１、

　　认识建国是在2006年的冬天。

　　那一年的冬，对于上海来说来得特别的早，街道两旁的梧桐树从十月开始就渐次凋落，等到初冬来临，枝上已是光秃秃的一片。灰暗的天空和着嶙茨栉比的高楼压向大地，沉沉的似乎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生活，仿佛这初冬的空气，阴郁而沉闷，两点一线的生活周而复始，都市的热闹其实根本与我无关，人活着究竟是为什么？有人为钱，有人为名，也有人为人，但我相信更多的人只是为活着而活着，或者说为享受而活着，为不知道的未来而活着，为迎接死亡的来临而活着。活着其实很没意思，既弄不清为什么要生，又为什么要死，又何苦在这世上左顾右盼经风历雨？只是，问题的关键是，既然毫无选择的来到这个世界上，也同样不可以毫无理由的去选择死亡，所以大家都活着。

　　我也活着。

　　是的，我也活着。既无快乐可言，也无不幸可诉。生活犹如一潭死水，而我甘愿在这水中任由风把我带到南北西东。

　　说到此，我不得不说到建国。建国说人活着就得有一股信念，你的信念是什么，你就有什么样的生活和精神，象我这样没有信念没有生活激情的青年，就该送去人道毁灭。我反问是吗，却又同时在反思，我这种与年龄和际遇不相称的灰色心理，是否真该去死。我也羡慕同龄人的激情生活，我也想到要去享受恋爱人生，可每次正要行动行，又提不起一丝劲来。二十七、八的年龄在这九0后站上生活舞台时，我们便升了辈分，叔叔阿姨，甚至爷爷奶奶。

　　我把自己欲变又无从变的苦恼告之于建国，建国就犹如一个收费的心理医生，不厌其烦的对我进行开解。在这个大我整整三十岁的男人面前，我可以尽情的任性而为，包括固执的不去改变自己，却又固执的把自己想变又变不了的苦恼向他不停的反复倾诉，而每当这时，我又会象一个懂事的小学生，非常认真、诚恳且同样不厌其烦的聆听他的淳淳教诲。

　　......

　　我仿佛开始依赖他了，依赖着他不厌其烦的开解和安慰，听不到这些我听了上千万遍的话，我就心烦意躁。我会在睡前一字不漏的温习建国所讲过的每一句话，一遍，甚至多遍，然后自鸣得意的入睡。得意着我把这个老家伙折腾成了祥林嫂。（１）

2、

　　时光飞速的流逝，眨眼已是来年的春暖花开。

　　"南南，你在忙什么？春天来了，杏花儿应该开满枝头了吧？"建国的话在这年二月的某个清晨从蹦蹦跳跳的企鹅肚子中跳出来。

　　"呵呵，是啊，春天来了，杏花满枝了，该出去走走了。"我应到。

　　"一起去？"建国提议。

　　"一起怎么去哦？你在宜宾我在上海。"

　　"笨啊，你就不会你去你的，我去我的，然后我们一起拿相片回来交换眼游吗？"

　　"去你的，眼游？什么新名词？还脚游呢，你怎么不说手游呢？"

　　"手游？哈哈，亏你想得出来。......"这一刻我仿佛看到了建国就站在我的面前哈哈大笑，而这笑里分明透着一种怪怪的味道，而这怪怪的味道隐隐约约无法琢磨。

　　"不跟你手游手球了，这个周末我脚游去。我想去杭州的梅坞，产龙井的地方，杏花春雨龙井茶，一定比你们的腐败饭局上的杏花酒来得香。"

　　"是呢，杏花，上龙井--"

　　"好滴～～，相公，请--"我在"请"字后加了一个俏皮的笑脸。

　　"南南，你发现了没，你现在比以前开朗多了，你会开玩笑了呢。"

　　"开玩笑谁不会？以前只是懒得和你说罢了。"

　　"是吗？你可是第一次跟我开玩笑。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当然记得了，不就是在网上打桥牌我输了赖皮逃跑被你揪住了吗？"

　　"是的，那时你好冷，还蛮不讲理的霸道，明明是你逃跑，你却骂我流氓缠上你。"

　　"难道不是吗？你那时把我气哭了，你不是流氓是什么？"

　　"青天大老爷，冤枉啊，这世上有我这么老又这么好的流氓吗？被你骂了还要免费给你做心理医生。"

　　"呸！谁要你做心理医生了？是你自己爱找我聊天罢了。"

　　"不认就算了，不惹你了，跟个刺猬一样，一点不淑女，小心嫁不出去，我今天可没时间给你做心理辅导，下午我有个会议得去准备一下，周末你去你的杏花春雨龙井茶，我下县去检查一下工作，周一我们再一起眼游。"

