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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中国的网络写作
网络文学发展到今天,至少也有6、7个年头了。早些年间,关于网络文学是不是一种可以期待的文学方式,还曾有过热烈的讨论。有相当一批资深老派的文学操持者不大看得上那些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毛头小子/丫头们稚嫩的文字,认为网络文学不过是某种情绪的宣泄或者无厘头式的胡闹而已,成不了什么气候;而那些饱受压抑富有才华的力量却发现了一
块新大陆,并以前所未有的热情和冲动投身到网络写作中,还有一些更为激进的姿态则宣称网络是传统文学的终结者。借助于网络所特有的自由空间,众多写手前赴后继地推进了他们的事业。按照某种观点:“网络文学杰出论坛中优秀作品的质量,已经不低于《当代》、《收获》、《芙蓉》、《天涯》、《山花》等一流文学期刊发表作品的平均质量。”(网络作家雷立刚语)这个看法是否允当姑且置之不论,但不可否认的是,当人们用挑剔的眼光面对这一段文学历史的时候,从网络中冲杀出来的优秀作品是不可能被绕过去的。
中文网络文学闯进文学、大众的视野并被认可,缘于一次看似非常偶然实则必然的成功
1998年,台湾写手蔡智恒挟《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席卷大陆。说其偶然,那是因为在此之前,大陆的网络写作早已经开展得如火如荼,而且各类文本在生命体验的真实、生存经验的率直、语言感觉的飞扬等等方面,都远远超过《第一次的亲密接触》所能达到的高度。被《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占据了中文网络文学荣誉峰顶,对大陆写作者来说确实有些委屈。难怪后来雷立刚不无心酸地指认:《第一次的亲密接触》有幸成为“大陆网络文学的开山之作,这本身便充满喜剧色彩”。
现在看来,痞子蔡《第一次的亲密接触》的成功凭借的绝不仅仅是运气,这其中,不仅有着当时尚未明确的网络运作机制方面的根据,而且在文学史的意义上看,也有很内在、很“文学”的原因。在蔡智恒进入大陆网络文学视野之前,大陆的网络写作已经积蓄了相当丰饶的能量,这些能量大致说来有三个源头,一部分来自于文化转型文化变迁在经验感知上的冲击,一部分来自于王朔、王小波>的反讽精神遗产,一部分来自于汉语文学的巨大传统。客观地说,论才情、功力乃至文化感受的强烈敏感度,大陆早期著名网络写作者,如李寻欢、宁财神、安妮宝贝>、邢育森等都不在蔡智恒之下,但他们大都在语言的感觉中沉迷得太久,他们太耽于语言的亵渎、反叛与狂欢的享受了。他们的文本文字从单篇单句来看,妙语连珠精彩绝伦,可惜是“七宝楼台,拆碎不成片断”。这些能量尚处于一种野火春风分散离乱的状态中,亟需某种形式化的过程加以梳理和自我确立。在最该抓住机会的时候,大陆才子们还在反讽狂欢的语言感觉中流连忘返。而历史只垂青那些碰巧吻合了它的脉搏律动的人。《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在这个时候登堂入室是不可避免的,因为这个虽然显得幼稚、浅白但相对完整的作品,在最关键的因素方面满足了文学历史的内在需求:基本经验的整合与形式化的自我确立。
从文体、文本选择的角度来看,大陆早期著名网络写手中,除了安妮宝贝在小说写作上能够比较坚持一贯之外,绝大部分作者都显得凌乱无主。或许是因为他们的才气太大也太自信的缘故,他们在文体选择方面难免有过于随意的机会主义倾向,今天发贴,明天做斑竹,后天开专栏。分散使用精力的结果是挥霍了自己的才华,留下了无数当年激动人心的小文字、小段子、小感想,但今天能够记得住的,却只是几位作者的名字,而那些曾经令人拍案叫绝的文字连同着他们的才华,都已经烟消云散荡然无存了。当然很有可能,这些先行者的行为方式才符合了网络最真实的定义,历史肯定会用适合他们自身的方式保留着对他们的尊敬和记忆。在历史的先行者队列中,那些最敏感、最激烈、最矫枉过正的因素,往往要成为历史的牺牲,而他们未竟的事业,总要由那些平稳甚或平庸的力量加以推进,这也可以看作是历史发展的吊诡吧。
网络文学的评价体系
必须指出的是,有关网络文学的评价体系一直以来都是一个脆弱的环节,基本处在无为而治的状态,其间还有着各种似是而非、混淆视听、真理与谬误杂陈相见的观念。网络文学实践与评价体系之间的严重脱节,造成了相当棘手的后果:面对那些异常出色的网络文学作品,传统批评家们不是故作清高袖手旁观,就是闭目塞听装聋作哑。在网络文学当中,那些质地坚硬、触目惊心的生命感受,那些鲜活、敏锐、真实的日常经验,那些决绝的不妥协的反抗意志,那些包裹在颓唐沉沦外表下炽热的心灵,还有那些异类的、出位的感觉等等,是对我们这个时代的最真率的表达描摹之一,然而传统的文学批评及其标准尺度对此却无能为力。尽管间或有传统文学批评家客串网络文学批评,通常也都是隔靴搔痒不得要领的。
在文化变迁大时代的动荡冲击下,立基于文学史传统的批评体系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批评家们隔岸观火徒呼奈何也就是不难理解的了。
然而在事实上,网络文学永远不可能离开过往文学的历史传统和经验,也不存在独立于传统文学之外完全新质的文学样式。在这个大前提下,网络文学不可能回避文学史传统和文学批评的标准问题。相对于几千年的文学传统而言,当代网络文学不过是“小荷才露尖尖角”。古人尚有“辨材须待七年期”的见识,我们相信,随着网络写作的大背景日臻成熟,随着越来越多的高手的参与推进,随着网络文学批评机制的不断完善,中国网络文学更大成就是完全可以期待的。(陈福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