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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9楼]  作者:123.6.218.*  发表时间: 2009/05/09 13:49

对【19楼】说:
 

又到木棉花开时

    又到木棉花开时。每到这个时节,我的心情总不能平静。我用三十多年的时间,追忆着发生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前后那场亲身经历的艰苦卓绝的战争,思念在那场战争中献出年轻生命的战友。

一九七四年七月十六日,我所在的兰州军区工程兵第139团3营奉命从青海民和启程,横穿甘肃、陕西、四川、云南执行援老抗美筑路任务。车行滇南,一棵棵从未见过的参天大树拔地而起,令人荡气回肠。负责运送我们的汽车50团战友绘声绘色地解说着:"此树名木棉,老挝人尊之为神木,常年郁郁葱葱,生机勃发。她的花朵很大,花色纯赤......。"多年来,我深爱着木棉,不仅因为它有艳丽的花朵、健壮的身躯,更因木棉树下,曾经留有我青春的足迹、洒有我男儿热血,长眠着我亲爱的战友。在2008年清明节来临之际,我把《又到木棉花开时》这朵用鲜血和泪水浇灌的小花,献给那些曾经援老抗美的战友,献给我的祖国和母亲。                                                         

灿然开放的"木棉花"

    一九七四年十月,老挝。南坝河畔,工程兵第139团3营12连工地。

     尽管进入旱季,但雨量丝毫未减。随着每天惊天动地的炮声,南坝河畔的青山密林顿时沸腾起来,工地上人来车往,推土机彻夜轰鸣。而十月二十六日震耳欲聋的炮声,传来的是战友李希文壮烈牺牲的噩耗。强烈的爆破冲击波撕碎了他的衣服,他没有来得及给远方的妻子和母亲留下一句话......。战友们不相信李希文就这样离去,抬着他涉水渡河,直奔前指第139野战医院,鲜血滴洒了一路。那一天,热浪袭人,大地好像生烟燃烧,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晚饭时,许多战友依偎在营区高大的木棉树下,不少战友失声痛哭。

     李希文,甘肃庆阳人,身高体壮,虎背熊腰。在那个与敌人争时间、抢速度、时刻准备打仗的年代,战备施工中,一次可以扛四袋水泥,往返如飞。他的家乡在陇东董志塬上,一九七○年和我一同入伍。同在二排,他在七班当班长我在八班当副班长。训练施工间隙,常说他家乡发现了大油田,从地上抓把泥土都可以闻到石油的芳香,憧憬着将来复员不出家门都能当上石油工人,可惜这个夙愿未能实现。

     李希文长我一岁,那年正好21岁。连队副指导员唐国民负责处理烈士的善后工作。当他和地方政府有关人员看望烈士的母亲时,一声"大娘"还未出口,李希文的母亲随即昏厥,他新婚不久的妻子也转身倒地。一连几天,烈士的母亲一会昏迷,一会清醒,清醒时断断续续念叨着李希文的名字。当有关人员把350块钱的抚恤金呈给母亲时,她又一次昏迷过去。醒来时一遍又一遍念叨着她不要钱,只想最后看上李希文一眼。副指导员说明部队规定后,烈士母亲再未提出任何要求。当副指导员最后告别将要归队时,这位边区母亲拿出许多自产的杏干,失声痛哭:"这是李希文最爱吃的,你把它带给那些保卫祖国的战士们,让他们好好保家卫国。"                                                 

               甘于奉献的"木棉花"

马成年的父亲,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斗大的字不识几个。四十多岁了,县城也没去过几次。在部队即将出国的休整期间,千里迢迢,从甘肃张掖一路走来看望儿子。他从老家带来了一大袋葵花籽、蚕豆,还有很厚很大的锅盔烤馍。他要让儿子在出国前再尝尝家乡风味,让我们这些同班战友再尝尝张掖特产。返回家乡时,他一步三回头,再三叮咛我:"去吧,孩子!国家的事是大事,和马成年一块好好去,将来一块好好回来,回来就到我们张掖来。"然而,从此一别,这位父亲再也没能等到儿子回家。