　　"好的！"

　　没有任何一句客套话，我们彼此下线开始工作。（１）

３、

　　周一，我从梅坞回来，建国却没有回来。周三了，他依然没有音讯。我没有他的电话，我们只靠网络联系，我知道他的真名，知道他在税局工作，知道他的一切，却不知道他的电话，同样的他也不知道我的电话，我想不通这是为什么，以我们彼此对对方的熟悉程度，这是很不符合常理的事，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早已经进入手机短信时代，或许我们彼此的潜意识里，只想把对方留在网络之上。

　　周四了，他还没上线，我已无心工作，莫名其妙的却把李之仪的词发送到他的ＱＱ里：

　　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但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当我把这条消息发出后，突然想起词中的句子中带有"相思"二字，而这两个字出现在这里是多么的不应该，建国是我的长辈啊，我常常叫他建叔叔，但发出的信息是无法收回的，我只好祈祷他没有收到。

　　大约过了十分钟，建国的头像闪亮起来。

　　"怎么？南南，又发才啦？诗性大发？哦，不对，应该是词性大发。"

　　"发你的头。"

　　"你看你看，这么经不起表扬，刚表扬你才女诗性呢，你就狮子大开口狮性大发--河东狮的狮。"

　　"我打打打打打打＃￥......＊......）（--（）--（"（５）

４、

　　日子就这么在我们的打打闹闹中过去，在所有的交往中，我除了叫他一声叔叔，感觉不到他有丝毫叔叔的风范和影子，我们交谈起来，没有任何的代沟可言，一切都是那么自然，那么流畅，甚至有时候可以说是默契。我想，这大概缘于他的童心未泯，也缘于我的成熟。他就象我的一个知心朋友，不离不弃的在我左右，无论是我开心的时候，还是伤感的时候。

　　可是有一天，我在网络中读到一篇小说，说的是一个女孩爱上了她的养父，在她的养父拒绝了她的表白之后，她伤心的怨恨着她的养父，当她的养父病逝之后，她从养父的遗言中读到这么一首诗：

我生君未生

君生我已老

恨不生同时

日日与君好

君生我未生

我生君已老

君恨我生迟

我恨君生早

我生君未生

君生我已老

我离君天涯

君隔我海角

我生君未生

君生我已老

化蝶去寻花

夜夜栖芳草

　　这个故事叫我落泪、心痛，我摘了其中一段给建国：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我以为建国会问我这诗怎么来的，没想到建国回我的却是：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我无言的关闭窗口，此后我们有了长大一月的沉默。我忽然觉得，我对建国的感情，已超出了辈分的限制，我想我必须回头，我想建国亦如是，所以我们彼此沉默不再联系。（Ｔ）

５、

　　2007年的夏天，雨水格外的多。长江中上游地区的雨已连续下了整整一个月。

　　没有了建国的消息，日子又回到了从前，这让我不停的回忆与建国往来的快乐时光。我把我们相识以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一一回忆，反复追忆，就象他当初开解我一样，不厌其烦。

６、

　　雨，不停的下，窗外的梧桐叶在雨中闪着光亮的哭，我有些无法忍受这样的清寂与落寞。这该死的雨！

　　这该死的雨终于给我们带来一个噩耗，长江中上游地区因雨量过大洪水泛滥......那些揪心的抗洪画面，终于让我的泪水随着雨水而下，我收拾好行装，我要去四川，我要去宜宾，我要去看我的建国，管他是建国哥还是建国叔，总之，我一定要见着他！

　　就着一路打听来的地址、路线，我来到建国所在的税局，不巧的是他正下到某县去检查当地上半年的税收工作，我要来他的手机，却无法与他接通，话筒里总是传来无法接通的信息。因为洪水，他被困于回来的路上，因为洪水毁坏了通讯设施，他无法与任何人联系。我心急如焚，跳上出租车朝他在的方向飞奔而去。

　　虽然天已经放晴，但洪水还未退去。看着到处肆虐的洪水夹带着牲畜、屋梁以及杂草从身边漂过，我心惊胆战，但那急于见到建国的心理，却始终战胜着恐惧，终于车子停在通往某县的断桥前。我让出租车折回，自己站在岸边，等候洪水退去，只要老天不再下雨，洪水会退得很快，我坚信这一点。

　　满是泥浆的洪水从眼前奔腾而过，这让我有点头晕，这让我想到生命的流逝，让我感到无比的恐惧和慌乱。我闭上眼睛，想忘却这样的流逝，不料却一个恍惚扎进水中，我听见自己、还有路人在呼喊着救命......我也是江边长大的孩子，可我不会游泳。

　　这是一场怎样的慌乱场面？求生的本能抵挡不住洪水的猛烈，我绝望的任水逐流，任自沉浮......（１）

７、

　　鬼门关前我喊着建国的名字，醒来时我眼前有位和蔼可亲的阿姨。

　　"这是哪里？"我问。

　　"这是税局招待所，一个出租车司机把你送到局里，局里再把你安排到这里。"

　　我好象有些记忆了，我好象看见有人在我落水后冲进水里，我好象躺在车上，好象有人在不停的跟我说话，好象......

