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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之乱
八
这年的八月八日,注定要成为王大霖仕途上的滑铁卢。当时,他春风得意,正处在更上层楼的节骨眼上,副市长的宝座等着他去问鼎。 那天晚上活该王大霖倒霉。全家为他过完生日,他把患尿毒症的妻子送回医院后,一个人沿着南方大学围墙外面闷闷地往回走。明月清风,也许多喝了几杯,他特别想念扮天真,他们已经好久没在一起了。 这一次是她主动提出来分手的,她说:“喂,这是你最后一次上去的机会了,应该好好把握,到时候肯定会有人抓住我们的事做你的文章。我已经报考了中央党校,录取的话,下个月就要去北京报到。你不要以为我有什么别的想法,我完全是为你考虑。”临了,又没头没脑地丢下一句话:“你我的感情非比一般,记住:又岂在朝朝暮暮!”他感情上虽然难以接受这个现实,但心里不得不承认她的话是对的。女人有了爱情之后,总显得比男人更有心计。在机关想毁掉一个人的前程,只要抓住生活问题不放,就足以制此人于死地。有这样一个通情达理的红颜知己,实在是他的福气。 城市的地脉就这么浅,那天晚上他们居然在路上不期而遇。他们一起走进了南方大学校园,扮天真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只英拉格手表,告诉他这只表买了很久了,一直随身带着,只是没机会交给他。 王大霖见扮天真没有忘记他的生日,心中垒块顿时一扫而空。十几天的小别使他们有些忘乎所以,他们紧紧相拥在一起,完全忘记了时间和理智,后来查夜的校卫队把它们当成流氓当场捉住。 “审讯”是分别进行的。扮天真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王大霖则一会儿自称是夫妻,一会儿又说是普通朋友。两种说法显然都缺乏说服力,他自然成了主攻对象。是夫妻呆在家里什么事不能做,偏偏跑出来幽会?是普通朋友,为何在一起搂搂抱抱?更何况俩人年龄悬殊,不像正常的恋爱关系。天快亮时,校卫队负责人决定送他们去派出所,王大霖急了,才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末了还把工作证拿给他们看。市人事局长?人家就是不信,反而更加确信捉到了一条大鱼。 次日上午,他们是被老市长亲自领回来的。 老市长接到派出所电话后,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可又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声色俱厉地对在场所有的知情人说:“今天的事,谁传出去,我处分谁!”然后,带上秘书要车直奔派出所。 本以为这件事暂时被捂住了,谁知当天下午整个市级机关便像炸了锅似的沸沸扬扬,到处都在议论: “这两个人真够可以的,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没想到竟然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来!” “你算老几?人家是地下工作者出身嘛,让你这种人看出来,岂不辜负党组织多年的培养!” “难怪如花似玉的扮天真谁也看不上,原来有这条粗腿搂着。” “唉,人比人,气死人!” “别自作多情啦,你那两条腿细点儿!” “岂止两条腿细?恐怕第三条腿也不如他老人家粗。” “哈哈哈……” 后来连省委办公厅也打电话来问,谁让他是市里内定的未来市长人选呢。老局长怒不可遏,下令调查谁走露的消息。一查,原来是小车司机嘴上没带刹。老市长后悔呀,百虑一疏,偏偏忘了叮嘱司机。他恨铁不成钢地仰天长叹,王大霖呀王大霖,你这个扶不起来的阿斗!现在我想推你上去也推不动了。 王大霖总算保住了局长的位子,但仕途却走到了尽头。 王大霖身败名裂,落得里外不是人。在家里,儿女们同情母亲的不幸,都对他不理不睬,侧目相看。到了这份上,他万念俱灰,心里只有扮天真。人言可畏呀,王大霖真担心她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扮天真出人意料地镇定。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王大霖的办公室,问他今后有什么打算。 “听天由命。”他木然地说。 “我是说,我们的事怎么办?”她又问。 “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反正现在也没什么可怕的了,你先和大姐离婚,然后我们结婚。” “离婚?结婚?”王大霖根本没有好好想过这个问题。 “对,结婚。我要为你生个儿子。”她脸上泛着潮红,口气坚定地说。 王大霖盯住这张洋溢着幸福的脸看了很久,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那一刻,扮天真的心被这目光深深地刺痛了,也凉透了,她一言不发,离开了王大霖的办公室。 两年后,扮天真以优异的成绩从中央党校毕业。她没有再回市机关,而是去了本市一家专业银行,并很快被提拔为分管信贷的副行长。王大霖万万没想到她会下嫁自己的老对手刘择西。这分明是在报复我王大霖嘛,他愤愤不平地想。 婚礼上,新郎新娘特地过来向他敬酒。扮天真大大方方地问候他,不叫他“喂”,不叫他“叔叔”,叫他“王局长”。王大霖听了不是滋味。嘴上不会骂人,不等于心里不会骂:假正经!我看过你的屁股。他用一种藐视的目光逼视着一脸喜气的刘副市长,鸠占鹊巢,得意什么,还不是穿我王大霖穿过的旧鞋!他恨死刘择西了,这个家伙先占了自己的位子,现在又夺走自己的心上人。 那天晚上,王大霖喝得酩酊大醉,也出尽了洋相。他清楚地记得最后一杯酒,是被泪汪汪的扮天真抢过去一口喝干的。 回家的路上,他迷迷糊糊被扶上车,听见又全夫妻吵得很利害,结果小凤中途就下了车。 九
盥洗室传来一阵阵洗衣机滚筒转动的响声,搅得王大霖心烦意乱。 他焦躁不安地在客厅里不停地踱来踱去,不时朝窗外张望。儿女一样指望不得,你想清净的时候,他们整天在你面前乱晃;等用着他们了,影子气儿也不见。又全已经好久没回来了,电脑这几天偏偏出了问题。这玩意儿就像现在的小孩子一样,你越是小心翼翼地待它,它越拿你不吃劲,动不动就跟你耍小脾气,翻脸像翻书一样。 那台电脑现在成了真正的死鸡,打开来,一片静寂的黑暗。拿出去修,担心又全他们的对话被别人看见不好;不修吧,又想不出什么别的事情来打发时光。看着电脑不能用,王大霖猫抓心似的难受。 又全大概还在为那天婚礼上的事生气。唉,也难怪他不高兴。这些天自己也在反省,已经不是血气方刚的年龄了,怎么还这么沉不住气。本来大家几乎要淡忘这件事了,现在又弄得风生水起。自己丢人现眼不说,还连累小辈抬不起头来做人。王大霖后悔死了。 昨天接到市里老干部局组织去九寨沟旅游的通知,通知上特别说明离休干部费用全免,退休干部则要个人负担一部分,这如同看文件,用车,住房一样,是一种政治上的待遇。他内心很矛盾,去了,尴尬,同行的这帮人不仅知道他的故事,而且不少人还同是那天扮天真婚礼上的座上客。不去,电脑坏了,呆在家里干什么好? “王伯伯,你换下的袜子怎么只有一只?”阿卿嫂从盥洗室探出头,大声地问,吓了他一跳。 袜子在沙发上找到了,她又说,干脆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一起洗掉算了。他应承着她,一边脱衣裳,一边在心里好笑,这个阿卿嫂不像钟点工,倒象管家婆。家务活全包下不说,还时不时地操他的心,加她工钱又不肯。 看着阿卿嫂晃动着臀部消失在盥洗室门口,王大霖心通通地跳。他暗骂自己没出息,刚才脱外套时他不小心碰到阿卿嫂的胸脯,下面居然有了很强烈的反应。 他决定报名去九寨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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