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   亲

    我喜欢看电视纪实片，这些平凡生活的真实记录,远比那些煽情的连续剧更能打动人。

    镜头一

    游古模是重庆朝天门码头的一个“棒棒军”。他和来自家乡的一伙同伴在这里“讨生活”。     游古模看上去大约五十多岁，他那沧桑憨厚的脸庞，写满了生活的艰辛。

    他的脸是中国农民典型的脸庞。让我马上想到了罗中立的那幅著名的《父亲》。

    在这个纪录片中，记录了一个叫游古模的“棒棒军”的一天生活。

    也许，在这个时候，这个都市的大多地方还在沉睡，但这里已经人声鼎沸。在晨曦的码头上，游古模和他的同伴们，佝偻着背，挑着沉重的货物，费力地撑上一级一级码头的石阶。大约到八、九点钟，他们的工作渐渐停了下来。

    初春二月，重庆的天气还很凉，但是他们这些“棒棒军”，都已经敞开了衣褂，在朝霞里，头上冒着腾腾热气。

    这时，记者走上去问游古模：“累吗？”

   “咋会不累哟”游古模回答，“每一挑有二百多斤重，都是水果，沉甸甸的，还要走那么高的台阶。”

   “出来讨生活本来就是苦的，这没啥。”游古模忧愁地望着码头说，“但现在的生意不比从前喽，修了高速公路，水路走的货少了喽。”

    我第一次感到让我们喜欢的高速公路，竟在不经意间，以这样的方式损伤了他们这群纯朴民工的生活。

    这时,码头上已渐渐冷清了下来。

    他们歇了一会，站起身来，要到城市的中心地方去打“打街”了。

    记者远远跟着他们，看着他们2元、3元地跟人讨价还价。成交的高兴地帮人挑着东西走了。

    一个“棒棒军”跟记者说：“碰到再好的生意，但只要到大学区那边，游古模就说什么不会去。”

    记者奇怪地问：“为什么？”

   “他的儿子在重庆大学里念书”同伴说，“他怕碰到他儿子或者他儿子的同学”。

    说这些话时，游古模在抱着他的“棒棒”，默不作声在一旁吸着烟，看着人群川流不息从他身边而过~~~~~

    天空渐渐暗下来了,城市的路灯放出柔和的光线。

    他们汇聚在灯光下，分摊着集体劳动的那部分收入。

    记者问游古模一天挣了多少？

   “十几块吧。很不错喽。”游古模满足地回答。

    他们拖着疲倦的身体，回到了他们合租的一间小屋里。

    一会儿，小屋里飘起了菜香，他们围坐在一张小桌上，喝着劣质的老酒。几杯酒下肚，话也多起来了……

    此时，是游古模一天最快乐的时光。

    因为大家都要羡慕地说到他那在重庆大学里念书的儿子。

    意思是说游古模生了这么一个挣气挣面子的儿子，再苦再累也有盼头。

    游古模眯着眼，乐滋滋地听着……

    镜头二

    浙江电视台前段时间放的大型记录片《姐妹》里的一个故事。

    邝丹是深圳一所中学的初三学生。她们一家在深圳打工，她的老家在四川。

    这天是作文课，邝丹在向全班同学读她的作文。

    作文的题目叫《我的爸爸》：

   “我从来没有在同学面前说起过我的爸爸。因为我不愿意让你们知道我的爸爸是做什么的。今天，我要大声地说出来，我的爸爸是个在路边摆摊的修车工”

   “爸爸每天清晨在5点钟前就要出门去摆摊，晚上一直要到7点多才回家。这时，我们都已经吃过晚饭在看电视了。爸爸回来后，吃过晚饭就睡了。因为爸爸明天要起早。我们之间平时很少有交流。”

   “一天，我们学校组织去看电影，在回学校的路上，要经过爸爸的修车摊。在还不到那里时，我已经边走边在进行思想斗争。经过爸爸的摊位时，如果爸爸看见了我，我要不要当着同学的面叫爸爸呀？”

   “当走到爸爸的修车摊前时，爸爸低着头正在帮人修车。爸爸没有看见我。我迟疑了一下，还是轻轻地叫了声——爸爸”

   “爸爸抬起头，眼里有些惊讶，木然地朝我点点头，很快又埋下头去修车了。”

   “这天放学回家，我要拉开门走进家里。突然听到爸爸的声音在邻居家里。我感到很奇怪，因为，爸爸平时这个时间还没下班呀。我停下了脚步，听见爸爸在对邻居说：我们丹丹今天当着她这么多的同学主动叫我了。嘿嘿，我还不好意思应她。我们家丹丹多懂事啊……”

   “爸爸的声音很大，我听得出爸爸的声音里有抑止不住的快乐。但我的心像被突然揪了一把，疼得很。我的眼泪刷地一下流了下来。”

   “……我不知道我这样的轻轻一声——爸爸，会给爸爸带来如此的快乐和骄傲……”

    讲到这里，女孩邝丹已经泪流满面。全班鸦雀无声。

   “爸爸曾经说过，他最奢侈的梦想是每天中午能够睡个午觉。”邝丹哽咽地说，“爸爸，我知道你这样辛苦地工作，是为了供养我和弟弟的读书。”

   “爸爸，我今天无法给你什么，但我一定好好念书，将来挣了钱，让我的爸爸每天都能安稳地睡个午觉，让你过上和城里老人们一样的生活……”

    镜头三

    这是中央台《艺术人生》采访民歌手于文华的一段访谈。

    于文华这样动情地说起她的童年和父亲：

   “我生长在一个小山村里，我们家很穷，有六个孩子，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父亲特别疼爱我。父亲是个木匠。记得这样每年的秋天，父亲在外面做完活，在回家的路上，把人家扔在路边的杏核捡回家。父亲一颗一颗敲碎坚硬杏核，剥出里的杏仁，泡在碗里。”

   “因为我们家穷，从来没有零食吃，小孩子嘴馋。我也特爱吃这个杏仁。所以每天一放学，就飞也似地回家，因为我知道父亲准给我准备好了一碗香香的杏仁。”

   “一碗杏仁一口气马上就吃完了。我总是嚷嚷着太少，缠着父亲明天给我多捡点回来。”

“那时多不懂事啊” 于文华眼里泛着泪花说，“父亲累了一天，回家的路上还要弯着腰，一颗一颗去捡杏核。”

   “我还记得一件事，吃过晚饭，妈妈会让我扫地。我故意磨磨蹭蹭，因为我知道，在妈妈的催促下，父亲会一声不吭地拿起扫帚。这样的企图每次都会得呈。每次看到父亲弯下腰在扫地，我总会得意在偷笑。我那时觉得自己很聪明。”

   “我多傻啊” 于文华悔恨地说，“我现在有能力让父亲过安详幸福的晚年，但父亲他已经不在了……”

    于文华掩面而泣……

后记：

这三个父亲的故事在不同的时间，从电视里偶然看到的，但它一直留在我的心里。

    父爱不象母爱那样温暖绵密，那样细致贴身。

    父爱是朱自清先生文章里那个沉默寡言的孤独背影。

    我写完这三个故事，心有点痛。因为，不久前在电视上看见了另一个伤心父亲，他叫马建夫。他曾经也象游古模一样，辛苦劳作供养儿子，并被无数乡邻羡慕。他的儿子叫马家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