　　一切都是好象，却又都是真实。

　　"我姓秦，是建国的爱人。"秦姨说。我来不及惊讶却听到秦姨说建国已经回来了，正在开会。我挣扎着要去找他，秦姨说我该好好休息，我受了惊吓没什么大碍，但还是要注意休息才是，况且我有些低烧不宜出去吹风。

　　我突然想起秦姨说她是建国的爱人，我不得不克制自己的冲动，用一种警惕的目光看着她。

　　"南南，建国跟我说了，你是他的朋友，你不好好休息跑去找他回头他又该怪我没照顾好你了。为了不让我挨骂，你就听话，好好休息，我给你煮了稀饭，今年的新米，很香的，还有这泡菜，都是我阉的，四川泡菜全国闻名哟，很开胃的。你先吃点，稀饭还是养胃的呢。吃饱了养好身体等会建国会散了你们才好说话啊。"秦姨微笑着对我说。

　　饥饿在我毫无防备的时候袭来，我是个从小被娇惯的孩子，没什么意志力，也没什么所谓的骨气，我只知道我想要的我一定要要，我不想要的我一定会丢掉。现在，我饿了，所以我要吃饭。

　　秦姨一声不出的注视着我，眼里有怜爱，也有一丝我仿佛明白又仿佛不明白的东西，我没有细想。

　　一碗粥下肚，我感觉好了很多，感觉身子没那么冷，头脑似乎也清醒了些，秦姨说得没错，我养好了精神和体力，然后好拥抱我的建国，对！我的建国！（１）

８、

　　不知过了多久，建国在我朦胧的睡意中降临，我睁开双眼，却见秦姨已收拾好碗筷对建国说她先回去，让我们聊。

　　"建国......"还没等秦姨掩上门，我便迫不及待的叫起建国来。

　　建国来到我跟前，在我的要求下坐在我身边，两鬓斑白的建国就在我眼前，他眼角的皱纹在冷静的提醒我他大了我足足三十年，我们是根本不同的两代人！而没有了网络中的活跃的建国，却以他沧桑的面孔，征服了我的心。

　　"抱抱我，建国。"

　　"这......"

　　"我大老远的跑来找你，还掉进水里，你就不能抱抱我吗？抱抱我，建国。"

　　也许是我在称呼里去掉的那个"叔"字让他犹豫，也许是我年轻的面孔让他迟疑，也许......也许他的犹豫仅仅是犹豫，迟疑仅仅是迟疑。

　　"抱抱我，好吗？"我再一次哀求道，眼里满含委屈的泪水，眼前这人，就是我日思夜想千辛万苦要找寻的人啊！

　　建国缓缓的低下身子，缓缓的抱住我的肩，我感觉到了他的呼吸，他的心跳。近些，再近些，我在心底呼喊。

　　当我伸出双臂与他紧紧相拥时，我不禁大哭起来，建国用他的沉默来承载我的泪水。

　　"亲亲我，亲亲我......"我在建国耳边低语。我凑上双唇要去迎接他，他的吻就落在了我的额上。

　　"为什么？你不肯吻我！你嫌弃我？"

　　"不！你在我心中很完美，你带给我那么多快乐时光，也许那就是我年轻时来不及享受的爱情。"

　　"可你为什么还避着我？"

　　"不是避着你，是不能！在我还是知青的时候，我的父母因为接受不了当时的不公平待遇而双双自杀，在我也走向死亡的时候，我的爱人--秦双来到我的身边，是她陪着我走过人生中最艰难的岁月，也是她利用她革委会舅舅的关系为我办理了回城，没有她，也许我已经埋在了黄土高原成为一堆森森白骨，我不能，在她晚年的时候，抛下她，离开她！"

　　"可你们之间没有爱情，没有爱情的婚姻是死亡的婚姻。"

　　"也许，我们之间的亲情就是爱情，是胜过爱情的爱情，只是，我们所理解和认识的这种爱情不为你们接受，我们不会把爱情两个字挂在嘴边，但我们彼此在风雨里搀扶走过岁月，也许就是一种最浪漫的爱情，没有轰轰烈烈，只有平平淡淡，这个，你无法理解......"