     老挝属于亚热带气候,一年分雨、旱两季,一天有四季之别。高温、高湿,荞草木本藤植遮天蔽日,气候十分闷热,蚊虫繁多凶狠,疟疾发病率很高。马成年就是因为疟疾离开我们的。部队担负着繁重的筑路任务,每天的工作都是按照倒计时安排运行。机械化程度很低,土方主要靠爆破和少有的几台推土机完成,剩下的全靠人力作业,劳动强度非常大。从上班到下班,战友们的衣背和裤腰处以及大腿部经常汗湿得可以拧出水。一天中反复出汗,衣背和裤腰处都形成了一层层、一朵朵白云似的汗迹。一天到晚,一年到头,从旱季到雨季,穿不上干衣服。副食只有花生、海带、粉丝和军用罐头,时常没有蔬菜,更没有水果,繁重的工作挑战着体力极限。

马成年当天上午还在参加施工,午饭后悄声告诉班长说:"我浑身松软,头有些疼。"班长立即联系卫生员检查诊治,并派战友送他回营地休息。马成年下午不知费了多大的劲,给全班战友烧了洗澡水,打了开水。夜间,班长在睡梦中被马成年急促的呼吸声惊醒。连队立即与团卫生队联系。为了争取时间,两头行动,这面送那边接。老挝的雨季,说下雨就下雨。刚才还繁星满天,月明如镜,转眼间乌云密布,电闪雷鸣,暴风骤雨呼啸而来,雨点像豆粒似地砸在脸上,连眼睛都睁不开。战友们抬着马成年,连滚带爬,翻山越岭,很长时间也没走出几公里。通过临时便道接应的救护车也无法行进。急红眼的指导员裘华胜带人发疯似地追了上来,鼓舞战友们"不惜一切代价抢救马成年!"但最终还是没能留住马成年。这是一九七五年的雨季,这一年马成年正好21岁,一个刚入党三个月的共产党员。在整个抢救过程中,烈士的生命体征只有急促的呼吸,连一声呻吟都没有。                                                       

             战友情深傲"木棉"

     醒过来的时候,我正躺在四周用毛竹编织,房顶用油毡遮挡的工程兵第102团卫生队病房里。陕西老乡陈军医告诉我:"你的生命全靠了你的战友。"躺在病床上的我,想起了两年前出国时对母亲的宽慰:"三个儿子,给国家贡献一个也无妨"。出国"援老"已近两年,其艰苦不堪回首。最初没有道路,扛着枪支弹药,背着几十斤重的背包徒步行军。太阳像烈火似地炙烤着大地,丛林像蒸笼般闷热。全班12个战友每天一斤饼干。喝的没有,吃的运不上来,不少战友渴得吃起牙膏。穿过老挝人称之为"黄果"的橙园,大家严格遵守总政颁发的《援老部队八项纪律三十二条规定》,没有一人采摘食用。看着匆匆而过的行军队伍,橙园劳作的老挝老乡手舞足蹈,叽里呱啦说着我们听不懂的语言,高举着拇指夸奖着我们。没有营地,没有帐篷,雨下起来没完没了,我们天当房,地当床,唯一的信念和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坚持"。

    一九七六年八月,在部队出国的第二十三个月,在胜利回国的前夕,我却倒下了。发起烧来时常三十九度以上,一会热得无所适从,一会又冷得无可奈何。一连几天,粒米不思,滴水不进。被疟疾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我,清醒时总想着"不能这样离去"。因为"援老"的任务还没有最后完成,我还有祖国和母亲。

    出国前,在滇南的墨江兵站,观看了电影《英雄儿女》。指导员把"革命战士活着就要像条龙",连长把"革命战士个个要像下山虎"当作英雄主义教育的口头禅。我们的战士,个个都是王成式的战士。我的战友,个个都是不倒的好汉。为了祖国,为了和平,他们倒下之前不言累,牺牲之前不叫苦。我觉得自己就是活着的王成,不相信自己能生病,更不相信自己能倒下,但这次真的倒下了。有时迷迷糊糊,有时又好像刚睡醒一样。朦朦胧胧中总想起刚出国时,山洪爆发,在用自做的竹筏过河时,自己不慎掉入河中被激流卷走的情形,是赵吾根副连长和战友们奋不顾身救我上岸。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战友的情谊更珍贵更无私更纯洁!透过战友们用毛竹编织的窗户,眺望远山,南乌江对岸的木棉树竟如此青翠秀美,我仿佛又看到了筑路工地战友们抢旱季、战雨季、挥汗如雨的战斗场景。战友们个个不都是高洁的木棉吗?是他们用年轻的鲜血和生命,铸就了共和国的千里钢铁边防线。

