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记得那年的七月是什么样子，也许感觉最深的片段就是寂寞，一种铺天盖地的寂寞。于是将所有平时省吃俭用的钱，都拿来买了台电脑，生命里开始有了敲击的声响和淡淡的温暖，我喜欢那种感觉，黑暗里眼睛和屏幕静静的对视着，世界在那一刻象一片涨潮的海。

三十三岁的女人走过了人生最为艳丽的季节，却仍旧是一路愕然。有时一个人的时候我会问我自己：“你是谁？你究竟想要什么？”我无法澄清我所渴盼的到底是什么。

一

小的时候就喜欢水，父亲说这和我的名字有关，萍，一种水里的蕨类植物。叶绿，秋季时转红，又称满江红。很喜欢母亲给我的这个名字，也许只有她最了解我。我是河流的爱情，我的生命和色彩是属于水的，所以我注定一生都在水的沉浮里遥望陆地。

十七岁，突然就喜欢上了一个在我家门前吹口琴的男孩子，门前的水龙头哗哗的响着，阳光在水珠里融暖的滚动，琴律悠然于干燥灵动的手指间。爱情；在这个胸部涨破纽扣的春天里来了，可我却顽强的抵御着它的侵袭，因为我知道从我出生的那一天起，我的爱情就成为一种恩德，被父亲和云姨收藏了。

云姨，我是这样称呼她的，可在心里我常常喊她妈妈。母亲生我时产后大出血，走的时候身体就象浮在红色酒杯里的一片白色滤纸。看着妈妈失血的笑容，父亲就只会抱着哭得没了声息的我，痴痴的看着窗外沸沸扬扬的雪。

不管父亲怎样尽心的照顾，我仍旧是哭个不停，那大概是我一生一世的释放，所以以后的岁月里，纵是发生了什么，我都没有了哭的欲望。没日没夜的哭闹，哭疼了隔壁一个高高大大的山东女人，刚刚生了儿子的云姨怜惜的把我揽在怀里，轻轻的晃着，哭叫了一夜的我，突然安静了，小嘴拼命的在云姨的胸前蹭着，奶，带着云姨的体温也带着云姨的爱喷溅在我的脸上。

我是吃云姨的奶长大的，是在云姨家的大木盆里和明生——云姨的儿子 ，一起玩大的。云姨给予我的爱不是一朝一夕，那是一个女孩从出生到成长的整个蜕变。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年、两年或许更长，父亲和云姨已经理所当然的把我许给了明生，我的生命、我的视线将永远拒绝任何外来者的闯入。

看着明生，我总会想这就是那个前世修来，等在我必经路上的人吗？我逃避自己，我怕那就是答案。明生在我的心里始终就是一个结，一个无法解开的结。在他的眼里我是裸露的、一个没有任何秘密的女人，他记得我掉牙的样子，记得我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尿床，甚至记得我第一次初潮的恐惧。许多年了，这些都成为我迟迟不肯嫁他的理由，在我的心里奔突、挣扎，也或许这些根本就不是什么理由，不记得谁说过的一句话，“我们都是只有一只翅膀的天使，只有拥抱着才能飞翔”。于是问明生：“生哥，你说有一只翅膀的天使吗？”明生笑笑挠挠头“我不知道”。我明白明生永远都不可能成为那个只有一只翅膀的天使。所以我宁肯在世人探询的眼光里，穿着睡衣趿拉着拖鞋在云姨家进进出出，也不要那张法定的保障。

二

我姓丁，单字楠，楠木的楠。这是我第一次在屏幕上看到他的名字，楠木，也算是植物的一种吗？因为贴近了自然的耳朵，我开始注意他的敲击，“知道楠木吗？”“倚江楠树草堂前，故老相传两百年；株茅卜居总为此，五月仿佛闻寒蝉。”“漂流萍，为什么要漂泊呢？”“因为没有可停留的水域，所以我流浪。”“喜欢网络吗？”“喜欢！有时它让我觉得我是一只上网找鱼的猫。” “呵呵”一种低沉的、男性特有的微笑。我想他应该是我一直幻想的样子，有宽的肩膀，足够温暖的怀抱和大大的手。