　　"那，你爱过我吗？"

　　"我？......不能！也不配！更没有资格和你谈爱，我的年龄，差不多可以做你的父亲。"

　　"在你的心底，你一丝一毫都没爱过我？你说真话！"

　　"有那么一种感觉，所以我回避你，而现在，我知道我该做的就是好好的维护我的家庭，照顾好秦双未来的生活。"

　　"她，知道我来这里做什么吗？"

　　"知道，知道你是来找我的，我没有隐瞒。"

　　我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的沉默突然让空气凝固，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我看见建国微皱的眉下透着一股怜爱，一种不舍，甚至有些心痛。

　　"抱紧我，我冷......"我的声音从另一个世界传来，遥远而又清晰。

　　建国抱紧我，我感到一股力量的存在，我努力的去寻找他的双唇。

　　"吻我！让吻为我们的过去划上圆满的句号。"我的呢喃如催眠一般让建国的脸终于落在我的脸上，我紧紧的抱住建国，这是我的爱情，是我稍纵即逝的爱情啊......我的心底，无比的疼痛。

　　建国终于还是没能吻我，他倏然起身，然后一言不发的离去。

　　夜，从窗外蔓延至房间，泪水，将夜打湿。（５）

９、

　　第二天，我正在收拾房间，打算去寻找我的救命恩人，然后，经重庆，回上海。秦姨的突然到来让我手足无措，她一定知道了我要抢走她的丈夫，尽管我没有成功，如果她要来奚落我，我想，我也只能以贼的身份去迎接去接受这样的惩罚。

　　"南南，我给你熬了鸡汤，你们年轻女骇怕胖，我把汤面上的浮油打去了，你安心喝吧，对你身体有益。"

　　秦姨的微笑刺痛了我的心，她目光里透着慈祥，憔悴的面容却诉说她的忧虑，她脸上的皱纹告诉我，将来有一天，我也会老，老成她如今的模样。如果那时，我的丈夫，邂逅一位年轻而又美丽的女骇，我会怎样，我会象秦姨那样为她烧粥为她熬汤吗？不！我做不到！可是，此刻，我在做什么？

　　"秦......"我犹豫着该叫秦姐还是叫秦姨，建国让我忘了礼仪的方向，这辈分，差点就在我们的一念之间被颠倒打乱。望着桌上透着黄亮的鸡汤，来不及多想，我的话冲口而出：

　　"秦姨，谢谢你！"

　　"别客气，南南，多喝点，你掉进水里一定吓坏了，这几天在这里好好休息，我给你弄营养的，养好身体我让建国带你游宜宾，我们宜宾可是个好地方，好山好水出好酒，还有好人呢。"

　　"不了，秦姨，我今天就要回上海，单位请的假快到了。"我一边喝着鸡汤一边撒着谎，我的假还有一周才满。

　　"多呆几天，再玩玩嘛。"

　　"不了，真的假到了，得回单位上班了。"

　　"那你等会，我去买些宜宾的特产你带回上海去，让你父母也尝尝。"

　　"别麻烦了，秦姨，我只要把自己带回去就行了，我爸妈会很高兴的。"

　　"那我让建国开完会去送你。"

　　"别客气了，秦姨，我这两天也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建国叔工作忙，我就别给他添乱了，再说，我还要去找救我的那位出租车司机谢谢他呢。"

　　"那我陪你去，我路熟。"

　　"没关系，我随便找辆出租车就能找到他，我记得他的车牌号。"

　　"别这么见外啊，南南，希望我能帮到你。"

　　"那你帮我照顾好我的建国叔，还有秦姨你吧，今后有机会我会再来看你们。"（Ｔ）

１０、

　　离别的码头就在我的眼前，涛涛江水将带我去到重庆，我将在那儿独自消费我剩下的三天假期，然后顺江而下去上海，从长江之头，到长江之尾，让我的爱情如这江水，到达江尾时，重获新生。

　　站在船弦边，汽笛在此刻拉响，别时容易见时难，或许今生今世我都不会再踏上这片土地。回望岸边，回望来江的路，一片迷茫，我是在期待着什么吗？我不清楚，只是突然一个熟悉的影子出现在远方，他渐渐的行进，朝着我在的方向，渐渐的，他就要看见我了，就要看见我了......或许，他根本就看见我了......我的心快要跳了出来......

　　而此时，轮船却徐徐离岸，我挥挥手，我看见他的手，高高的，高高的举起，高高的，在江风中挥动......

　　我们，渐行渐远......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2008.06.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