     在战友们的精心照顾下,自感轻松许多,挣扎着起床要去工地。指导员听后旋风般地卷了过来:"你不要命,我还要人哪!"从我的内心确实不愿倒下,不愿给战友们增加麻烦。但身不由己,力不从心,连站立都很困难。不知道晚上什么时候,想方便一下,深感全身骨节酸疼酥软,不能坐起,为了不打扰战友们休息,自信地从床上滑下,还没爬出门,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战友们后来告诉我,连长钱克胜夜间查铺时发现了我,当即决定送我去卫生队。战友们抬着我还没赶到卫生队,倾盆大雨铺天盖地直泻而下。他们一身雨水、一身汗水,个个浑身上下衣服湿透,雨水、汗水顺着裤腿流淌,胶鞋成了雨鞋。在反复恳求医生一定救活我后,又一溜烟似地跑回连队参加了当天的施工。

心中永驻"木棉情"

     在一九七六年十月的《祝酒歌》声中,部队圆满完成任务凯旋回国。途经芒赛,连队派代表向牺牲的战友做最后告别。在这场艰苦难忘的战斗中荣立三等功,已经成长为连队副排长的我,用滚烫的双手抚摸着李希文、马成年两位战友的墓碑,心情无法用语言形容。战友们站在一旁,久久不肯离去。巨龙般的回国车队同时鸣起了喇叭,我的心像撕裂般的疼痛。再见了,亲爱的战友,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们,共和国永远不会忘记你们。

回国后,当我第一眼看到五十六岁的母亲时,她已满头白发,比两年前我出国时苍老憔悴了许多,不禁一阵心酸,不顾一切地哭着奔向母亲,跪拥着母亲的双膝。"妈妈,我回来了"。妈妈问:"都回来了吗"。我摇着头。妈妈自语道:"男娃当可死在阵上,不可倒在炕上!"

    大姐告诉我,一年又一年,与我同时援老的战友全部回家,村里邻里传说着我在老挝牺牲的消息。尽管乡亲和家人封锁消息,但妈妈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天天都去门口或村头张望,经常在我回家的路上等候徘徊。邻里有个小姑娘与我同一乳名,每当有人喊起,母亲都要出门看看是不是我回来了。回国后第一次探家归队,母亲没有出门送我。走到村头时,回头看见母亲站在门前老槐树下张望,我不由自主地返回了家。躺在炕上的母亲早已泣不成声。问"这次是不是还去老挝"?我说"战争结束了,再也不去了"。母亲连声说不打仗就好。最后叮咛:"如果再打仗,就别管我了。"这就是我一字不识的母亲。

     一九七八年初,部队从关中周至县转战宁夏大武口为驻防贺兰山的守备20师修筑战备工事。这年四月,我接到了从部队转业青海参加石油会战的命令。

     那个年代,是我们追逐理想,放飞希望的年代。为了祖国,为了和平,我们不怕牺牲,誓死战斗,直到最后。转眼三十多年过去了,期间,也曾"几回回梦里回老挝"。前些年曾去海南、广东、广西参加石油学会组织的学习交流活动,一路打探着去老挝给战友们扫墓的途径,但最终未能如愿。

在南宁,我又一次看到了盛开的木棉。极目远眺,犹如一把把燃烧的火炬,漫天红遍,真是如诗如画,如梦如歌。使我如痴如醉。依偎着木棉,感想万千,不禁老泪纵横。木棉,我爱你!你的苍劲是战士的汗水浇灌,你的鲜艳是战士的鲜血洒染。木棉,我爱你,你犹如我千千万万的年轻战友,是我心中永远的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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