“你是个很活泼、年轻的女孩吧？”“不！”我不清楚我该选择什么样的词汇告诉他，我是一个已经习惯了在网络上漫不经心的女人。裸体穿长长的丝质睡衣，喜欢光着脚在地板上行走，喝烈性的高粱烧，抽整包的香烟。偶尔会和朋友在喧嚣的酒吧里，跳疯狂的贴身舞，却从不敢随便放纵身体的人。

“你有多大？”“35”，35岁的男人该是有了岁月的痕迹，经过性的检验，或许已经在围城的垛子下停了很久，正在找一个适合嘹望的缺口。

“我是学建筑的”“你呢？”“我，我是学主妇专业的”又一阵笑声在网络上回响。不知不觉我已经习惯了聊天室里的这种笑声，那是一种贴了标签的快感，女人面对自己偶尔闪现的智慧时，总是有些自恋，并在这份自恋的包裹中，渴望虚荣的填塞。

西安，一个有着世界奇观的古都，八百里秦川上回荡着秦腔的长韵。此时我在一小片淡兰色的背景里看到了它，从今晚开始，那座遥远古城的黄昏与黑暗里，或许有我的灵魂在游走飞翔。

楠木是可以造船的，至少那是唯一靠近我的途径，丁楠也这么说。“我的身体不是很好”“有病？”“是的” “你介意吗？”“传染？”“糖尿病不传染的，” “为什么告诉我？”“因为你更象是我的一个亲人”。屏幕上一片长的空白，突然心里就有些疼，象是有什么被狠狠的磕碰了一下……

鸟，在天空底下盘旋着划过，信箱里也有一只只鸟在啄我的手指，那里有工作、有生活、有一个叫丁楠的35岁男子在古城墙上的影子，却惟独没有爱情。我习惯了这种默契，习惯了在邮箱的空白里填上我所想说的一切，迷乱的心情、偶尔的放肆、和“经济的不景气”或者长长的日记，也写我和明生的种种与距离。我一直都相信文字是有温度的，是一个人灵魂的指征。

三

天，开始被早上的冰花隔绝在窗外，我却还是光着脚在地板上行走，那种冰凉的清醒于我是一种呼唤。依然和明生在昏黄的灯光里裸露的做爱，明生的脊背很结实，有大块的肌肉群。做体育老师的他一直都很健壮，只是语言功能不是很“发达”，从小到大他对我说的最多的就是“听你的”，真的不知道能告诉他些什么，如果能，我希望上帝给的我恩赐是一只爱上他的翅膀。

飞机穿过最低滑翔点，在惯性的涡流里象一只迎风的飞鸟，带着西北的黄土轰鸣着。丁楠是来北京开交流会的，看我他说算是个“兼差”。跃过拥挤的人群，手终于握在了一起。大大的、有厚实的力量，至少是我喜欢的那种。

路上有灯影不断打进车内，丁楠的眼睛很好看，脸清朗、宁静。原来男人也可以在灯光的反衬里——很美。“你休息吧，”“我不累，带我出去走走好吗？”“好”。北京的冬天很冷，是那种没有任何湿度的冷。可就是这样的冰点，也没有冻结人们寻求快乐的心，北京的夜晚，依旧是霓红泛滥的夜晚和人声沸腾的夜晚。“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吧”“去哪？”丁楠指了指道旁的一家电影院，这对两个初次见面的男女恐怕是最好的选择了，甚至有点象老套爱情的开场白。灯，熄了，整个影院突然有一种鬼魅的气息，随着摄人心魄的音乐，屏幕上出现了几个大字《闪灵凶猛》…….

