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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许多的时候,只有你回过头才发现,许多的事并非你刻意能够追寻得到的,也不是你刻意可以回避的,那一次次相遇和离别,那一回回得到与失去,往往是在不经意间,不经意间的错过,不经意间的感动,不经意间伤害,不经意间成为永恒。 那是20几年前的85年金秋,火车经过二十多个小时的跋涉,终于在浓重的夜色中驶进了西安,夜幕中的西安古城依旧是那样苍老,寒冽的秋风、淡淡的霜气 ,几个幽灵般的身影,整个广场显得苍凉和凝滞。我是去重庆第三军医大学做课题的,这也是我第一次单独出门远行。在那个百废待兴的年代,旅游远不似今天这般盛行,也只是借助出差、公务之类作顺道公私兼顾。一同做课题的导师先我一周去峨眉山疗养,我们在重庆会合。从上海去重庆应该的路线是走贵州,且是直达火车,然我想假公济点私,绕道西安、成都,然后 从成渝线去重庆。 凌晨三点多,出口处灯火幽暗,随我一同出来的有约二三十个人,然一走出出口,那二十几个人便一下子支解开来,消散在茫茫的夜幕中。我没有去投宿,因为我只有一个白天的时间游西安,晚上乘火车去成都。为了找个地方歇息,一个人躲进了一家拉面馆,一方面填填肚子,一方面也避避寒,等早上六点多去临潼的火车玩兵马俑和骊山。要了碗面刚坐定,见一个女孩也风尘仆仆走进来坐在我的临桌,同样也是吃面。由于用餐的人只那么几个,视线很容易就聚焦到彼此身上。那女孩约莫二十三、四岁,高1.63米上下,体形偏瘦,眼睛很亮,属于很精干的一类。大家眼睛彼此对视过一次便各自闭目养神,直到先后走出面馆,消失在黎明火车站渐显稠密的人群里。 坐在去临潼的火车上,脑海里浮想张养浩的“山河表里潼关路,宫阙万间都做了土”,白居易的“渔阳鼙鼓动地来”的诗句,潼关,那个关乎着帝都的安危,也关乎着华清池的暖水霓裳的关隘,曾经是那样的悲欢千古。 到达兵马俑馆是七点多,离开馆还有一段时间,晨曦中的西北大地,一层薄薄的烟岚弥漫在那高坡沟堑间,裸露的黄土、寂落的村落,全然不见这千古帝王都的豪气。那当年楚霸王的鸿门宴堂,那始秦皇的千古帝业,大概都飘散在那骊山霓裳舞曲里,惟一缕炊烟、几声犬吠,提醒人们这仍旧是绵绵不息的故土。 开馆时间未到,许多人无聊地与与小贩讨价纪念品,在一家卖兵马俑的摊位前,两个似曾相识的面孔走到一块,是的,那个在火车站同一家吃面的女孩。她也同样认出我,但只是一过的目光而已,随着那展观大门的开启,那瞬间的记忆便消失在茫茫人流里。 走进展览馆,心血陡然沸腾起来,呈现在眼前的是那千军万马,那行行阵列,那凛凛车马,震撼着人的心魄,只看得口噔目呆,这儿就是那始皇帝的气派和功业,在二千年后的今天,在那硕大的坑道里。 木然地顺着人流走下去,在一处可以照相的台阶前,许多人在等候着留影纪念,我没带相机,也未曾想留影,然这时一个人走到我面前,“你好,可以帮我照张像吗?”,一个女孩的声音,“好的”,我未加思索地说,但当我注视那人时,发现她就是在车站小饭馆里,也是在大门外对视的那个女孩。我未介意什么,类似的事情在外出时是经常发生的,帮她照完像,她一声谢谢便是终结,然后又消失在人海里。兵马俑馆分一号坑二号坑和三号坑,还有铜车马馆,许多人感叹2000多年的先人,那位千古一帝,竟把那份功业演绎地如此辉煌。我驻足在那坑基前,纵然看不出门道,也看个热闹,恰此时,不知是无意间还是有天缘,那女孩竟然又和我相遇,同样,又帮她到此一游留影纪念。这次,那女孩话多了起来,拍完照没有径直离去,问我为什么不照相,我说没带相机,也不热衷,她神秘地笑笑说,我可以帮你照啊,你留下联系地址,冲印出来我给你寄去就是,说实话,当时我很茫然,我借故里面光线暗,效果不好而未照。只是那女孩似乎是找到了一个免费的照相师,便一路随我走。 “秦朝是一个伟大而动荡的王朝,那先秦的诸子争鸣,那你方唱罢我登场的诸侯争霸,那始皇帝的吞并六合大业一统,继而的长城围闭,焚书坑儒,天下咸默,历史上没有哪一个帝王有如此的伟业豪情。