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如此灿烂

——读蔡测海长篇小说《非常良民陈次包》

文/御风之翼

人可以什么都没有，不能没有尊严。尊严最好不花钱。——蔡测海

很少可以读到一部语言、结构、情节和深度都让我为之喝彩的小说了，比如蔡测海的《非常良民陈次包》；很少可以碰到一部读过之后还能让我回头重新翻看精彩段落、划出精彩句子的小说了，正如《非常良民陈次包》。读过之后，不由得感叹：语言竟然可以如此灿烂！

蔡测海记录了一个传奇，一个人物的传奇，他把这个人物放到了一个湘西山民生活的生动场景中去，他把人物放到了一个由农业文明向商业文明过度的大的背景中去，他让他笔下的人物活灵活现，他让不同的人甚至不同的动物都别具一格。小说通篇妙语连珠，那极强的语言感染力诱惑着你，在那看似散乱、质朴甚至粗俗的山民的语言中，蔡测海把那个过渡时期的一些人物的自私、贪婪、堕落刻画的惟妙惟肖，同时也把一些人的自觉、自尊、自信及道德的自我升华巧妙的展现出来，他刻画的是人性，他借文中的人物做着一种人文道德的自我救恕。

故事被安排在三川半这个古怪地方，曾有民俗家考证后戏谑说：人为一川、泥土为一川、牲畜为一川，那半川就是陈次包。

传说中的陈次包出娘胎时先伸出了一只手，直到稳婆在他手里塞了张五毛的纸币才缩回去，顺利的产下；六个月会自己嘀咕，七个月会走路，三岁掷骰子十次九赢，五岁玩纸牌无敌手，就被成为赌棍。就是这么一个为家里赢得了百亩良田殷厚家业的人，因为家道中落成了一个粪官。

当陈次包出现在读者面前他就开始捡粪了，除了唯一的赌割舍不下，他是个良民，他始终用这个标准约束自己，但是他不做臣民，就象他自己说的：“做一天良民不难，难的是做一辈子良民，做良民不做子民，这才是最难的。”陈次包的故事就是一个做良民不做子民的传奇。

他在三川半的农民面前是个温顺良民，但是在那些“干部、干部，先干一步”的干部面前却是个刁民，他选择了用黑色幽默来表示自己的反抗，他在赌光了救济款之后，每天一分钱一分钱的去认真的交罚款；他可以和打狗的队长裸了身子在河滩上撒泼；他为了三川半养牲口的人们少交那几个钱的认定税一夜把所有牲口的屁股都画上红；他承认捡到了站长的戒指却凭着无赖样的狡辩不肯交还，整天挂在自己的粪耙子上招摇，这是一个干部眼里的“刁民”的陈次包。

陈次包捡粪，他靠捡粪养活自己，他捡到了金戒指，还捡到了一个眼睛被称做是“三川半两粒黑宝石”漂亮女人做老婆，他最后还捡到了三川半最高长官的大印，这是捡粪的陈次包。

陈次包穷，但从来穷的有志气，不偷不抢不骗不贪，他只拿自己该拿的东西。在赢了那些干部们几万块钱之后他会象忘记一样的没事走掉，他可以把门口偶然发现的一坛子金子重新嘀咕着埋在原处，就连那捡来的媳妇，即使是因为穷的只有一张被子同宿一处，也是做了他几年的侄女才做了他的女人。

这就是陈次包，就是这个捡粪的陈次包，和两个北京回来的大学生一同被称做是三川半的“剩闲”（圣贤），在三川半的全民选举中靠多出的28粒黄豆赢过了作弊的那些干部。

这是个传奇人物，但是在传奇中又透着某种真实，围绕着他，各种各样的人都尽情的表演着，演绎了一出轻喜剧。

作者没有把他刻画成一个完人，人的劣根性，总是恰倒好处的在他身上体现出来，用作者自己的话说：“我对他充满道德上的同情，我希望他有自觉和尊严。”

语言在作者塑造的人物的嘴里灿烂着，在诙谐轻松的背后隐藏着一种凝重，让你读后感到有什么在你的心头涌动着。那是因为作者不仅仅是在叙述故事，而是把许多语言诗化了、哲理化了。就象他用三川半的风格说的：“鱼没有什么念头，鱼一生都必须在水里，人一生都在他的念头里，象鱼离不开水一样，人离不开他的念头，一离开他的念头差不多就要死了，人活的好好的时候，没有人会说我断了念头的。”人的欲望被他轻描淡写刻画着，生动而准确。“价值从来不是某件事物的本身，而是它的外延，”“那些依附在人身上的东西在市场上不值钱，比方尊严、高贵等，说起来无价，卖起来不值钱，要卖好价钱，得看人的身价。”用极朴实的语言道出了市场经济的无情，也表达了对人的价值的怀疑。再象陈次包的女人，她说：“一个女人同一个男人睡觉是人与畜的区别，女人同母猪有区别：母猪知足不知羞，女人知羞不知足。”她简单的有些粗陋的话语说出的却是做人的道理。在作者的背景里，除了当时的经济环境的转变，他还给文章罩上了中国政治历史的幕布，还涂上了国际风云的布彩：那两个从北京回来的学生被称做是“钦犯”其实就是liu*si事件的参与者；他还把南联盟米氏的遭遇用同情的口吻加以描述，借以讽刺人性中最卑下的东西。

很少将一篇小说读过重翻，但这个非常良民让我忍不住去回顾。

人的欲望、人的本性、人的道德，在每个简单的故事背后暴露无遗，在轻松的阅读之后，让我们从那些细微之处回味到作者的良苦用心：不要容忍罪恶、不要高高在上的怜悯、在用道德教育别人的时候，同时也教育着自己。

不要做什么伟人，也别做什么所谓的君子，做个良民就可以，但是不要做汉奸式的良民，不要做臣民。

从这灿烂的语言中，我读到了如此灿烂的思想。

2004/4/4/2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