一个多小时视觉和听力的摧残终于结束了，呼吸着街上混浊的空气，似乎也是奢侈的放松。“为什么你不叫？刚才的电影不可怕吗？”“叫？我为什么要叫？”“因为那样我可以牵你的手，我是男人！”“可一直大叫的却是你啊！你让我怎么办？”“哈哈哈……”我和丁楠不约而同的大笑起来。

夜，深了，明生已经睡下了，我却无法入眠。桌上有巧克力索性包了一颗含在嘴里，那是丁楠送我的礼物，也是我最喜爱的零食。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叫声、陌生的西北男人，想着这些不由自主的就笑了。寡淡生活的背后，或许每个人的内心，都有一粒叛逆的种子，在存在的湿度和养分里不可遏制的萌发。

白天丁楠参加会议，晚上我们就一起出来吃饭、喝茶。由于疾病的原因丁楠吃的很少，我是不管那么多，总是风卷残云似的。以前父亲常常为此嗔怪我，“吃饭的样子象是在抢食，将来看谁敢要你！”“明生”父亲也就只好摇摇头无奈的笑笑。

 “看你吃饭是一种享受，”丁楠看着我，眼睛里有浅浅的笑意，“享受？这样的女人是会把男人吃穷的！”“好在，我不会被你吃一生，”“你怕啊？”“怕！怕养不起你。” “呵”“讨厌女人抽烟吗？”“没什么，不过你抽烟的样子却很男性化……”音乐开始在茶气的清香里荡漾，灵魂有野性在张扬的夜晚里苏醒。“想不想看看夜色里的古长城？”“当然想！”

冬夜的长城，静静的睡在向北绵延的山脉里，有冷冽的风刮过高高的烽火台。沉淀千年的沧凉里，我们已不再记得物欲横流。 “这个世界注定有太多孤寂的灵魂，在暗夜里游走。”“就象我们？”“是，就象我们！”

四

丁楠已经走了一个星期了，可空气里似乎还有他的味道没有蒸发完。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有时我甚至怀疑我们是否见过。所有的相交线都只停留在语言的表述内，这对于我们算不算是最好的选择呢？

依旧在拥挤的地下铁内穿行，迎着飞速滑近的车头裹紧游荡的灵魂，一成不变的方向，即使闭着眼也不会有所迷失。“萍！”隔着长长的阶梯，丁楠和我就那样面对面平静的望着，透过人来人往的缝隙，我终是看到了，那个只有一只洁白翅膀的天使。

丁楠的眼睛布满了红色的血丝，不过短短的七天，时间却在脆弱的皮囊上，给了我们最深的痕迹。柔和的灯光下，我在丁楠温暖的臂腕里绻依着，犹如贴着母亲安全柔软的宫腔。我看不见丁楠的表情，却能够感觉到他的呼吸在耳边均匀的起伏，靠拢的身体，虽有微颤的热度传送，而我们竟安静的不想要任何的欲望。夜，能有多长，那些细节情感的栩栩如生，或许将是我们一生中唯一的一处伤口，我不要这种带有痛的逾越 。

站台上有薄薄的落雪，风一吹就四下散开，露出冰冷的青砖。仅有的一次送别，却是在这样一个特别的冬夜，再一次在西北男人的怀抱里停留，居然如此的刻骨铭心。“抱紧我！”此刻只有力量的收束，才能让我拼命记得他的存在。突然间心里就有股无法抗拒的欲念蠢蠢欲动，“我想摸摸你。”丁楠深深的看着我，那眼神，顷刻就化成了我以后日子里最为渴慕的煎熬。手，穿过一件件取暖的衣衫，停在坚实的脊背上，一寸、一寸的柔移着，冰冷而狂热，已然用尽了我全部的心力。这是平生第一次真实的触摸明生以外的男人，相聚与分离平行延伸的背景前，我，没有羞涩！

“这样的我们算不算幸运，在人生的定局之后，找到另一个自己。这样的我们对不对得起，守住了欲望是否就安了心，感情从此干干净净。Same time next year 在相遇时又会飘着春天的雨，Same time next year 还是在这里让我们，好好聊聊岁月的痕迹 。Same time next year……”刘若英暗哑的嗓音，在出租车的厢体里回肠的低吟着。我喜欢这个有大大门牙和亮亮眼睛的女人，不知道唱这首歌时，她是不是也象现在的我，有眼泪簌簌的滴落？！窗外又有新的落雪被淹没在黑暗中。

“满眼是忘不透的千山万水，而你却在万水千山之外！”手机在掌心内一闪一闪的鼓动着身体。而我连翻动它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一连五天40度的高烧不退，只能使我躺在医院大大的冰枕上。明生来来去去的忙碌着，不时给我用酒精棉球擦着身体。“不要啊！”“听话！大夫说，这样你的温度会降的快些”“行了，爸，爸！”我有气无力的叫着，一次次的抱紧被子拒绝着明生的照顾。看着他脸上的汗珠，心里有种极为复杂的情素涌了上来，死死的堵住了喉咙，于是身体愈加难受不堪。