而如今,即便是千年事变,那份豪气依然”,看着那女孩,我似乎找到了感叹的由头,居然滔滔不绝。那女孩不时抬头凝视我一眼,说不出是“佩服”还是好奇,问我怎么知道的那么多,一个学医的兵大哥。在出口处,她终于帮我留了一张影。 走出兵马馆已是10点多,她问下一站我们去哪,我听得出那我们二字很自然,去骊山吧,我说。那儿有褒姒的千载一笑,有杨玉环的沐浴池,有李隆基的长生殿,也有蒋介石的落荒处。那有个讲不完的故事,有个理不清的情结。我是轻装简带,穿着军装,她索性把背包行囊都交给我,象个解脱的小鸟,放心地喜欢去她想去的地方,只是渴了回来要水,要照相问我哪儿合适,弄不明白的要我说清,发呆的时候要我讲发生在此故事。 说真的,西安太古老,也太凝重,古老得让人怀疑那久远的岁月只存在于地下,凝重得让人面对那一幕幕翻天覆地竟无言诉说,特别是那历史大幕起落时,总有女人的悲欢,褒姒一笑周室灭,玉环飞燕尘土扬,则天不讳天下冒,淮侯赖谁留存亡。每当我告诉她这些历史,那女孩总是愤愤然,“这是那些无能的男人们,那些维护男尊的史家们为败家亡国而扯的遮羞布,历史应该让女人来写”。我说是的,女人本身就是历史,是历史的镜子,可以照见那些帝王才子灵魂的镜子。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间已是下午时分,她告诉我她是北京人,毕业于北方交大,祖籍成都,她买好了下午5点钟去成都的车票,先回老家,然后去峨眉山开会。我说我买的是晚上10点钟去成都的票,在成都呆半天,晚间赶往重庆。她听了有些遗憾,说要退票与我同行,我劝她算了,安排好的行程别随意改变。“我会给你寄照片去的”,她似乎在安慰我,又好象是说服自己。说真的,我当时没把这话当回事。 我没有去火车站送她,因为我还要赶往下一个景点,临别,她若有不舍,问我在重庆住几天,她想从峨眉山来重庆找我,然后一同走长江三峡,看那如画的江山。 世事是终是难料,本安排一个月的实验两周就完了,甚至没来得及去游览重庆大足石刻。在开往上海的江轮上,三峡那如画如诗的风光竟使我淡去了那风一样的约定,也许我开头就没介意那个约定。 回到上海便忙于整理实验结果,或许是那时太年轻,或许那时就有太多的世界,直到一天收到她寄来的照片和洋溢着热情的信,才猛然想起那个曾经有过约定的女孩,那次没有兑现的约定。 她频繁的来信,谈工作谈学习,但没有谈那短暂的邂逅,我礼貌地复信,同样没有谈起那西安的感觉。她告诉我,她提前一周去重庆找我,最后一个人走的三峡。她说她在船上读了一首诗,李商隐的《雨夜寄北》,并把全句抄录在信上。“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再话巴山夜雨时”我依稀记得她说过她不怎么读诗的。 光阴荏苒,春节的脚步悄然来临,她说她想来上海过年,猛然间我感觉到那种隐约的期盼和恐惧同时来临,因为我已准备来年五一结婚。已经到了不情愿但不得不说的话了,“我们只能做朋友,因为她比你先到”。寄信的那一刻,我想到谴责自己,但又为自己辩解,我并没有向她表露半个字的暧昧恋情,我不是成心的,但依然觉得我很虚伪,甚至是卑鄙,直至今天。 接下来时间,她痛苦不堪,只是在第一次知道这结果时的回信里流露出悲愤,但很快,她改口叫我大哥,只是告诉我她不想谈朋友,就这么一个人过挺好,我不知是感到内疚还是想早点解脱,极力地劝她谈朋友,一次次她避而不谈此话题。两年后,我把儿子的照片寄去时,她买了许多玩具寄了来。再后来,她会不时寄照片和资料介绍,是别人介绍或者自己认识的男孩子,征求我的意见,曰:看有几分像大哥,你帮我把把关。曾几次,我竟无信可回。直到四年后,她嫁了同一个系的男生。在她结婚前的几个月,她想来上海,说要看看嫂子还有侄子。在去车站接她的路上,她改变了去我家的注意,说是让我陪她购置些结婚的新衣,在她住的地方,她一件件试穿,一遍遍问我好看吗。临行,她要我把她在西安帮我拍的照片拿给他看看,其实我知道,她当时根本就没把底片寄来。 星转斗移,若干年后她随丈夫去了英国,后转赴美国定居,此间联系渐渐稀疏,直至我转系工作,她去了美国以后便失去联络。 |
