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我在望着镜子里
的脸时，镜子里回望我什么
——〖阿根廷〗豪.路.博尔赫斯

关于镜子

镜子破碎了
它还是镜子吗
当妙语 珠子一样散开
段落　从文本 逃
句子　从段落　 出
单词　从句子　　 来
修辞离我们越来越远

语言始于劳动
止于游戏。我们从树上走下来
规则一代代传下去
在镜子与镜子之间
我们面面相觑
镜子里有囚禁千年的心灵
镜子里有蒙尘更久的镜子
镜子的深处，一个“永”字
八条支脉，始终逗弄着我们
我们无法触及它背面的东西

镜子破碎了
世界在巨大的回声中重现生机
拯救　将从笔划和音节开始


上镜：主语

天有几重？语言的上帝
高高在上。高处不胜寒
高处不食人间的烟火
高处星罗棋布
昼之白　夜之黑
宇宙流落子如飞。当局者迷
阿门！与主对弈的
是谁
站在高处的未必都是高手
高手观棋不语
得道的鸡犬在暗中勾结
谪仙寂寞
香港脚痒在深统靴里
诗在病句中俘虏了艾略特
荒原。废墟。诗人花开遍地
八爪鱼是个什么玩意儿
可怜的造物之主啊，在二进制时代
几根肋骨制造不了第三类性别
吃过最后的圣晚餐
就到福利院来吧
我们将像善待每一位垂暮的老人那样
负责你的饮食起居

下镜：宾语

划地为牢，没有看守的囚禁
拒绝钥匙。虚词不虚。实词
逐渐失去动机。人民币
捏在人民手里。一笑值千金
一折腰抵五斗糙米。又何必
长街狂歌　食无鱼　出无车
蝼蚁精通气象。蚯蚓
入土而逸。祖宗说
祖宗在节气里说
天人合一。我们在下面工作
绕过灵魂拜访肉体
潜入典籍混水摸鱼
一些人衣冠楚楚 生活在
生活里。一些人赤条条
走进蜡像和石头，留下
锦帽貂裘　成为不朽的庙宇
谁真正关怀过灵魂？谁
像呵护双脚一样，给过
浪迹的灵魂一双合脚的鞋子
长城坍塌了，流泪的孟姜
并不是最大的赢家。我们
终于捉住飞不高的麻雀
砌呀砌，红中　发财　白皮

左镜：定语

左传　从右边读起
挥一挥右手，左道迷离
一骑红尘。八千子弟。骑手
比白马更醒目。白马非马
蹄声自旁门逸出
酒可以乱性
桃子可以杀人
文化可以革命
斑马线可以刹车
洞箫为何吹不出剑气
壮士的美髯　早晚颜色各异
静物不静。画师画对面的人
穿衣，脱衣。裸体美得失去双臂
东方红。我们苍白
太阳升。我们起立
道可道。我们看见退休的老子
我们共同的义父
农夫一样朴实
地铁钻过漫长的孔丘
论语　论的什么鸟语

右镜：状语

远离或靠近出生地，姓氏
流着古老的血。状态
不在状态边缘。美人
占尽先机。美人游进了鱼
名词再次获救
狼来了。说谎的顽童步入抒情时代
假乳盛行之前，何不让手
再真实一次
最后的美人在山上
我们的床第只有鱼。羽毛和鸟
落叶和树有什么干系
象形字一遍遍迁徙
我们找不到真正的闺房
悲哀的人有福了
托福，托福。球是圆的
球门是方的。我们进不去的门
我们一样出不去。托悲哀之福
停车靠右
行人靠里

前镜：谓语

永远的彼在此里。理为智障
何为止水？何为岸
可以抓住的堤岸皆非终极之地
等待戈多。等待等不到的彼
路漫漫其修远兮。手持玫瑰的女人
要多少双水晶鞋，才能抵达最终的美丽
童心无忌。孩子经过孩子。孩子
经过我们。丢丢丢，手帕丢了
孤单的童子军走向成语。最初的手帕
究竟丢给了哪个？我们像动词一样
被丢来丢去。丢兄弟姐妹
在计划之外，在并不安全的安全套里
亲戚越丢越远。我们碰不见
从前的邻居。上岸的鱼
死在岸上。溺水的人死在水里
历史就这样了丢弃童谣、路标和墓地。我们
只好带孩子去动物园，陪自己的女人
去虚伪的自然保护区。我们永远说不清
围观围栏里的猛兽　与躲在装围栏的汽车里
观看它们奔跑或驻足　有什么差异
我们注定离不开某种围栏，一如
做了太监，就再也离不开皇帝

后镜：补语

狙击手　已占据瞄准的最佳位置
目标并不知道。摸着石头过河
前面无非是射程和盲区。真正的黑客
是离我们最近的人。人面桃花
形容词形容枯槁。我们投鼠
又不得不忌器，一次次坐失反戈良机
牛疯了。爱死了。谁自己克隆了自己
谁又谋害了蝉和秋季？黄雀在后
雷锋在西点。黄金屋在黄金时段里
大喘气的股市在两种动物之间。我们
在一九九四年，突然想到两千年
有一个涉及虫的问题，而一九一一年
有一个关于龙的问题。快餐
来得太快。纪念封
从往事中增值。我们
还要不要守住满汉全席
倒车？请注意
当归。一九九七
幸福。买一送一
儿童　老人　妇女
好奇　恐惧　扭曲
缺什么，补什么
我们从最虚弱的部位补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