“我什么都不能为你做，只能坐在这无望的疼！”短短的二十几天这样的短信我已经收了400多条还有一张一万元的汇款单。单子是同事林洁送来的，到现在我还清楚的记得她脸上暧昧的笑容和话里话外的旁敲侧击。这些表象的名誉对我根本就不算什么，从见到丁楠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经不再胆怯良心的审视和背叛的滋味。爱，此时就是一串在我面前不断前移的红萝卜，让我不能不奔跑。

五

越来越重的挣扎中，我慢慢的惧怕黑暗，被明生搂着的身体，不停息的臆想着另一个男人，那是一种怎样的折磨。我，开始逃避。一次又一次借故留宿在父亲的屋檐下。如果说有一把利剑正在刺入明生的心窝，而我就是那个紧握着剑柄的人，冷漠且无动于衷。

从不沾酒的明生也开始终日的泡在喧闹的酒吧里，搂着妖艳的女人一遍一遍的大声喊着“萍、萍”，没有人知道他想说什么，不过是一个酒鬼的胡言乱语罢了。可我清楚那是我们三十几年人生的全部。面对明生的每一次“为什么？为什么？”的质问，我再也不能隐瞒什么了。听完丁楠和我的故事，明生哭了，那哭声如此的声嘶力竭，在寒色的夜晚，甚至是一种让人恐怖的爆发。 “小萍，你真的不要做明生的人了？”云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看着云姨惊愕的脸，我咬了咬牙“对不起！云姨”“砰！砰！砰！”一连串可怕的响声让我和云姨都惊呆了，电脑在明生疯狂的砸打里发出震耳的爆裂声…….

那一夜，明生再也没有回来。烂醉的他在酒吧里与人发生口角时失手伤了人，因伤害罪被判处2年徒刑。云姨经不起突如其来的打击一病不起，不久的一个清晨，这个善良的女人，在完成了她所有生的丰富之后，恋恋不舍的松开我和明生父亲的手去了，那一天刚好是立春，有树又要绿了。

无论我做错了什么，上帝都给了我最惨烈的惩罚。抱着云姨的骨灰，有生以来第一次回头看自己的人生，云姨背着得了猩红热的我，在医院的走廊里吃力的奔跑着，明生远远的跟在后面。泪，一路洒来。

坐在陌生的网吧里恍如隔世，QQ上那熟悉的头像诱惑的闪动着。“我正在转办公司的相关手续，所有的财产都给了她，我打算去北京发展”字慢慢堆积成句子。“不要”我仿佛看到云姨又一次站在了我的视线里。“我是你婚姻缺口下，一把可耻的梯子”手颤抖的敲着熟悉的键盘。“不，第一次在网上见你时，那是我们二次撤诉的日子！！！我已经和你说过了 ”“可加速它死亡的人却还是我”“不是！不是”“说话啊！”“为什么你不和我说话？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求你说句话好吗？萍”“丁楠，你相信有来生吗？如果有，你会等我吗？”“一定会！”

走出网吧，阳光逐渐温暖，护城河里的冰开始融化。自动取款机沙沙的响着，丁楠已经在这张磁卡里第三次打钱了。我依然还记得当初他在电话里说“只要你过的好，我才不会担心！”时的语调。钱和爱情是不能互相污染的两种东西，可又怎能说那货币口里，吐出来的不是我的爱情。

摸着刚买的口红和钙片终于松了口气，飞机渐渐从灯火点点的城市上空飞过。我知道身后的那座城市有秦黄陵和贵妃泪，有一个叫丁楠的男子，在古城墙的影子里听着我点播的刘若英的《明年此时》为我送行……

 “ Same time next year 还是在这里让我们，爱你是谁也不会提起的约定 Same time next year。一日的温柔我有364天可回忆，什么都别做，什么都别说。我们不会得到什么，因为从未失去过，没人能证明，我还是相信。想你的时候我就闭上眼睛，谁能说你不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