍然是他的外遇,外遇对象仍然是年轻女子,现在已是他的妻。
我恶意揣测,或者那过程里有许多波折反复,谁谁谁,几个谁,妻子努力得累,才放弃他,而恰好的新的女子成为填补。
填补,就是新的妻子,新的需要担忧的人,在每一个他不在身边的日日夜夜惴惴不安,猜想他是在做什么、是不是与和自己初时状况相似的女子在一起,猜想自己会不会遭遇类似于他前妻的威胁,以及,结局。
我会想像这些。
还好,现在,真正进入那种情境的不是我。
他隐晦地提过去,恍惚里遥远得似一场旧电影,已经记不清情节,在他提醒里勉强勾勒,麻木得很。他悄悄伸了曾温暖的手,轻轻碰触,我的皮肤还是冰凉。不着痕迹裹紧外套,疏离地微笑。说,是啊,很久不见了,忙什么呢?
是谁唱:情人的怀抱追不上变心的翅膀。
我是变心了吧,不只对他。
爱上另一个人,就是对那一个人之外的一切变了心。
并且无可挽回。
看他衰老的面容竭力表演,膝头孱弱得怕是再坐不上我,却还要重忆旧时的温存,真是有些悲哀。他固执地追问我现在境况,婉言回避了,他还苦苦不放。他的习性,我还本能的记得些,看得出那眼里欲念,不过是要寻欢,甚至没有些骨气,连纠缠也做得出来。男人啊,也有这样不干脆的时候。
说谎不要紧,要紧的是不能连说过谎都否认。
一语成谒,走出家庭,就再也不肯完全退回。
与吸毒异曲同工。
在迟来的对人类伦理道德的学习里,我已经实践过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反叛、盲目自信、自鄙、胡乱揽罪,到现在,堪堪学到自我开解。从敌视传统到与传统和平共处,是人类文明原地不动,个人文明向左一步。不知好坏。
拿俗气腔调安慰自己,说,至少我从不是刻意追逐,只是在某些时候不拒绝。
当然,“不作为”也可以勉强视作犯了错。
那么,我们犯了错。
而,我们都不能改。
除非拿别的错误代替。
六)
后来,看见句话,大约是:眼泪落下瞬间明白,对你的爱永远不能公开。
按照我所以为的大多数人的思路,种种缘由里,能符合这句话的比较通俗流行的或许就是那些根本不考虑放弃自己婚姻的人对伴侣以外的人的“爱情”了。可以说是对婚姻负了责,也可以说是对自己负了责。如果没有爆发冲突,简直是天经地义。
不是瞬间明白吧,是一直都明白吧,那么不要落泪,不要落泪,都清醒着,谁也不要哭给谁看。做好心理准备,享受自己的选择,和随之而来的全部结局。
公开的,是两厢情愿的大型表演;不公开的,是两个人看的小型表演。
且,公开不公开,都有冷酷的骨头在里面,哪天漂亮皮囊化灰,睁着眼,就看见坚硬的冷酷。
呵,这样的话,又不太规范了,进入另一种生活,对待前一种生活的态度,该是要么赞美不已、要么痛心疾首,绝不该这般漠视,像没有差别。但,已经这样了,还能怎样?
所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